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虫百变 发表于 2013-7-20 07:28:48


  


  后来每一天的交费单,都是他拿走的。虞连翘没有开口请求过,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谢谢,她不知道他是怎样办到的,每一次,他也只是拍拍她的肩。


  


  她奶奶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个星期,那一星期里,李想几乎时时陪着她,他对家里又编了几次的谎,夜晚留下来和她一起住。


  


  事实上那个时候,与其说是李想陪着她,不如说是他黏着她。虞连翘觉得,他就像一团炽烈的火,起先让她觉得温暖,渐渐地燃得太烈,就像要把她给燎烤干。


  


  但是对这一切,她是不能抗拒的。


  


  没过多久,她奶奶就出院回家了。手术算是很成功,恢复了一段时间,老太太已经能够行动了,只除了手会抖,走起路来右脚有些跛。


  


  虞连翘是长舒了一口气,但李想就没那么高兴了。有老太太在,他便不能再去她家。李想举手做投降状:“我保证不动手动脚,也不行吗?”虞连翘委委婉婉地说:“还是不要吧。”


  


  李想叹气,完全不能理解。虞连翘眼见他眉心又执拗地拧了起来,便说道:“李想,你为什么不能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


  


  李想反问:“我怎么不为你着想了?”


  


  虞连翘说:“如果你是女生,有个男生成天去你家,你家里人会怎么想?”


  


  李想停了一晌说:“他们想他们的。又没做错,为什么要我们受约束。”


  


  “可是……”虞连翘被他的话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心里的负担,只说:“我做不到。我没法像你一样,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李想直摇头,脸上是一副怒其不争的神色,过一会儿又叹道:“就这么见不得光啊?”


  虞连翘想一想说:“至少等高考完,等我们进了大学吧。”


  


  那时,高考的气氛已经弥散开了。暑假里有半个月的补习,虞连翘没去上,于是在高三一开始,她便乱了阵脚。李想倒是一改以往漫无所谓的态度,一板一眼地用功了起来。


  


  虞连翘见他这样努力,自然是很高兴。她心里有些无法说清的预感,也许自己终将只能困守在这个小地方,但他,他是不同的。


  


  学校在高三段的布告栏里钉了一个高考倒计时的牌子。牌子上的数字越翻越小,考最后一次模拟考已经是四月初。连着考了两天,也不知道那些老师是怎么改出卷子的,紧赶慢赶,生生赶在周六早上,把成绩公布了出来。


  


  虞连翘差强人意,在文科班排了个中等的位置,李想出人意料地竟挤进了理科全段的前十,在自己班里排到了第三,惹得各科老师都不由刮目相看。


  


  于是周六补完课,一贯严厉的班主任在校门口,撞见李想推着车正叫虞连翘坐上去时,居然什么话也没有,还挥了挥手说:“快回家去吧。”

书虫百变 发表于 2013-7-20 07:28:49


  


  李想快意极了,只差大笑三声。下坡时,他居然不刹车,两手放开了车把,反到后面来抓虞连翘的手。虞连翘惊呼两声,也由得他抓着,想他前两次考得也好,但始终都在十名之外徘徊,便笑着问:“这次得意了吧?”


  


  “那当然。”果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李想带着她骑得飞快。


  虞连翘看路不对,忙问:“我们去哪儿?”


  李想嘿嘿笑说:“去我家,就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等下我就送你回去。”


  


  车停好后,他几乎是拽着她跑回家里的,一进门,他就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虞连翘吓了一跳,李想按住她说:“别怕别怕,他们不在的。”他铺天盖地地吻下来,一边吻一边说:“你别躲我呀。”


  


  虞连翘被他摁在墙上,身体感受到他手的热度,她仰着头,看着敞着的窗前那白纱帘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那风直直拂到自己身上,一阵的凉,他又来撩弄起一阵的热。


  


  她渐渐有些吃不消,在这件事上,从一开始,虞连翘的感受就与李想很不同。她始终没法让自己像他一样的热衷,一样的投入。当然,她也不是在忍受,像忍受刑罚一般。她只是在接纳,接纳他给她的,她也给予,毫无保留地给予他向她要的。


  


  


第19章


  


  那天这样折腾了一场后,李想拉着她躺倒在沙发上,手臂垫在她颈后圈住她,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虞连翘默着声,隔了一会说:“你也就是想这事呗。”


  


  “那还不是因为你。”李想拍拍她的手,笑着说:“渴。”


  


  虞连翘在外侧,一起身拿了杯子正要去倒水,却听李想又说:“不要水,冰箱里有西瓜。”


  


  她便进厨房切了半个西瓜捧出来,席地坐在他跟前。勺子在瓜上转了一圈,挖出中心最甜的那一块红瓤,舀着送到他嘴里。不知怎么形成的习惯,在日常的小事上,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扮演着一个类似他姐姐一般的角色,照顾他迁让着他。


  


  李想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吃着,西瓜的汁液又甜又凉,风那么轻柔,这刻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的令他称心如意。李想嘴角不由地弯了上来,笑了笑:“说好了,我们一起报上海的学校。”


  


  虞连翘一怔:“啊?还这么早,你连学校都想好了?”


  


  李想说:“北京我肯定是不去的,不是说T大的建筑在国内很有优势嘛,我想考过去。”


  


  虞连翘嗯了一声,说:“挺难的,取的分很高呢。”学校里已经发下一册往年高考招生的录取指南,她翻来翻去看过一遍。


  


  李想也说:“就是难,不然我哪用得着这么拼命。”他手枕在脑后,又说:“本来是打算考了托福,申请去宾大,或者普瑞特也行,所以前两年书就读得很随便。”

书虫百变 发表于 2013-7-20 07:28:50


  


  虞连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问:“什么宾大?在哪里?”


  


  李想回答说:“在费城啊,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在世界就属它最好。”他掰着手指数给她听,梁思成、贝聿铭还有谁谁谁都是那儿毕业的,“还有康,我最喜欢的路易斯?康也是宾大读出来的,后来还在那儿教书,我给你看过他造的那个医学楼的照片没?”


  


  李想说得很有兴味,那是他的梦想之地,在他原本的人生计划里,他是要在那里开始他的学徒生涯的。他曾是非常理性的人,按照早有的计划,他应该好好的复习考托福,准备材料,递交申请,有奖学金最好,没有也无所谓,反正他都是要去的。


  


  但是现在他的计划已经全盘改变。这算是一种放弃吗?


  


  虞连翘这时也问他:“你那么喜欢怎么又不去了?”


  


  李想一笑说:“我要是去了,剩你一个人在这儿?你行吗?”


  


  虞连翘突然找不出话来回应他,心底好多的感触纷纷杂杂,浪潮一般全都冲了上来。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李想有过出国的打算,自然也不知道他因为自己而改变了主意。


  


  他的话,虞连翘听在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他留下来与她一起,在他面前曾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但他却选了她。好像一个天平,她清晰地感受出自己的份量。这样一个取舍比“我爱你”,比其他种种甜蜜的话都要实在得多,也动人得多。


  


  可不知怎么,在虞连翘心底,与欢喜同时而来的还有一阵强烈的怔忡不安。多么重大的一个决定,他就只用一句轻言笑语交待过去了,完完全全是李想的行事风格。他想清楚了吗?他为她牺牲了一个更好的前途,这正是虞连翘心里害怕的,她怀疑自己是否能担当得起。也许有一天,他会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想到这,虞连翘便问出了口:“李想,如果以后你后悔了怎么办?你会不会怪我?”她问的时候,手正用勺子尖把瓜瓤里的黑籽一颗颗地剔出来,埋着头,神情仔细极了。


  


  李想听了,便摁她的头说:“傻瓜,哪儿那么多如果,再说有什么好后悔的。”在李想心里,这个决定并是一个牺牲,他只不过是感到了命运的莫测。见她默声不响,他又捏了捏她的后颈,说:“我们考不到同校,至少能待在一个地方,这不就好了嘛。”


  


  虞连翘垂着头应说:“当然好啊,可是也得等考了才知道。”


  


  在四月的熏风里,李想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讲着“以后我们要怎样怎样……以后我们会怎样怎样,”越讲心里便越兴奋,那段时间的气氛实在太过压抑,大概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番憧憬,好让自己继续振奋下去。

书虫百变 发表于 2013-7-20 07:28:51


  


  的确,高考不过是两月之后的事,大学生涯也只数月相隔了。


  


  可是无论李想怎样描述,在虞连翘脑中,这几个月后的事情始终是非常的飘渺,不知着落。她没有李想那样明确的目标,也没有他那样强大的自信。


  


  六月倏忽而至。那两天里,虞连翘随着人群茫茫然、惶惶然地进了考场,又出了考场。考完之后,如同魂魄被抽走了一般,糊里糊涂过了好一阵子。考得自然不算好,这个她心下了然,但会差到什么地步,却也不敢去想,到学校取志愿表的那天,周围人人都在估分,而她居然连再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虞连翘这般灰头土脸地懊丧着,李想怎样劝她都不管用。


  


  每次见到,他便用指头点她耷拉着的脑袋:“我跟你讲,每次我想着我考得很好的时候,结果都是一般般的,我觉得考得很烂的,结果反而很好。所以啊,你现在难过也是白难过。”


  


  虞连翘回说:“我跟你可不一样。”


  


  李想说:“哪里不一样,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人最喜欢把事情往坏里想了。以前哪次不是这样,要不要我跟你赌?”


  


  虞连翘叹气说:“算了,反正我自己知道。”


  


  李想手一摊,脸上挂上“被你打败了”的表情。这样的对话来来去去,到最后她总是说一句“我自己知道”。


  


  而事实上,其间内情确实只有虞连翘自己最明了。她并不想在李想面前显露情绪上的低落和忧愁,她一点也不想与他谈起这个话题。那种压力和挫败是无处不在的,一重加一重,自己心上的,从他那里来的,他知道吗?


  


  她曾那么地想要用这样一场考试去掌握自己的命运,为自己争得多一点的选择,然而到最后却是山穷水尽。她心里真恨啊。他的那些愿望也都要落空了,虞连翘深深觉得自己辜负了他。她要让他失望了。而原来,让别人失望的滋味比起自己一个人失望要难受上这么多。


  


  后来成绩出来,李想的分数和全省排名比预想得还要好上许多,虞连翘则是堪堪悬在二本线上。李想的志愿填得毫无疑议,重点批次的通知书发送得最早。当他拆开那个装着录取信的EMS蓝色信封时,真可说得上得偿所愿。剩下的只是她去哪儿还不确定。他给她划出了好些学校,全在上海一带,想来随她怎么填,总归是离自己不远的。


  


  因此,当他看到虞连翘的通知书时,着实惊愣住了。李想先是听她说的,虞连翘说了两次,他犹然不信,她只好将录取信递给他看。


  


  “怎么会呢?我们没填霖大啊!”李想还是觉得不解,她报的那些学校专业,他明明都知道的。见虞连翘不作声,他猛然一醒,问她:“你改志愿了?”

书虫百变 发表于 2013-7-20 07:28:52


  


  虞连翘说:“是。”


  


  李想问:“你怎么没告诉我?”


  


  虞连翘支吾了好两声,想着要怎么回答他,眼见他脸色愈来愈差,只好坦白:“我一直想跟你说的。可是你那想法,我又不是不知道。”她问过他的,报霖大怎么样?可他回的是一句“大学还守在家门口念,有什么意思!”她当然知道他要独立,他要自由,可难道她就不想吗?可形势比人强,她又能如何。


  


  李想冷笑着回她说:“是,是,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事,你有什么必要和我说呢?”


  正是台风过后的大雨天,他一说完就冲进雨里走掉了。


  


  虞连翘抓起伞去追他,瓢泼的雨兜头淋下,地上的积水漫过脚踝,他走得那样快,完全没有理会她跟在后面。虞连翘脚下一个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坑洼里,整个人差一点要扑倒。险而又险地站稳了,才发现泥水已经溅了一身。


  而雨幕里李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第20章


  


  虞连翘站着缓了口气,才这么一下,水滴就从额间发际直垂下来。她伸手胡乱抹了抹,一时也想不清是继续往前走找他去,还是别管了先回家再说。犹豫间,正好看见路旁报亭的台面有部公共电话,橙红的机身很是显眼。她便走过去,拿起电话拨了李想的手机。


  


  “嘟……嘟……”,一直响到尽头,响到机械麻木的女声提示无人接听。虞连翘一手举伞,一手摁数字键面,话筒夹在肩上,再拨了一通,这一次“嘟嘟”只响了两声就被掐断了。她把话筒握在手上,换雨伞夹在肩窝,又拨了一次,听到的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虞连翘无奈地苦笑一下,他就是这样的,只能顺毛摸,谁也不能逆他。


  


  其实回想一下,和他一起的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发生过的小吵小闹还真不知有多少。有时候的确是她惹出来的,有时候根本拿不准他为什么就生气了。他是怪人一个。


  


  的确是怪,虞连翘心里想,因为他对别人从来不是这样的,即使玩笑开得再大,他也不会恼。她若看不过去,他还会安慰她,完全不受影响,一副“让他们说呗,跟我又不相干”的神气。


  


  他曾有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论断。也不知是哪次,他们说起从小学到现在的朋友,虞连翘掰着手指和他数,她所有的朋友都是一段一段的,过后就散了。她笑一笑说:“大概是我人缘不好。”其实心里有些难过的,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可李想却说:“傻瓜,那些不喜欢你的人,是因为不了解你,那些讨厌你的人,是因为嫉妒你。”见她嗤笑,他还正儿八经地加了句:“真的!”

书虫百变 发表于 2013-7-20 07:28:53


  


  这样一个内心防御体系极其彪悍的人,却总是对她使性子。有时候,虞连翘不由不想,他对她真是挺苛刻的。


  


  到了晚上,她又出来打他的手机,还是一样的提示音——关机。虞连翘非常心虚,因为想着这次是真的伤到他了。可是她应该怎么做呢,如果从头再来,她还是会做样的选择。唉,反正还是错,反正都是于事无补。她开始和自己、和全世界怄气。


  


  过了两天,风和雨都歇了,街上的积水也已退尽,太阳一出来,天又热了回来。


  


  李想仍旧没来找她。虞连翘熬不住,便往他家里打了电话。是他家的老保姆接的,要到这时,虞连翘才知道李想被他爸妈叫去了,前天就坐飞机走了。老保姆把他在北京的电话报给了她,还重复确认了两遍。这串号码虞连翘记在自己手背上靠近虎口那一处,但她一直没有将它誊下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洗手做饭洗澡,不久它便消失了。


  


  夜里,虞连翘躺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凉席上翘起来的竹篾片子。睡不着,她想起学校里谈恋爱的那些人,很多是兴冲冲地开始,然后又糊里糊涂地结束,真讲不清楚。那么自己和李想呢,这也许只是一场冷战,也许就是一个散场,她不知道。只是觉得,无论怎样都要由他来做这个决定。


  


  高考过后的黄金暑假,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这期间虞连翘也找过好几件事情做,全都是燕秋介绍的。她很清楚燕秋这样照顾她是因为王辰的关系,虞连翘有时并不想接受,但最后还是接受了。她知道,她与他们的关系是不可能完全切断的。


  


  因为做了这几份临时工,虞连翘攒下小小一笔钱,姑姑又正好在霖州,因此她想了很久的出行计划,终于能够实现。


  


  八月二十日下午,虞连翘赶在火车售票点结束营业前买到了一张硬卧票。那时太阳已经不是太烈,她合了伞,伞柄挂在腕间,晃悠悠地往家走。


  


  隔得老远就看见有一个人,侧身靠在她家檐廊的石柱上。她快步走近一点,没想到却是李想。


  虞连翘吃惊问:“咦,你怎么在这?”


  


  李想拽过她的胳膊反问:“你跑哪儿去了?等了你老半天。”


  


  虞连翘悻悻地道歉:“对不起,我又不知道你会来。”她知道他是最讨厌等人的,而平时她是绝少让他等的。


  


  李想“嗯”了一声,算是接受她的道歉,但仍冷着脸不说话,拉着她直往外走。


  


  也不知道他要带她到哪儿去,只是急匆匆地迈着步子。虞连翘被他拽着手腕,到后来只能碎步跑着才能跟上他。直到过了青磐街最后一道牌楼门洞,李想才停下来。


  

书虫百变 发表于 2013-7-20 07:28:54


  再往前就是河了,浅浅的一湾,水是浊的,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岸边蔓草丛生,有蝇、有蚊还有蜻蜓在草间飞来飞去。


  


  他放开她,双手插在兜里,就这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后,猛地开口说:“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先低头?”他转过脸看着她,很苦恼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虞连翘一连声地反驳:“哪有?哪有!”不知怎么的,情绪突然间就失控了,她语带哭腔地控诉道:“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一个都不接!这么多天你理都不理我!明明是你……”


  


  这当口,她一下子忘了他们这次是为了什么吵架的,也忘了自己尚欠他一个解释。那压抑了好多天的情绪,种种惴惴不安,踌躇思量,全都揭开了。


  


  李想被她这么一闹,反而笑起来:“都怪我?我还差点没被你给气死。”


  


  他嘴上虽是这么说,其实心里对她擅改志愿的事早已谅解。


  


  这两个星期里,李想不断地与人吵架,与人冷战。吵到没法吵下去,他只好把自己锁在房里,一个人抱着电脑玩。静下来时就会想起她。心里还是很气,觉得不可理喻。又很难过,因为自己说过的那么多话,她竟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回,在网上穷极无聊地点着新闻看时,李想忽然起了念头,把她原先报的那些学校和专业打进去查录取分数。从头至尾,一个不落地查,全都看遍后,却不由得他不震动。


  


  竟是没有一个能行,如果她真的填了,那就只能被刷到第三批去了。就算她甘心撇开一个批次的差别,第三批一万五的学费也是让她很为难的。对自己来说当然不算什么,可她是总在钱的事上感到为难的。


  


  李想真没想到城市地缘带来的分数落差居然会有这样大。那自己当初给她划了这些志愿岂不是很自私。他想了一遍,却也不愿承认,只能说是个性使然吧。他自己做事向来是不怕冒险的,总要搏上一搏,成便成,不成那也有不成的办法。可虞连翘明显不是这样的,他是知道的。虞连翘胆小、保守,事情还没碰上就开始在那儿做最坏的打算了。


  


  当然,这些事情,李想也是慢慢理会过来。然而理解是一回事,释怀放下是另一回事,它需要更多的时间。


  


  “好了,好了,我们算扯平了,行不行?”虞连翘的眼泪在眼窝里来回浮动,李想见她抬起手背去擦,便把声音放软下来。他把她搂到身前,说:“你知道我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你好好和我说,什么事不行呢?”


  


  虞连翘平静下来,怪道:“你给我机会了吗?”


  


  李想说:“之前,你难道没有一个机会?”


  


  虞连翘愣了一下,这真是她无法解释的事情。便只管低着头,小腿上被蚊子咬出了好几个包,她弓下身子轻轻地挠着。

书虫百变 发表于 2013-7-20 07:28:55


  


  她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东西是更深的,像是自尊,或者自卑,或说一个更内在的自我,这些是无法完全和另一个人吐露的。就好像一个人不可能真的能把心掏出来给别人看。


  她不知道李想会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李想见她垂头闷声不响的样子,便在她背后轻轻一拍说:“不用想啦,我要是真想跟你算旧账,我算得过来嘛。”


  


  虞连翘说:“你不生气就好。”正微笑着,嘴里忽然“嘶”了一声,两脚跳着,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老大,我快被蚊子咬死了。”


  


  刚才,他是气冲冲地拉了她来的,现在又急忙忙地拉着她离开了这个的小河岸。走了一小段,见有冷饮店,李想便带着她闪了进去。


  在柜台点了饮料,两人走到最角落的一张小桌边坐下。


  


  虞连翘问他:“你在北京怎样?待了这么多天,干什么呢?”


  “还能怎样,就那样呗。”李想只应了她这么可有可无的一句。正好店员送来两人的饮料,他付了钱,端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才继续说:“他们两个为我大吵了一架,不过还是没我跟我爸闹得凶,要不是后来他耍狠把我的身份证和护照都给扣了,我早回来了。”


  


  “好好的,你们干嘛又吵?”虞连翘端着自己那杯柳橙汁,让透着冰气的杯身贴在被蚊子咬出的大包上,好让它们不那么痒。


  李想没搭腔,身体只往椅背上靠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杯子,还没融化掉的冰块碰着杯壁当当作响。


  


  虞连翘说:“有些事嘴上应应他们不就行了,你不懂得迂回战术呀。老是硬碰硬,和他们吵,吵赢吵输心里都不好受,何必呢?”


  


  以前李想接到他爸妈电话时,就一直是没好声气的,虞连翘每次听见也会这么说他一通。此时,李想却是摇头轻轻笑了笑,她是以为他又犯犟脾气呢,其实不是的——


  


  那晚上,李想从机场出来即被他妈妈林芬芳接了回去。第二天睡醒起来,一出房门就看见他爸李剑华气定神闲地靠在客厅沙发上,手握着遥控器正在看凤凰资讯台的晨早播报,身上是白衫休闲裤,显然是刚打完高尔夫的模样。


  


  李想一愣,别人家父母若不在一起是奇怪的,他爸妈却是在一起才奇怪。他心里还在纳闷,李剑华却关上电视,冷眼一瞥,一叠信用卡账单直摔到他脸上来。


  


  李剑华要他解释这些钱是怎么回事,李想却不吭声。很显然,李想的火爆脾气遗传自他爸。李剑华的气很快就上来了,一大笔的信用卡账单是一桩,李想没按他们的意愿读经管专业另是一桩,到后来他撂下狠话说:“你翅膀硬了,什么事都自己做主了,有这本事,还用得着老子的钱嘛。”

书虫百变 发表于 2013-7-20 07:28:56


  


  林芬芳出来劝,这账单的事原本就是她一时不在意和李剑华说起的。从来在管教李想的事上,李剑华是唱红脸,她唱白脸,只是这次李剑华却是连她也牵连上了。他对着林芬芳冷笑道:“慈母多败儿,你还哪样都够不上慈母呢!你就使劲惯他吧!”战火燃开了,一发不可收拾。


  


  这样的实情,李想是不愿意告诉她的。


  


  虞连翘不满地看他:“你笑什么?”


  李想淡淡然说:“咱别提这个了,行吧?这些郁闷事有什么好聊的。”跟着他站起来,抛了句“等我一下”,即往外走。


  


  虞连翘以为他是去洗手间,可他却径直往柜台走,没过一会就回来了。他递了一瓶用得只剩小半的风油精到她手上:“喏,他们只有这个,试试,应该会管点用。”


  


  虞连翘“噢”了一声,旋开盖子,捏着小瓶身先往手臂上抹,口中数着“一个、两个……”,然后弯下身体,继续涂腿上被咬出的包,弓着身抹到腿后背时便有些吃力。


  


  李想见了只说:“脚伸过来。”他让她把腿搁在自己膝上,用指腹沾了风油精,一点一点地抹到她两腿红肿的皮肤上。


  


  墙壁上的风扇正摆着头,时不时地一阵风吹到他们身上。虞连翘用手压着裙角,薄荷和樟脑的气味随着风飘散开来。他还低着头细细抹着,抹过的地方是一丝丝的清凉,虞连翘心中一动,忽然说:“你接下来有没有事,要不我们一起去吧?”


  


  李想没明白,便问:“你说什么?一起去哪儿?”


  


  虞连翘从小钱包里拿出火车票,递给他看。李想一抬眼,票上印的是八月二十一日中午十二点四十从霖州到西安的硬卧中铺。


  


  他奇怪道:“你怎么想起去西安了?”


  虞连翘收起车票,语气不大自然地说:“我妈在西安,之前她说了好几次,说想看看我——你去不去?”


  


  李想正握着她的脚踝,听了一愣,很快便笑道:“去,当然去。”


  其实,李想和虞连翘心里想的是一样的,他三十号就得去上海,她也要报到开学,能腻在一起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第21章


  


  既然定了一起走,虞连翘立时就催着李想去买票。李想抬腕看表,这时间售票点早下班了,要买只能去火车站。他靠着椅背,吹着风,浑身犯懒不想动,便说:“明天走时从车站买不是正好?”


  


  虞连翘皱眉道:“到那时候,早就卖光了,哪来得及?”


  


  李想笑她瞎紧张:“怎么会来不及,现在又不是过年过节。”


  


  可虞连翘就是这种的人,一件事情没定,就总是在担心,怕出状况,怕有万一。“大少爷,火车不比你坐飞机,经济舱没了,还有商务舱空着给你。”她心里急,语气也就不大好。

书虫百变 发表于 2013-7-20 07:28:57


  


  不过李想倒没在意这个,他想的是自己在李剑华面前赌下的那番狠话。既然说了以后不靠他,自然也包括他的钱。少年人一时快意,谁都会经不住刺激,发下一两个誓来。李想对此并不感到懊悔,因为别人可以过活,自己没理由不行。


  


  一气把饮料喝完,搁下杯子,他站起来说:“走吧。”


  


  虞连翘被他拖着手走到街上,才闷闷地问:“去哪儿呀?”


  


  “还能去哪儿?当然去车站买票啊。殿下您金口谕令,我长了几个胆子敢不听!”


  


  虞连翘横了他一眼:“得了吧,我要是有你说的一半厉害,也不至于整天受你欺负。”


  


  李想撞着她的肩,一脸坏笑:“我欺负你了?你说说,我都怎么欺负你的?”


  


  两人在街口坐上公车,正好是晚高峰时段,路上大排长龙,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好不容易挨到了售票大厅,却被告知卧铺的票已经卖光了。


  


  虞连翘不相信,头从李想的胳膊边探出来说:“不可能呀,我下午买还有的,麻烦您再查一查。”


  


  玻璃那面的售票小姐面无表情,嘴里吐出的两个字还是——“没了”。


  


  虞连翘沮丧地转脸看李想:“怎么办?”李想拍拍她的脑袋,笑说:“傻瓜,卧铺没有,难道就不能坐硬座啊。”


  


  他们坐的是K字开头的空调快车,从霖州到西安,一路要走二十多个小时。长程的硬座,谁坐都不会舒服。幸好车到信阳时,李想补到了一张卧铺,又和人说了不少好话,总算换到和她一个车厢。


  


  他的铺位正好在虞连翘上面,只是被前一位乘客弄得乱糟糟的,虞连翘爬上去帮他整理。刚整好,李想也上来了。


  


  虞连翘撑着困得快打架的眼皮,轻声喝他:“你别挡着我呀!你坐在这儿,我怎么下来?”


  


  李想说:“你先别下来。咱们一块躺一会儿,好不好?”


  


  虞连翘听了直摇头。


  


  李想凑到她耳边说:“我就想抱抱你。真的,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见虞连翘没像之前那样坚决反对,他就伸手去拉她。头一下她还有些不情愿,再拉一下,便也顺着他躺了下来。


  


  火车上的铺位比学校宿舍的床铺还要窄,两个人只能侧着身体。上铺本来就比较隐蔽,她又躺在里面,别人其实不大容易看得到。


  


  他这样温柔地拥着她,虞连翘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缩得很小很小,被很妥帖地保护着。


  


  夜了,车厢里的灯已经熄灭。虞连翘闭上眼睛,耳边有他的呼吸,还有火车行在铁轨上的一声声哐当哐当,绵绵远远,永无止尽……


  


  她突然很希望,这车能一直开下去,不要停,没有站点,他们可以永远不下来,一直往前走,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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