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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书虫百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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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第一部 黑色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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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郁闷
    2013-5-30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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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2]偶尔看看I

    111#
     楼主| 发表于 2012-5-13 22:12:12 | 只看该作者 标记书签
        “小妹么?”卫鞅低声急问,他想肯定是有了紧急事情。

        白雪看见卫鞅,未及与他说话,喘息着低声吩咐道:“梅姑,进去收拾一下。”待梅姑轻步进屋,方才轻声说,“事态紧急,马上走,详情回头再讲。”说话间,梅姑已经拎着一个包袱走出。卫鞅急道:“哎,我的书!”白雪急道:“有办法,回头取,先走人。”说着拉起卫鞅的手向后山走去。

        这条山道卫鞅很熟悉,每天清晨都要从这条小道登山。白雪也和卫鞅在这条小道上漫步徜徉过几次,自然也熟悉了。卫鞅见从后山走,便想到肯定陵园大门已经走不通了。否则,白雪早已买通了那十余个守门军士,进出是极为方便的。思忖间已经来到小山顶松林中。白雪回头一指道:“你看。”

        卫鞅回头,只见山下陵园中飘进一片火把,急速地聚拢在守陵石屋前。

        隐约可见有人推门进屋,出来高声喊:“没有人,只有一信。”一人粗声答道:“带回去复命,走!”此时却见又一支火把急速飘到,一个尖锐脆亮的声音喊道:“慢走!卫鞅何在?”粗声者喝问:“你是何人?”脆亮声音道:“我乃公叔丞相府掌书,夫人有急事召他。”粗声者答道:“卫鞅不在,你爱等就等。走!”脆亮声音喝道:“慢!将卫鞅的信留下。”粗声者哈哈大笑道:“今日公叔府能有何事?走!”

        马蹄发动间,突见一片火把全部熄灭,黑暗中传来咴咴马嘶与人声怪叫。那一支火把却依然亮着,只听脆亮声音笑道:“这样的信还不给我看。给你,拿回去向庞涓复命。”粗声者大叫:“哎哟,好疼好酸。你,你好大胆子!”脆亮声音留下一阵笑声,一支火把倏忽飘走了。

        梅姑低声惊叹:“好功夫!”

        卫鞅一直在静静观察,默默思索,摇头点头。

        白雪道:“我们走,到地方再说话不迟。”

        三人下到山后,松林中已经有三匹骏马在等待。三人分别上马,白雪一抖马缰,当先驰出领路。卫鞅居中,梅姑断后,三骑向西北飞驰。

        涑水河谷不阔不深不险不峻,有山有水有林有兽,河谷山原密林覆盖起伏舒展,是安邑贵族传统的狩猎地带。河谷离安邑城不远不近,便有酷爱狩猎的贵族在河谷中盖起了狩猎别居,守候在别居中消夏游猎。久而久之,仿效者日多,河谷中便星星点点布满了贵族别居。喜好品评的安邑人,便将是否在涑水河谷拥有一座狩猎别居做了老贵族的标志。否则,你就是富可敌国,也只是一个欠缺风雅的暴发户。白氏一门三代大商巨贾,白圭又做过魏国丞相,自然在这里有一座狩猎别居。涑水河谷的最特异处在于,这里永远都有人住,却永远没有任何官府管辖。春夏秋冬,白昼黑夜,任何时候都可能有激烈的马蹄声和装束怪异的人物进入谷中,谁也不会感到惊诧,谁也不会前来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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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闷
    2013-5-30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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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2]偶尔看看I

    112#
     楼主| 发表于 2012-5-13 22:12:13 | 只看该作者 标记书签
        五更时分,三骑骏马飞驰入谷,直奔河谷深处的山腰密林。

        半山腰平台上亮起了三支火把,照亮了通往平台的四尺小道。飞驰而来的三骑骏马顺着小道直上平台。三位骑者下马,手执火把的两个仆人接过马缰,另一个仆人举着火把在前领道,向林中房屋而来。

        火把照耀下,卫鞅看见这是一座建造得极为坚固的山庄。门厅全部用山石砌成,两扇巨大的石门竟然是两块整石。门额正中镶嵌着两个斗大的铜字——白庄。近两丈高的山石墙壁依着山势逶迤起伏,恍然一道小长城。手执火把的仆人向门上机关一摁,巨大厚重的石门便隆隆滑开。进得门来,庭院颇为宽阔,三排房屋摆成了马蹄形。正北面南的是一排六开间正屋,东侧是五开间的厨屋与仆人住房,西侧显然是猎犬和猎具房。整个院中没有一棵树,只有南边墙下几个高高的铁架,卫鞅想那定然是宰剥猎物晾晒兽皮用的。

        白雪笑道:“若非事出突然,我还来不了这里。”

        “你不是个好猎手。”卫鞅笑了。

        梅姑问仆人:“准备好了么?”

        仆人躬身回答:“全部就绪,猎犬已经关好。请公子进正房歇息。”

        梅姑道:“姑娘、先生,请进。”说着当先走上台阶,推开房门,灯光明亮的正厅非常整洁精雅。白雪卫鞅褪下布靴,坐在几前厚厚的红色地毡上,都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梅姑上好茶,拿来一张羊皮大图和一串钥匙,笑道:“姑娘,这是我在家老那里要来的山庄图。房子不少也,我先去看看道儿,拾掇拾掇。”白雪道:“去吧。”梅姑便推门进了里间。

        白雪呷了一口茶笑道:“三更时分,家老紧急告我,说上将军府掌书透漏,庞涓明日要强逼你做军务司马,不做便即刻斩首。我突然心血来潮,觉得危险,便立即出城。没想到庞涓的人马就在后边,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后边还有一个诡秘人物。”

        卫鞅点头沉吟:“庞涓提前出动,说明他怀疑身边人了。后边那个诡秘人物,却猜不出来路。然则可以断言,绝不是公叔府的掌书。”

        “看此人作为,不像对你有恶意。”

        卫鞅笑道:“不着急,迟早会知道。”

        两人商议完明日的行动,已经是五更天了。白雪道:“你先歇息,不要急着起来,左右是昼伏夜出了。我和梅姑再合计准备一番。”说完正好梅姑进来道:“先生的寝室在东屋第二进,已经预备好了。”白雪道:“那就过去。”梅姑便开了正厅左手的小门,领着卫鞅穿过一进起居室,来到寝室,指着一道紫色屏风道:“屏后是热水,请先生沐浴后安歇。”卫鞅道:“多谢姑娘。你去忙。”梅姑笑道:“有事就摁榻旁这个铜钮,我即刻便来。”拉上门出去了。卫鞅脱掉衣服,在屏风后的大木桶中热水沐浴了一番,顿觉浑身轻松,刚一上榻便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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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3#
     楼主| 发表于 2012-5-13 22:12:14 | 只看该作者 标记书签
        次日近午,卫鞅方才醒来,睁开眼睛,却看见白雪笑盈盈站在榻前,手中捧着一套新衣服道:“赶制的,试穿一下,看合适否?”卫鞅笑道:“还是旧的好,我穿不来新衣。”白雪笑道:“要做商家总事了,能老是布衣么?”卫鞅道:“好,尝尝商人滋味。”白雪道:“穿好了出来我看。”笑着走了出去。

        卫鞅穿好衣服来到正厅,梅姑连声惊叹:“吔吔吔,先生天人一般!”白雪微笑着点头道:“可惜只是商家总事,委屈了。”梅姑嚷道:“总事哪行?先生是个大丞相!”卫鞅大笑:“大丞相,可不知晓哪国有也?”白雪笑道:“秦国不是有大良造么?”梅姑嚷道:“对,就大良造!”卫鞅揶揄笑道:“好,梅姑此话叫言卜,就做大良造!”三人笑谈间,仆人已经捧来饭菜,一鼎野羊萝卜羹,一盘饼,一爵酒。卫鞅道:“你们不用饭?”白雪笑了:“我们起得早,用过了,你自己用,我陪你。”卫鞅先饮了那爵酒,觉得那酒入口略冰,清凉沁脾,令人顿感精神,不由赞叹:“清凉甘醇,好酒!再来一爵。”梅姑再斟满了一爵笑道:“三爵为限,不能再饮。”卫鞅道:“却是为何?”白雪笑道:“这是消暑法酒,性极凉,饭前不宜多饮。”卫鞅惊讶笑道:“法酒?好名字,我却没听过。”白雪道:“这种酒的酿造极讲究,法度甚严,是以人称法酒。”卫鞅又饮了一爵,不禁笑问:“却是如何严法?”白雪道:“其一,只能春天三月三这天酿制。其二,用春酒曲三斤三两,用深井水三斗三升,用黍米三斗三升。其三,酒曲之糟糠不得让狗猪羊鸡鼠偷食,水须至清至净,米须淘得洁白光亮,否则酒变黑色。其四,每次只许酿三瓮,然后于中夜三更三点入地窖,藏至次年三月三方可开封。其五,酒瓮饮至一半,再加黍米三升三合,不许注水加曲,三日后酒瓮复满。竟夏饮之,不能穷尽,所谓神异也。”

        卫鞅饮了第三爵,感慨笑道:“依法治酒,酒亦神异,况乎人也!”再看那盘饼,却是一面金黄,一面雪白,夹来咬了一口,酥香松脆绵软筋甜,无比可口,不由又是赞叹,“此饼肥美香甜得紧,也有讲究么?”白雪笑道:“这是梅姑的绝活儿,教她给你说。”梅姑咯咯笑道:“姑娘夸我,实则姑娘做得比我还好。这叫髓饼。用上好的牛骨髓与蜂蜜和面,圆成厚五分、径六寸的面饼,放于胡饼炉中半个时辰,不得翻动。这髓饼烤成,经久不坏不变,食之强志轻身也。”卫鞅爽朗大笑:“看来,我要变成神仙了。”

        午后,白雪陪着卫鞅在山顶漫步一回。眺望山腰河谷星星点点的行猎别居,又看山外挥汗耕耘的赤膊农夫,卫鞅良久沉思,默默不语。白雪和他说了一会儿晚上的事,俩人便回到了白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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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13 22:12:15 | 只看该作者 标记书签
        暮色降临,一骑黑马驰出河谷。在谷口树林中,骑者换乘一辆车厢像小房子一样的蓝色辎车,直奔安邑城而去。

        掌灯时分,丞相府所在的天街车流如梭。蓝色辎车一直驶到丞相府门前方才停下。丞相府的新主人是公子卬,公叔痤家人已经搬到魏惠王另赐的官宅去了。丞相府易主以来,比往昔是更加的热闹繁忙,整日间车水马龙达官贵人络绎不绝。奇怪的是,今晚丞相府门前却很是幽静,偌大车马场空荡荡的没有一车一骑。蓝色辎车刚在车马场停下,府门护军头领便向内高声报号:“白门总事先生到——”报声落点,丞相府家老碎步跑出,来到车前深深一躬道:“小老儿代丞相迎接贵客,请先生安坐。”说着跨上辎车,请驭手坐到一边,亲自驾车从正门驰入。家老是丞相府总管,对寻常高官都是淡漠之极,今日却是殷勤有加,边赶车边回头笑道:“先生头面大得很也,丞相今夜谢客闭门,专门等候先生。”车中传出矜持的笑声,却没有说话。顷刻间,辎车驶到相府深处一片小树林旁停下,家老下车拱手笑道:“敢请先生下车。”车中人走出,从容向林中木屋走去。家老忙不迭领道,却被车中一个布衣少年叫住,递给他一个皮袋子笑道:“多谢家老照应。这是总事先生的些须答谢。”家老接过精致考究的皮袋子,知道这是白门特制的钱袋,沉甸甸的足有十多个金饼。家老心中高兴,连忙道谢,回身碎步跑着去追总事。

        林中木屋灯火通明,遥遥可见廊柱下一人,红衣高冠大袖博带,分明便是公子卬。他看见道中来人,大笑迎出:“鞅兄,别来无恙啊?”

        卫鞅拱手笑道:“公子荣升丞相,可喜可贺。”

        “噫!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鞅兄真道步入风华富贵乡了也。”公子卬拉着卫鞅在廊灯下左右打量,发觉素来简朴高洁的卫鞅今日竟是锦衣玉冠,气度华贵,俨然换了个人一般。

        “丞相何须惊奇,卫鞅弃学从商,入道随俗,惭愧惭愧。”

        “鞅兄何出此言?大商巨贾乃当今风云人物,谁敢小视?我就最喜和商贾来往。来来来,请到内厅叙话。”公子卬拉起卫鞅的手,笑着走进正厅。

        厅中酒菜已经铺排就绪,公子卬热情让道:“鞅兄请入坐贵客尊位。”卫鞅一看座次摆法,明白公子卬已经不再将他当做官场中人对待,而当做民间客友对待了。战国之世,尽管礼制已经不再烦琐迂腐,但尊卑座次还是极为讲究的。但凡官场中人,包括名士交游,客人尊位必是坐北面南,主人则在对面或东侧相陪。若是非官场之客人,则客人尊位必是坐西面东,主人坐东面西相陪。今日坐席面东,自然是非官场礼节。两种坐法,后一种自然比前一种低了一个规格,但后一种却不太拘泥,寻常师生朋友间饮宴待客,均是如此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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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13 22:12:16 | 只看该作者 标记书签
        卫鞅微笑入座。仆人上来酒具,却不是爵,而是觯。古礼之中,酒具比座次讲究更大。所谓爵位,即是酒具的等次。举凡大宴,最尊贵者用爵,盛酒一合;次等用觯,盛酒两合;三等用觚,盛酒三合;四等用角,盛酒四合;五等用杯,盛酒五合。也就是说,地位越是尊贵,酒具的容量就越小。各种酒具中又有材质、形制、精粗、铭文等诸多区别,即或是王室犒赏群臣的数百人大宴,繁多的酒具也会将每个人的身份等次丝毫不差地表现出来,绝不会出现尊卑混淆。上酒的大容器也有区别,三等以上用大尊,三等以下用大壶。春秋末期,这种烦琐酒礼大大地简化淡化,酒具的使用也变得随意起来。孔子大为感慨,曾惋惜长叹:“觚不觚!觚哉!”觚已经不是觚了,觚啊!虽则如此,但在上层官场,酒具的尊卑讲究还是存在的。官吏聚宴,寻常全部用各种爵。民间聚宴,则全部用觯或觚。上酒容器则完全随意。今日公子卬用觯,再次表明对卫鞅的接待是民间友人,而不再将他当做名士小吏。

        卫鞅笑道:“丞相通权达变,鞅自愧不如也。”

        “要说通权达变,那是卫鞅。当今名士,谁能弃官从商?卫鞅也!”

        “卫鞅困窘,不得已做稻粱谋,已成天下笑柄,丞相勿得谬奖。”

        公子卬发现,素来冷峻傲岸的卫鞅一朝富贵,竟变得柔顺了谦卑了,似乎对他这个位极人臣的王室贵族已经有了敬畏之心。公子卬大为欣慰舒畅,既往对卫鞅才气的钦佩和人品的景仰在顷刻之间荡然无存。他举觯笑道:“卫鞅,来,为了足下富贵前程,先干一觯!”举觯一饮而尽。

        卫鞅恭敬笑道:“为了丞相功业兴隆,干!”也是一饮而尽。

        “卫鞅啊,白门家老请我为你在上将军处开脱,此事可是难办也。庞涓要打大仗,正需军务司马,他如何肯放你走?再说,你原先慷慨应允,守陵期满后任事,我也在当场。此话教我如何去说?”公子卬一副为难的样子。

        卫鞅笑道:“丞相放得我一条财路,卫鞅自有报答。”

        “噢?此话怎讲?”公子卬高深莫测地微笑着。

        “白门有言,愿以洞香春十年之利金报答丞相。”

        “十年几多?”

        “大约三百万金,顶一个韩国府库了。”

        公子卬沉吟道:“卫鞅,白门用如此天价买你,却是为何?你修习学问尚可,经商为贾难道也是个中高手?一旦失手,白门无报,此事岂非大大麻烦?要知晓,白氏一门,和王室可是千丝万缕也。”

        卫鞅笑道:“丞相勿忧。卫鞅对陶朱公范蠡的《计然》十策,早已经揣摩精熟,对商道颇有心得。不瞒丞相,卫鞅已经牛刀小试,为白门做成了一笔近十万金的大买卖。否则,以白门天下巨商,如何能教卫鞅做总事?又如何肯如此费力为我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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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13 22:12:17 | 只看该作者 标记书签
        公子卬悠然点头:“鞅兄如此干才,此事尚可为也。”

        “此外,卫鞅每年奉送丞相五千金,以做酒资。”

        “好!富贵不忘旧交,果然是聪敏豪爽,啊!”公子卬哈哈大笑,却突然压低声音问道:“鞅兄,见过白门女主否?”

        卫鞅摇摇头:“我只和白门家老共谋商事。”

        公子卬沉吟笑道:“白圭的独生女,可是名动安邑的神秘丽人,然却谁都没有见过。我想请你疏通一件大事,不知可否?”

        “不知何事使丞相犯难?”

        “原由在此——”公子卬起身走到卫鞅身旁坐下,低声道:“魏王一直没有立狐姬做王后,皆因狐姬风情太盛,艳事太过,有累魏王清名。白门乃天下望族,白圭女儿才貌双绝,若能使此女做了魏王王后,何愁你做不得上卿?届时你我同朝,又何愁对付不了一个庞涓?鞅兄意下如何?”

        卫鞅淡淡一笑:“只是,我能做甚事?”

        “好说。鞅兄只要将我意详明达于白女,约定我与白女一见,万事皆妥。”

        “丞相能使白女成为王后?”卫鞅大是惊讶。

        公子卬大笑:“后边之事,鞅兄不用管了。应对官场,兄不如我也。”

        “只是,”卫鞅沉吟道,“目下我还不能正式在白门任事。”

        “此事鞅兄尽可放心,我明日即刻办理。”公子卬爽快明朗。

        离开丞相府,卫鞅回到涑水河谷,已经是三更尾四更头了。他对等候的白雪没有详细讲述公子卬的叵测居心,他要等到公子卬有了明确结果再说。

        此日午时,公子卬醒来梳洗,觉得精神焕发舒畅极了。

        用午餐时,掌书和家老分别向他禀报了早晨的内外事务,他指点了几件事,又对午后要来的几拨官吏要办的几件事做了定夺,一天的公事大体了结。所余的时光,便是他用来斡旋各方的时光。公子卬做官,有他独到的办法,这便是“少做事,多走动”的六字诀。世间大凡喜欢实干做事的人,总是官运艰涩。原因只有一个,要做事就要出错,一出错就要遭非议,非议多了必然下台。公子卬对“少做事”又有独到方式——多议事,少做事,多做虚事,少做实事。作为丞相,凡事皆可参与议论,凡事皆不可亲自做,成则有决策之功,败则有推诿之辞。这是“多议少做”。但只要为官,永远不做事亦不可能。这就要尽量多做那些易见功劳而难查错漏的虚事,譬如接见使臣、祭奠天地、抚恤将士、救济灾民、编修国史、宫室监造、出使友邦、巡视吏治、主持国宴、遴选嫔妃、赞立王后,等等。对于那些易查罪责而难见功效的实事,非万不得已,则坚决不做。譬如修筑堤防、领兵出征、整肃吏治、制定法令、查究弹劾、出使敌国、决定和战、督导耕耘、剿灭盗贼、审理案件,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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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狼  公子卬真的不如庞涓聪明啊。  详情 发表于 2012-12-11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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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13 22:12:18 | 只看该作者 标记书签
        公子卬的大事只有一件,就是巩固地位,提高声望。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殚精竭虑地走动——对上斡旋,对下周旋,对官言礼,对士言义。仅以两端而论,公子卬就做得极有成效。对魏王,他是极尽投其所好,而又做得雅致有趣。魏王晚睡晚起,他也晚睡晚起,纵有军国急务,也绝不在魏王睡觉的时候去打扰。魏王精于玩乐享受,对珠宝鉴赏、狩猎游览、宫室建造、音律品评、美酒美食、美女美色、猛犬珍禽等等等等,都有高深造诣。公子卬也便刻刻努力,一样不拉,成了魏王最高雅的玩伴。纵是魏王和狐姬*腻戏之时,他也能微笑着坐在三尺之外细加评点,使魏王大为感慨,称赞公子卬为“无拘细行,真名士也”!也使魏王和他成了无话不谈无密不谋的君臣莫逆。对于学问名士,公子卬则是“义”字当先,谦恭豪爽,不惜降尊纡贵地结交。五年前,他对多才冷傲的卫鞅就称兄道弟,传为安邑佳话,获得了“贤明好义”的一片声誉。

        公子卬来到王城寝宫时,魏惠王正在湖畔对着大梁新都的王城建造图入神。湖中飘荡的小舟上不时传来狐姬和侍女们的嬉笑嚷闹,也没有使魏王抬起头来。

        “王兄啊,又在为国呕心了,该节劳也。”公子卬摇着一把大扇,给魏惠王送去一缕清风。

        “王弟,你来得正好。”魏惠王手指敲着摊开在玉几上的大图,“你看,大梁王城有如此大一片水面,却空荡荡没个可看可乐处。我想在湖心造一座可浮游漂动的寝宫,这湖面方能物尽其用。”

        “好!王兄真道的奇思妙想,天下独此一家。即刻动工,我来监造!”

        魏惠王皱皱眉头:“你可知晓,浮宫要几多金?”

        “百万之数大体不差。”

        “百万?大梁工师已经算过,三百万金也。府库存金,除去庞涓的军费、官吏俸金和新都建造费用,只有一百万金了,如何能够?”

        公子卬爽朗大笑:“天意天意!偏巧我给王兄带来一笔重金,浮宫可造也。”

        “你?你何能如此多金?”魏惠王惊讶地盯住了这位丞相。

        “王兄知晓白圭否?”

        “笑谈,白圭如何不知?”

        “白圭死后,其独生女儿掌业,欲寻觅一位总揽商事的干才。王兄知晓否?”

        “不知。”魏惠王摇摇头。

        “王兄知晓卫鞅此人否?”

        “卫鞅?何许人也?不知。”

        “老公叔临终前举荐的丞相,王兄也忘记了?”

        魏惠王哈哈大笑道:“啊啊,那个中庶子也。白门请他做总事?”

        “王兄果然高明。正是此人。”

        “此人与两百万金何干?”

        “王兄不知,上将军庞涓急需卫鞅做他的军务司马,卫鞅原已答应,难以脱身从商。白门便请我出面与庞涓讲情,许以十年内两百万利金。小弟一片愚忠,不敢私吞,献于王室,岂非王兄有了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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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狼  哈哈,这就是和庞涓不同之处了。  详情 发表于 2012-12-11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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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13 22:12:19 | 只看该作者 标记书签
        魏惠王高兴得拊掌大笑:“好好好!王弟忠诚谋国,真正难得。”却突然沉吟,“十年?远水解得近渴?”

        公子卬微笑道:“王兄贵为国君,自不通贱商之道。此事可教卫鞅周转,浮宫用金先行从府库支付,卫鞅每年补入库金即可,何劳王兄担忧?”

        “好谋划!”魏惠王笑道,“这卫鞅又没打过仗,不通军旅,做何军务司马?从商也算是人尽其才了,就教他去也。上将军用人不当,另当别论。”

        “那,上将军的军务司马如何处置?”

        “那有何难?本王从王族子弟中派出两个,让他们也磨练磨练,学学战阵生涯,也省却整日无所事事。”

        “我王思虑深远,用人得当,臣即刻去上将军府处置此事。”

        公子卬出得王城,立即驱车前往上将军府。见到庞涓,他简约地转达了王命,尤其具体转述了魏王对庞涓“用人不当”的评点。庞涓脸如寒霜,正想开口,公子卬却拱手告辞,扬长而去。出得上将军府,公子卬立即派人将消息送到白门,而后逍遥登车。他在车中大笑不止,觉得这几件大事处置得妙极顺极,真是一举三得。了结了长期以来欠卫鞅的情分,还从卫鞅处得到了极大好处;解了魏王浮宫急难,显示了极大的忠心,还落到了多余的一百万金;压制了庞涓的气势,挖了庞涓的墙脚,还给庞涓军中掺进了自己的王室子弟。在这三大好处之外,公子卬还保留了最大的一个果子,就是白氏女与魏王联姻的秘密谋划。此事若成,公子卬将权倾朝野,一来不愁封侯分地,二来不愁重臣依附,何亚于在魏国做第二国王?如此多的鸿运好事,公子卬如何不大喜若狂?但是,他绝不会将这种鸿运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自己大喜过望的心情。在夫人家人亲友同僚面前,公子卬始终是忧国忧民豪侠仗义的王族英才,岂能如此有失体统?

        庞涓却是胸口胀痛,忧气难消。丢了一个卫鞅,来了两个饭袋,还落了个用人不当,真道是莫名其妙!寻常时日,魏王从来不给军中随意派员,也不过问军中的具体军务,算是放得很开的君王了。一个卫鞅,弄得一切都变了样,真正是岂有此理!庞涓想进宫,又觉得为一个军务司马和国君理论,伤了和气就是因小失大。退回两个王族饭袋吧,饭袋还没开始做事,又有不够容人之嫌。和公子卬理论吧,他转达的是王命,尽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只和你打哈哈。想来想去,庞涓觉得自己吃了个哑巴亏,不宜说,不宜动,只有闷在肚子里让胸口胀痛。庞涓长嘘一声,暗暗咬牙,决意灭了韩国后再来消磨这些小人。

        此时天色将晚,一个细瘦的身影轻步走进了上将军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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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闷
    2013-5-30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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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2]偶尔看看I

    119#
     楼主| 发表于 2012-5-13 22:12:20 | 只看该作者 标记书签
        庞涓没有回头便怒喝一声:“出去!谁也不见。”

        细瘦身影轻声笑道:“大师兄,和谁生气?”

        庞涓回头,却见幽暗中站着那个布衣小师弟,不禁觉得自己失态,回身释然笑道:“小师弟,师兄正在思虑一个阵法,见笑见笑。坐了。”

        布衣少年入座,拱手认真道:“大师兄,小师弟前来修习,那位军务司马到任否?”

        庞涓叹息一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个军务司马出外访友,却在夜行时不幸摔死在山涧之中,真乃令人伤痛也。”

        布衣少年大惊,脸上阵青阵白,却硬是以袖塞口,没有叫出声来。有顷,颤声问道:“夜行?哪一日?”

        “三日之前也。”庞涓悠然一叹。

        布衣少年眼中涌出两行热泪,拼命忍住哽咽之声。庞涓不悦道:“素不相识,何须如此女儿态?”布衣少年拱手道:“小弟失去修习之师,命运多乖,安得不痛心?”庞涓正色道:“代师教你者是我庞涓,他人安得算修习之师?”布衣少年含泪道:“大师兄有所不知,临下山老师预卜,言我命中只有一师,此人若死,我须即刻回山,否则将短寿夭亡。大师兄,告辞了。”庞涓素来对老师这种神秘兮兮的东西不感兴趣,听此一言,顿感晦气,冷脸拂袖:“你走吧。”

        突然,门外家老高声报号:“白门总事晋见上将军。”

        话音落点,锦衣玉冠风采照人的卫鞅已经步入正厅,在书房外深深一躬高声道:“白门总事卫鞅,参见上将军。”抬起头时,却与布衣少年惊讶的目光正巧相遇,电光石火间,两人眼睛均是一亮,却又同时岔开了视线,平静如常。

        庞涓懊恼莫名,冷冷道:“你来何干?”

        “禀报上将军,卫鞅特来赴约,任职军务司马。”卫鞅神态谦恭。

        “本上将军的军务司马已经死了,新的也有了,要你这商人做甚?”

        “禀报上将军,白门有言,不敢开罪上将军,若上将军留任在下,白门即刻与在下解约。在下期望在上将军麾下建功立业。请上将军明察。”

        庞涓气得脸色发青,戟指卫鞅,低声喝道:“你这个言而无信反复无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人,老夫永远不会用你!给我送客。”

        门外家老高声道:“送客——”

        卫鞅一脸沮丧,拱手道:“上将军但有用人之时,卫鞅招之即来。告辞。”转身唯唯而去。庞涓转身,布衣少年却也不见了踪迹,气得高声喝令:“关上府门,今日不见客!”

        “关闭府门——”随着一声长长的传喝,沉重的上将军府门隆隆关闭。

        此刻,卫鞅已经打马出城。这时他在魏国已经成了官吏士子皆曰不可交的小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没有人再暗算他,也没有人再威胁他,无须辎车掩盖,无须躲避行藏。一骑快马,大道疾驰,山风送爽,不禁仰天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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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狼  卫鞅终于脱得魏国!不容易!  详情 发表于 2012-12-11 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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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闷
    2013-5-30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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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2]偶尔看看I

    120#
     楼主| 发表于 2012-5-13 22:12:21 | 只看该作者 标记书签
        “敢问先生,笑从何来?”一个清亮而略显嘶哑的声音冷冷发问。

        卫鞅一惊,勒马观望——此时月上梢头,照得道边山野间林木葱郁朦胧,却发现不了声音发自何处?卫鞅静静神,沉声问道:“阁下何人?敢请现身答话。”

        “不涉利害,先生无须问我是谁?”

        “难道阁下就这一句话么?”

        “我要正告先生,危邦不可久留,须得即刻决定行止。”

        卫鞅大笑道:“我已无人理睬,何须耸人听闻?”

        “非也。先生三日内必有新的纠葛,若不趁早离魏,再想离开将永远不能。”

        卫鞅惊出了一身冷汗,恭敬拱手道:“何方高人?鞅不胜感谢。”

        “既非高人,先生亦无须言谢。我就在你右手山头,只是不宜相见罢了。先生请回。告辞了。”

        卫鞅向数丈之外的右手小山头看去,只见树影微动,遥闻一阵马蹄声远去,四野又是一片沉寂。卫鞅猛然想到方才在庞涓书房见到的布衣少年,难道是他?不会啊,那个布衣少年分明是洞香春遇到的神秘老人的孙儿,他既在庞涓府中,必和庞涓大有渊源,如何又能帮我?方才他也显然明白不宜在那里和我表示认识,可见他和庞涓又有一定距离。有渊源,有距离,可能是何种人?再说,一个少年,如何能有如此奇异技能?是的,不可能。然则是谁?卫鞅又想到了公叔陵园那个单身骑士惊心动魄的搏击绝技,对,极有可能是他。然则他又是谁?卫鞅已经问过,公叔府已经交出了所有文职小吏,没有一个掌书。那人自称公叔府掌书,显然是假托。那么他的真实身份?他为何关注自己的行止安危?莫非是老师派出的使者?不会,绝不会。老师在他下山时与他言明,不许说出老师名字来历,自己的人生功过善恶,均由自己承担。老师是严厉的,也是明哲的,绝不会心血来潮派出一个人帮扶自己。一时间,卫鞅倒是理不清这团乱麻了,于是不再想它,打马一鞭,飞驰涑水河谷。

    第五章卫鞅入秦(3)

        三、茅津渡两情惜别

        太阳还没有升起,大河两岸的辽阔山原锦缎般灿烂。

        大河从漠漠云中南下,一泻千里地冲到桃林高地,过蒲坂,越函谷,包砥柱,吞三门,在广袤的山原间铺开,浩浩荡荡向东而去。大河在南下东折的初段,鬼斧神工般开辟出种种险峻奇观。这“河包砥柱,三门而过”便是大河东折处最为不可思议的神奇造化。砥柱本是一片孤山,当道矗立,阻拦大河东去。大禹治水,举凡山陵挡水者,皆凿通水道。河阻砥柱山,大禹便从两边破山通河。中央主峰孤立水中,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在水中犹如通天一柱,人皆称为砥柱山。所谓中流砥柱,从此成为一个不朽的典故。大河从砥柱两边分流,中央砥柱与两边的山峰便如大河的三道大门,时人呼之为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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