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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灯下看书

《基督山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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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奋斗
    2013-9-8 1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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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4]偶尔看看III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5 21:53:53 | 显示全部楼层 标记书签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第二十章 伊夫堡的坟场

    借着从窗口透进来的一线苍白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床上有一只平放着的粗布口袋,在这个大口袋里,直挺挺地躺着一个长而僵硬的东西。这个口袋就是法利亚裹尸布,正如狱卒所说的,这的确不值几个钱。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在唐太斯和他的老朋友之间,已有了一重物质的分离。他再也看不到那一双睁得大大的,仿佛死后仍能看见的眼睛了;他再也不能紧握那只曾为他揭开事实真相的灵巧的手了。法利亚,这位与他曾长期亲密相处的有用的好伙伴,已不再呼吸了。他在那张可拍的床上坐了下来,陷入了一种忧郁,迷悯的状态之中。

      孤零零的!他又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他觉得自己重又陷入了孤寂之中!再也看不到那个唯一使他对生命尚有所留恋的人了,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他还不如也象法利亚那样,不惜通过那道痛苦的死亡之门,去向上帝追问人生之谜的意义呢?自杀的念头,曾一度被他的朋友从他的思想中逐出,神甫活着的时候,他的面前,唐太斯便不去想这事了,现在当着他的尸体,那个念头又象个幽灵似的在他面前出现了。“假如我死了,”他说,“我就可以到他所去的地方,一定可以找到他。但怎么个死法呢?这倒不难,”他痛苦地笑着继续说道,“我只要呆在这儿,谁第一个来开门,我就向他冲上去,掐死他,这样他们就会把我绞死的。”

      人在极度悲痛之中,犹如在大风暴里是一样,两个高峰之间必是形成低谷,唐太斯这时也从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前退了回来,突然从绝望转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求生和自由的愿望。

      “死!噢,不!”他喊道,“现在还不能死,你已经活了这么久,受这么长时间的苦!几年前,当我存心想死的时候去死了,或许还好些,但现在这样去做,就等于自己屈服了,承认自己的苦命了。不,我要活,我要斗争到底,我要重新去获得被剥夺了的幸福。我不能死,在死以前,我还有几个仇人要去惩罚,谁知道呢,也许还有几个朋友要报答呢。眼下,他们要把我忘在这里,我只能象法利亚一样离开我的地牢了。说到这里,他愣住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好象突然有了一个极其惊人的想法。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来,用手扶住额头,象是头晕似的。他在房间里转两三圈,又在床前站住了、”啊!啊!

      “他自言自语地说,”是谁使我有这个想法的?是您吗,慈悲的上帝?既然只有死人才能自由地从这里出去那就让我来装死吧!”

      他不容自己有片刻时间来考虑这个,因为如果他仔细去想的话,他这种决心也许会动摇的。他弯身凑到那个可拍的布袋面前,用法利亚制造的小刀将它割开,把尸体从口袋里拖出来,再把它背到自己的地牢里,把它放在自己的床上,把自己平常戴的破帽子戴在他头上,最后吻了一次那冰冷的额头,几次徒劳地试着合上仍然睁着的眼睛,把他的脸面向墙壁,这样,当狱卒送晚餐来的时候,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这也是常事,然后他又返回地道,把床拖过来靠住墙壁,回到那间牢房里从贮藏处拿出针线,脱掉他身上破烂的衣衫,以便使他们一摸就知道粗糙的口袋里的确是****的尸身,然后他钻进了口袋里,按尸体原来的位置躺下又从里面把袋口缝了起来。

      假如不巧狱卒此时进来,或许会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他本来可以等到晚上七点钟的,那次查看过后再这样做的,但他怕监狱长改变临时决定,提前把尸体搬走,这样的话,他最后的希望也就破灭了。现在,不管怎样,他决心已定,希望此举能成功。假如在搬运的途中,被掘墓人发觉他们所抬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活人,唐太斯则不等人们回过神来,就用小刀把口袋从头到底划破,乘他们惊惶失措的时候逃走。如他们想来捉他,他就要动用刀子了。假如他们把他扛到了坟场,把他放进了坟墓里,他就让他们在他的身上盖土,因为夜里,只要那掘墓人一转身,他就可以从那松软的泥土里爬出来逃走。他希望所盖的泥土不要太重,使他受不了。假如不幸,那泥土太重的话,他就会被压在里面,不过那样也好,也可一了百了。唐太斯从昨天晚上起就不曾吃过东西,也不觉得饥渴,他现在也没此感觉。他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不容他有时间去想别的事。

      唐太斯遇到的第一个危险就是:当狱卒在七点钟给他送晚餐来的时候,也许会发觉他的掉包计。幸而,以往有二十多次,为了怕麻烦或是因为疲倦,唐太斯曾这样躺在床上等狱卒来的。每当这时,狱卒就把他的面包和汤放在桌子上,然后一言不发的走了。这次,狱卒或许不会象往常那样沉默,他或许会同唐太斯讲话,而当看到他不回答时,或许会走到床边去看看,这样可就全露馅了。

      七点钟来临的时候,唐太斯那颗紧张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把一只手按在心上,想压住它的剧跳,另一只手则不断地去擦额头上的冷汗。他不时地浑身打颤,心在紧缩着,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似的。此时,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是,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了,监狱里毫无动静,唐太斯知道他已逃过了第一关,这是一个好兆头。终于,大约就是监狱长指定的那个时间,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爱德蒙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他鼓起全部的勇气,屏住呼吸,他真希望能同时屏住脉搏急促的跳动。

      脚步在门口停了下来。那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唐太斯猜测这是两个掘墓人来抬他了。这个猜测不久便被证实了。因为听到了他们放担架时所发出的声音。门开了,唐太斯的眼睛透过粗布看到了隐隐约约的亮光。他看到两个黑影朝他的床边走过来,还有一个人留在门口,手里举着火把。这两个人分别走到床的两头,各人扛起布袋的一端。

      “这个瘦老头子还挺重的呢,”抬头的那个人说道。

      “据说人的骨头每年要增加半磅哩。”另外那个抬脚的人说。

      “你绑上了没有?”第一个讲话的人问道。

      “何必增加这么多重量呢?”那一个回答说,“我们到了那儿再绑好啦。”

      “对,你说得对。”他的同伴回答道。

      “干吗要捆绑呢?”唐太斯暗自问道。

      他们把所谓的死人放到了担架上。爱德蒙为了装得象个死人,故意把自己挺得硬棒棒地,于是由那举火把的人引路,这一队人就开始走上楼梯。突然间,唐太斯呼吸到了夜晚新鲜寒冷的空气,他知道这是海湾边冷燥的西北风。这种突然的感触,真使他悲喜交集,抬担架者向前走了二十多步,就停了下来,把担架放在地上。其中的一个走开了,唐太斯听到了他的皮鞋在石板道上响声。

      “我到哪儿了?”他自问道。

      “真的,他可真是不轻呵!”站在唐太斯旁边的那个人边说边在担架边上坐了下来。唐太斯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想逃走,但幸而他克制住了。

      “照着我,畜生,”那个人又说,“不然我就看不到要找的东西啦。”举火把的那个人听从了他,尽管对主说话的口吻不太客气。

      “他在找什么?”爱德蒙想。“或许是铲子吧。”

      一声满意的叫喊声表示那掘墓人已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在这儿,”他说,“真不容易。”

      “对呀,”另一个回答说,“就是多等一会儿也不费你什么的。”

      说完,那人向爱德蒙走来,后者听到他的身旁放下了一件很重很结实的东西,同时他的两脚突然被使劲地绑上了一条绳子。

      “喂,你绑好了没有?”旁观的那个掘墓人问道。

      “绑好啦,很紧呢。”那一个回答道。

      “那么走吧。”于是担架又被抬了起来,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又走了五十多步的路,便停下来去开门,然后又向前走去。

      在他们走着的时候,波涛冲激成堡下岩石所发出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唐太斯的耳朵里。

      “这鬼天气!”其中的一个说道,“今夜里泡在海里可是滋味。”

      “是啊,神甫可要浑身湿个透啦。”另一个说,接着就一声大笑。唐太斯不大懂他们开这个玩笑是什么意思,他直觉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好,我们总算到啦。”他们之中的一个说道。

      “走远一点!走远一点!”另外那一个说。“你知道上一个就在这儿停的,结果撞到岩石上,躺在了半山腰里,第二天,监狱长怪我们都是些偷懒的家伙。

      他们又向上走了五六步,然后唐太斯觉得他们把他抬起来了,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他荡来荡去。”一!“两个掘墓人一齐喊道,“二!三,走吧!”接着,唐太斯就觉得自己被抛入了空中,象只受伤的鸟穿过空气层,然后直往下掉,以一种几乎使他的血液凝固的速度往下掉。有重物拖着他,加快了他下降的速度,但他仍觉着下落的时间似乎持续了一百年。终于,随着可怕的一声巨响,他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当他落入水中的时候,他不禁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但那声喊叫立刻被淹没有浪花里了。

      唐太斯被抛进了海里,他的脚上绑着一个三十六磅重的铁球,正把他拖向海底深处。大海就是伊夫堡的坟场。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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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5 21:53:54 | 显示全部楼层 标记书签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第二十一章 狄布伦岛

    唐太斯尽管有点头晕目眩的,而且几乎快要窒息了,他还算头脑清醒,不时地屏住了他的呼吸。他的右手本来就拿着一把张开的小刀(他原准备随时乘机逃脱时用的),所以现在他很快地划破口袋,先把他的手臂挣扎出来,接着又挣出他的身体。虽然他竭力想抑脱掉那铁球,但整个身体却仍在不断地往下沉。于是他弯下身子,拚命用力割断了那绑住他两脚的绳索,此时他已几乎要窒息了。他使劲用脚向上一蹬,浮出了海面,那铁球便带着那几乎成了他裹尸布的布袋沉入了海底。

      唐太斯在海面只吸了一口气,便又潜到了水里,以免被人看到。当他第二次浮出水面的时候,距离第一次沉下去的地方已有五十步了。他看到天空是一片黑暗,预示着大风暴即将来临了,风在用劲地驱赶着疾驰的浮云,不时的露出一颗闪烁的星星。在他的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阴沉可怕的海面,浊浪汹涌,滚滚而来在他的背后,耸立着一座比大海比天空更黑暗的,象一个赤面獠牙似的怪物,它那凸出的奇岩象是伸出来的捕人的手臂。在那块最高的岩石上,一支火把照出了两个人影。他觉得这两个人是在往大海里张望,这两个古怪的掘墓人肯定已听到了他的喊叫声。唐太斯又潜了下去,在水下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从前就很喜欢潜泳,他过去在马赛灯塔前的海湾游泳的时候,常常能吸引许多观众,他们一致称赞他是港内最好的游泳能手。当他重新露出头来的时候,那火光已不见了。

      必须确定一下方向了。兰顿纽和波米琪是伊夫堡周围最近的小岛,但兰顿纽和波米琪是有人居住的,大魔小岛也是如此。狄波伦或黎玛最安全。这两个岛离伊夫堡有三哩路,唐太斯决定游到那儿去。但在黑夜里他怎样来辨别方向呢?这时,他看到了伯兰尼亚灯塔象一颗灿烂的明星闪烁在他前面。假如这个灯光在右面,则狄布伦岛应左面,所以他只要向左转就能找到它。但我们已经说过,从伊夫堡到这个岛至少有三哩路。在狱中的时候,法利亚每见他显出萎靡不振,无精打采的样子时,就常常对他说:“唐太斯,你可不能老是这个样子。要是你不好好地锻炼身体,你就是逃了出去体力不支也会淹死的。”在海浪劈头打来的时候,这些话又在唐太斯的耳边响了起来,他使劲划起水来,以此看看自己是否真的体力不支。他很高兴地看到长期的牢狱生活并未夺去他的力量,他以前常常在海的怀抱里象一个孩子似的嬉戏,而现在他仍是这方面的老手。

      恐惧是一个无情的追逐者,它迫使唐太斯加倍用力。他侧耳倾听,想听听有没有什么声音传来。每次浮出浪峰时,他的目光就向地平线上搜索一下,努力透过黑暗望出去。每一个较高的浪头都象是一只来追赶他的小船,于是他就使足了劲拉开了他和小船之间的距离,但这样反复做了几次以后,他的体力便消耗得很厉害。他不停地向前游去,那座可怕的城堡渐渐地消失在黑暗里了。他虽看不清它的模样,但却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一小时过去了,在这期间,因获得了自由而兴奋不已的唐太斯,不断地破浪前进。“我来算算看,”他说,“我差不多已游了一小时了,我是逆风游的,速度不免要减慢,但不管怎样,要是我没弄错方向的话,我离狄布伦岛一定很近了。但要是我弄错了呢?”他浑身打了个寒颤。他想浮在海面上休息一下,但海面波动得太猛烈,无法靠这种方法来休息。

      “好吧,”他说,“我就游到精疲力尽为止,游到双臂麻木,浑身抽筋,然后淹死算了。”于是他孤注一掷,使出全身力气。

      突然间,他觉得天空似乎更黑更阴沉了,稠密的云块向他头顶上压了下来,同时,他感到膝盖一阵剧痛。他的想象力告诉他自己已中了一颗子弹,一刹那间,他就会听到枪声,然而并没有枪声。他伸出手,觉得有个东西挡住了他,于是他伸出脚去,碰到了地面,这时他才看清了自己错当成乌云的那个东西了。

      在他的面前,耸立着一大堆奇形怪状的岩石,活象是经过一场猛烈的大火之后凝固而成的东西。这就是狄布伦岛了。唐太斯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边感谢上帝边直挺挺地在花岗石上躺了下来,此刻他觉得睡在岩石上比睡在最舒适的床上还要柔软。然后,也不管风暴肆虐,大雨倾注他就象那些疲倦到了极点的人那样沉入了甜蜜的梦乡。一小时以后,爱德蒙被雷声惊醒了。此时,大风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奔驰,闪电一次次划过夜空,象一条浑身带火的赤炼蛇,照亮了那浑沌汹涌的浪潮卷滚着的云层。

      唐太斯没有弄错,他已到达了两个小岛中的一个,这里的确是狄布伦岛。他知道这个地方是草木不生,无处隐藏的,但如果海能稍微平静一些,他就要重新跳到海水里去,再游到黎玛岛去,那儿虽也和这儿一样荒无人烟,但地方比较大,因此也较容易藏身。

      一块悬空的岩石成了他暂时栖身之处,他刚躲到它的黑面,大风暴就又以排山倒海之势扑来。爱德蒙觉得他身下的岩石都在抖动,凶猛的波浪冲到花岗岩上,溅了他一身的水。他虽然已很安全,却在这耀眼的雷电交加之中一直感到头晕目眩。他似乎觉得整个岛都在脚下颤抖,象一艘抛了锚的船在断缆以后被带入了风暴的中心。这时他想起自己已有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了。他伸出手去,贪婪地捧着积存在岩洞里的雨水喝着。

      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驱走了黑暗,直射到了上帝灿烂的宝座脚下。借着这道电光,唐太斯看到,在黎玛岛和克罗斯里海角之间,离他不到一哩远的海面上,有一艘渔船,象一个幽灵似的,正被风浪摆弄着,从浪峰跌入浪谷。一秒钟以后,他又看到了它,而且更近了。唐太斯用尽力气大喊,想警告他们将有触礁的危险,但他们自己已发觉了。又一闪电使他看到有四个人紧紧地抱住了折断的桅杆和帆索,而第五个人则紧抱着那破裂的舵轮。

      他看到的那些人无疑也看到了他,因为狂风把他们的喊叫声带到了他的耳朵里。在那折断的桅杆上,有一张裂成碎片的帆还在飘着。突然间,那条挂帆的绳索断了,那张帆便象一只大海鸟似的消失在夜的黑暗里了。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声猛烈的撞击声,接着痛苦的呼救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在岩石顶上的唐太斯借闪电的光看到那艘帆船撞成了碎片,在碎片之中,又看到了神色绝望的人头和伸向天空的手臂。接着一切又都被黑暗所吞没。那副悲惨的景象象闪电一样瞬间而过。

      唐太斯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奔下岩石。他侧耳倾听,尽力四下里张望,但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没有人在挣扎呼叫,只有风暴还在肆虐。又过了一会儿风渐渐平息了,大片灰色的云层向西方卷去,蓝色的苍穹显露了出来,上面点缀着明亮的星星。不久,地平线上现出了一道红色的长带,波浪渐渐变成了白色,一道亮光掠过海上面,把吐着白沫的浪尖染成了金黄色。白天来临了。

      唐太斯默默地,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对着这壮丽的景观。

      他又向城堡那个方向望去,望望海,又望望陆地。那阴森的建筑耸立在大海的胸膛上,带着庞然大物的那种庄严显赫的神态,似乎面对着万物一样。这时大约已经五点钟了。海面愈来愈平静了。

      “在两三小时以内,”唐太斯想道,“狱卒会到我的房间里去发现我那可怜的朋友的尸体,认出他来,又找不到我,就会发出呼叫。于是他们就会发现,接着就会询问那两个把我抛入海的人,而他们一定听到了我的喊叫声。于是满载着武装士兵的小艇就会来追赶那不幸的逃犯。他们会鸣炮向每一个沿海居民警告,叫他们不要庇护一个走投无路,赤身****,饥寒交迫的人。马赛的警察会在海岸上搜索,而监狱长则会从海上来追赶我。我又冷又饿,甚至连那把救命的小刀都丢了。噢,我的上帝呀,我受苦真是受够啦!可怜可怜我吧,救救我吧,我已毫无办法啦!”

      唐太斯由于精疲力尽,脑子昏沉沉的,正当他焦虑地望着伊夫堡那个方向时,他突然看到在波米琪岛的尽头,象一只鸟儿掠过海面,出现了一艘小帆船,只有水手的眼睛才能辨认出它是一艘热那亚独桅帆船。它从马赛港出发向海外疾驶,它那尖尖的船头正破浪而来。“啊!”爱德蒙惊叫道,“再过半小时我就可以登上那艘船了,只要我不被盘问、搜索、被押回马赛!我该怎么办呢?我编个什么故事好呢?这些人假装在沿海做贸易,实际上都是走私贩子,他们可能会出卖我的,以此来表示他们自己是好人。我该等一下。但我已不能再等了,或许城堡里还未发现我已经失踪了。我可以冒充昨天晚上沉船上的一个水手。这个故事不会显得荒唐可笑,也不会有人来拆穿我的。”

      唐太斯一边想着,一边向那渔船撞破的地方张望了一下,这一看不由得使他吃了一惊。岩石尖上正挂着一顶水手的红帽子,岩的脚下漂浮着一块风帆船龙骨的碎片。唐太斯顿时拿定了主意。他急忙向帽子游过去,把它戴在自己头上,又抓住一块龙骨的碎片,然后尽力向那帆船航行的路线横截过去。

      “我有救了!”他喃喃地说,这个信念恢复了他的力量。

      爱德蒙很快就发觉,那艘帆船顶着风,正在伊夫堡和兰尼亚灯塔之间抢风斜驶。一时间,他怕那帆船不沿岸航行,而径自驶出海去。但他不久就从它行驶的方向上看出象大多数到意大利的船一样,它也想从杰罗斯岛和卡接沙林岛之间穿过去。总之,他和帆船正慢慢地在接近,只要它再往岸边靠近一些,帆船就会接近到离他四分之一哩以内了。他浮出水面上,做出痛苦求救的信号,但船上没有人看到他,船又转了一个弯。唐太斯本来可以大声喊叫的,但他想到他的喊叫声会被风吞没的,这时他很庆幸自己预先想到,抱住了这块龙骨,要是没有它,他也许坚持不到登上那艘船的,而且如果船上的人没有看到他,船就过去了的话,那他就再也不能游回岸上了。

      唐太斯虽然几乎可以肯定那艘独桅船的航行路线,并悬着一颗心注视着它,直到它又向他折回来。于是他朝着那船游去。但还没等到他靠近它,那艘帆船又改变了方向。他拚命一跳,半个身子露出了水面,挥动着他的帽子,发出水手所特有的一声大喊。这一次,他不但被看见,而且被听到了,那艘独桅船立刻转舵向他驶来。同时,他看到他们把小艇放了下来。不一会儿,只见两个人划着小艇,迅速地向他驶来。唐太斯觉得那条横木现在对他没用了,就放弃了它,然后用力游着向他们迎上去。但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他这时才觉得那条横木对他是如何的有用。他的手臂渐渐地僵硬了,两条腿也难以动弹,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他又大叫了一声,那两个水手更加用力,其中一个用意大利语喊道:“挺住!”

      这两个字刚传到他的耳朵里,一个浪头猛地向他打来,把他淹没了,他又浮出水面,象一个人快要溺死时那样拚命胡乱划动着,发出第三声大喊,然后他就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就象那要命的铁球又绑到了他的脚上一样。水没过了他的头,透过水,他看到一方苍白的天和黑色的云块。一阵猛烈的挣扎又把他带到水面上。他觉得好象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但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什么也听不到了。他昏了过去。

      当唐太斯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在独桅船的甲板上了。他最关切的事,便是要看看他们航行的方向。他们正在迅速地把伊夫堡抛在后面。唐太斯实在疲乏极了,以致他所发出的那声欢呼被错认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们已经说过,他躺在甲板上。一个水手正在用一块绒布摩擦他的四肢;另一个,他认出就是那个喊“挺住!”的人,此时他正拿着一满瓢甜酒凑到他的嘴边;第三个人是一个老水手,他既是掌舵的又是船长,他正同情地注视着他,脸上带着人们常有的那种自己虽在昨天逃过了灾难,说不定灾难明天又会降临的那种表情。几滴朗姆酒使年轻人衰弱的心脏重新兴奋起来,而他四肢也因受到了按摩而重新恢复了活力。

      “你是什么人?”船长用很蹩脚的法语问道。

      “我是,”唐太斯用蹩脚的意大利语回答说:“一个马耳他水手。我们是从锡接丘兹装谷物来的。昨天晚上我们刚到摩琴海岬遇到了风暴,我们的船就在那个地方触焦沉没了。”

      “你刚才是从哪儿游过来的?”

      “就是从那些岩石那里游过来的,算我运气好,我当时攀住了块岩石,而我们的船长和其他的船员都死了。我想我是唯一幸存的。我看到了你们的船,我是怕留在这个孤岛上饿死,所以我就抱住一块破船上的木头游到你们船上来。你们救了我的命,我谢谢你们,”唐太斯又说道,“要不是你们中的一个水手抓住我的头发,我早已经完了。”

      “那是我呀,”一个外貌诚实直爽的水手说道,“真是千钧一发,因为你正在往下沉呢。”

      “是啊,”唐太斯答道,并伸出手去,“我再一次谢谢你。”

      “说真的,我刚才有点犹豫呢,”水手回答说,“你的胡子有六英寸长,头发也尺把长,看上去不象个好人,倒象个强盗。”

      唐太斯想起来了,他自从进了伊夫堡以后就没有剪过头发,刮过胡子。

      “是这样,”他说,“有一次遇险时,我曾向宝洞圣母许过愿,十年不剃头发不刮胡子,只求在危难之中救我的命,今天我许的愿果然应验了。”

      “我们现在把你怎么办呢?”船长说道。

      “唉!随便你们怎么都行。我们的船沉了,船长死了。我虽然一个人逃出了一条命。不过我是一个好水手,你们在第一个靠岸的港口让我下去好了。我相信一定能在一艘商船上找到一份工作的。”

      “你对地中海熟悉吗?”

      “我从小就在那里航行。”

      “那些最出名的港口你都熟悉吗?”

      “没有几个港口是我不能闭着眼睛驶进驶出的。”

      “我说,船长,”那个对唐太斯喊“挺妆的水手说道,“假如他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为什么不把他留下来呢?”

      “那得看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船长面带疑虑的说道。“象他现在这样可怜巴巴的样子,说得好听,谁知道。”

      “我干起来比我说得更好,”唐太斯说道。

      “那我们瞧吧。”对方微笑着回答道。

      “你们到哪儿去?”唐太斯问。

      “到里窝那。”

      “那么,你们为什么老会是这么折来折去而不靠前侧风直驶呢?”

      “因为这样我们就会直接撞到里人翁岛上去了。”

      “你们会在离岸二十寻[一寻约等于一·六二米]开外的地方通过的。”

      “那你就去掌舵吧,让我们来看看你的本事。”

      年轻人接过舵把,先轻轻用力一压,船就随之而转,他看出这虽说不是一艘一流的帆船,但尚可操纵如意,于是他喊道:“准备扯帆!”

      船上的四个水手都跑去遵命行事,船长站着一边旁观。

      “把绳索拉直!”唐太斯又喊道。

      水手们即刻服从。

      “拴索!”

      这个命令也被执行了。果然正如唐太斯所说的,船的右舷离岸二十寻的地方擦了过去。

      “好样的!”船长高兴地大喊道。

      “好样的!”水手们跟着叫喊起来,他们都惊奇地望着这个人,这个人的目光里又充满了智慧,身体又恢复了活力,他们已不再怀疑他身上所具备的素质了。“你看,”唐太斯离开舵把说,至少在这次航行中。“我对你们还是有点用处的。假如你到了里窝那以后不要我了,可以把我留在那儿。等我领到第一笔薪水就来偿还你们借给我的衣服和伙食费。”

      “哦,”船长说,“我们是没有问题的,只要你的要求合理就行了。”

      “只要你给我和你的伙计同样的等遇,那么事情就算决定了。”唐太斯答道。

      “这不公平,”那个救唐太斯的水手说,“因为你比我们懂得多。”

      “你这是怎么啦,雅格布?”船长说道。“要多要少,这是人家的自由嘛。”

      “不错,”雅格布答道,“我只多出一件衬衫和一条裤子。”

      “这些对我就足够了,”唐太斯插进来说。“谢谢你,我的朋友。”

      雅格布窜下舱去不久就拿着那两件衣服爬了上来,唐太斯带着说不出的快乐穿了起来。

      “现在,你还需要什么别的吗?”船长问道。

      “一片面包,再来一杯我尝过的那种好酒,因为我好长时间没吃东西啦。”的确是,他已有四十个小时没吃任何东西了。

      面包拿来了,雅格布把那只酒葫芦递给他。“打压舵!”船长对舵手喊道。唐太斯一面也向那个方向看,一面把酒葫芦举到了嘴边,但他的手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咦!伊夫堡那边出了什么事啦?”船长说。

      吸引唐太斯注意的,是伊夫堡城垛顶上升起了小团白雾。

      同时,又隐约听到了一声炮响。水手们都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意思?”船长问。

      “伊夫堡有一个犯人逃走了,他们在放示警炮。”唐太斯回答。船长瞥了他一眼,只见他已把甜酒凑到了唇边,神色非常镇定地正在喝酒,所以船长即使有一点怀疑也因此而打消了。

      “这酒好厉害。”唐太斯一边说着,一边用他的短袖抹着额头上的汗。

      “管它呢,”船长注视着他,心里说道,“就算是他,那也好,因为我毕竟得到了一个少有的老手。”

      唐太斯借口说疲倦了,要求由他来掌舵。舵手很高兴能有机会松一松手,就望望船长,后者示意他可以把舵交给新来的伙伴。唐太斯于是就能时时注意到马赛方向的动静了。

      “今天是几号?”他问坐在身边的雅格布。

      “二月二十八。”

      “哪一年?”

      “哪一年!你问我哪一年?”

      “是的,”年轻人回答说,“我问你今年是哪一年?”

      “你连现在是哪一年忘了吗?”

      “昨天晚上我受的惊吓太大了。”唐太斯微笑着回答,“我的记忆力几乎都丧失了。我是问你今年是哪一年。”

      “一八二九年。”雅格布回答。唐太斯自被捕那天起,已过了十四年了。他十九岁进伊夫堡,逃走的时候已是三十三岁了。

      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个悲哀的微笑。心想,过了这么多年不知究竟怎么样了,她一定以为他已经死了吧。接着他又想到了那三个使他囚禁了这么久,使他受尽了痛苦的人,他的眼睛里射出了仇恨的光芒。他又重温了在狱中立下的向对腾格拉尔,弗尔南多和维尔福报仇雪恨的誓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个誓言不再是一个空洞的威胁,因为地中海上最快速的帆船追不上这只小小的独桅船,船上的每一片帆都鼓满了风,直向里窝那飞去。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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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5 21:53:55 | 显示全部楼层 标记书签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第二十二章 走私贩子

    唐太斯上船不到一天,就和船上人搞得很熟了。少女阿梅丽号(这艘热那亚独桅船的船名)上这位可敬的船长,虽然没受过法利亚神甫的教导,却几乎懂得地中海沿岸的各种语言,从阿拉伯语到普罗旺斯语,都能一知半解地说上几句,所以他不必雇用翻译,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个累赘,而且常常多一个泄漏秘密的机会。这种语言上的能力,使他和人交换信息非常方便,不论是和他在海上所遇到的帆船,和那些沿着海岸航行的小舟,或和那些来历不明的人,这种人,没有姓名,没有国籍,没有明白的称呼,在海口的码头上可以看到他们,他们靠着那种秘密的经济来源生活,而由于看不出他们经济的来源,我们只能称他们是靠天过活的。读者可能已猜出来了,唐太斯是在一条走私船上。

      鉴于上述这种情况,船长把唐太斯收留在船上,是不无怀疑的。他同沿海岸的海关官员都非常熟悉。而这些可敬的先生们和他之间时时都在勾心斗角,所以最初他以为唐太斯或许是税务局派来的一个密探,用这条巧计来刺探他这一行动的秘密。但唐太斯操纵这只小船的熟练程度又使他完全放了心。后来,当他看到伊夫堡的上空升起了一缕象羽毛似的轻烟,他立刻想到,他的船上已接纳了一位象国王那样他们要鸣炮致敬的人物。应该说,这时他多少放心了一些,因为这样的一位新来者总比来个海关官员要强,可是当他看到这位新来的伙计态度十分泰然,后面这一层怀疑也就象前者一样地消失了。

      所以爱德蒙占了个便宜,他可以知道船长是什么样的人,而船长却不知道他是谁。不论那个老水手和他的船员用什么方法来套他的话,他都能顶得住,不泄露半点真情,只坚持说他最初的那番话,他把那不勒斯和马耳他描绘得绘声绘色,他对这些地方了解得象马赛一样清楚。所以那个热那亚人虽然精明,却被唐太斯用温和的态度和熟练的航海技术蒙骗了过去。当然,也许这位热那亚人也同那些明智的人一样,他们除了自己应该知道的事以外别的都不想去知道,除了愿望相信的事情以外,别的都不相信。

      而就在这种对互相都有利的状况之下,他们到达了里窝那。在这儿,爱德蒙又要接受一次考验:这就是十四年来他不曾看见过自己是什么模样,他现在还认识自己吗。对于自己年轻时的容貌,他还保存着一个完好的记忆,现在要面对的是成年时的自己究竟变成个什么样子。他的新朋友们相信他所许的愿该兑现了。他以前曾在里窝那停靠过不下二十次。他记得在圣·费狄南街有一家理发店,他就到那儿去刮胡子理头发了。理发师惊异地望着这个长发黑须的人,他看上去就象提香[提香(1487—1576)意大利画家]名画上的人物。当时并不流行这样的大胡子和这样的长头发,而倘若在今天,假如一个人天赋有这样的美质而竟自动愿意舍弃,一定会使理发师大为惊奇的。那位里窝那理发师不加思索,立刻就干了起来。

      修理完以后,爱德蒙感到自己的下巴已十分光滑,而头发也与常人一般长短了,他要了一面镜子,从镜子里端祥着自己。我已说过,他现在已经三十三岁了,十四年的牢狱生活已在他的脸上发生了气质上的变化。唐太斯进伊夫堡时,有着幸福年轻人的圆圆的,坦诚的,微笑的脸,他一生中早年所走的路是平坦的,而他以为,未来自然只是过去的继续。但现在这一切都变了。他那椭圆形的脸已拉长了,那张含笑的嘴出在已刻上了显示意志坚强而沉着的线条;那饱满的额头上出现了一条深思的皱纹;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抑郁的神色,从中不时地闪现出愤泄嫉俗的仇和恨的光芒;他的脸色,因长期不和阳光接触,而变成了苍白色,配上他那黑色的头发,现出一种北欧人的那种贵族美;他学到的深奥的知识又使他脸上焕发出一种泰然自若的励志心得:他的身材本来就很颀长,长年来体内又积蓄力量,所以显得更加身强体壮了。

      丰满结实而肌肉发达的身材已一变而为消瘦劲健,文质彬彬的仪表。他的嗓音,因祈祷,啜泣和诅咒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时而温柔恳切,听来非常动人,时而粗声气近乎嘶哑。

      而且,由于长久生活在昏暗的地方,他的眼睛早已变得象鬣狗和狼的眼睛一样,具有能在黑夜里辨别东西的能力。爱德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即使他最好的朋友——假如他的确还有什么朋友留在世上的话——也不可能认出他来了,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少女阿梅丽号的船长极希望留下象爱德蒙这样有用的人,他预支了一些将来应得的红利给爱德蒙。理发师刚使爱德蒙初步改变了模样,他就离开理发店来到了一家商店里,买了全套的水手服装,我们都知道,那是非常简单的,不过是条全白色的裤子,一件海魂衫和一顶帽子。爱德蒙穿着这套服装到了船上,把雅格布借给他的衬衫和裤子还给了他,重新站在“少女阿梅丽号”船长的面前。船长叫他把他的身世重新讲了一遍,他已认不出眼前这个整洁文雅的水手就是那个留有大胡子,头发里缠满了海藻,全身浸在海水里,快要淹死的时候赤裸裸地被他手下的人救起来的那个人。

      看到爱德蒙这样焕然一新的样子,他又重新提议,想长期雇用唐太斯。但唐太斯有自己的打算,只接受了三个月的聘期。

      少女阿梅丽号现在有一个非常得力的,非常服从他们船长的伙计。船长一向总是惜时如金,他在里窝那停靠了不到一星期,他的船上已装满了印花纱布,禁止出口的棉花,英国火药和专卖局忘记盖上印的烟草。船长要把这些货都免税弄出里窝那,运到科西嘉沿岸在那儿,再由一些投机商人把货物转运到法国去。他们的船启航了,爱德蒙又在浅蓝色的大海上破浪前进了,大海是他的青年时代活动的天地,他在狱中曾常常梦到它。现在戈尔纳在他的右边,皮亚诺扎在他的左边,他正在向巴奥里和拿破仑的故乡前进。第二天早晨,当船长来到甲板上的时候(他老是一早就到甲板上去的),他发现唐太斯正斜靠在船舷上,以一种奇特的目光注视着一座被朝阳染成玫瑰色的花岗石的岩山:那就是基督山小岛。少女阿梅丽号在其左舷离它还不到一里路的地方驶过去了,直奔科西嘉而去。

      这个小岛的名字和唐太斯是这样的休戚相关,当他们这样近地经过它的时候,他不禁在心里想:他只要一下跳进海里用不了半小时,他就可以登上那块上帝赐与他的土地了。不过,那样的话他没有工具来发掘宝藏,也没有武器来保护它,他该怎么办呢?而且,水手们会怎么说,船长会怎么想呢?他必须等待。幸好,他已学会了如何等待。为了自由他曾等待了十四年,现在为了财富,他当然可以再等上一年半载的。最初要是只给他自由而不给他财富,他不是也同样会接受吗?再说,那些财富该不会只是个幻想吧?是可怜的法利亚神甫脑子有病时想出来的东西,是否已同他一起离开了尘世呢?不过,红衣主教斯帕达的那封信是唯一有关的证据,于是唐太斯把那张纸上的内容又从头到尾的默述了一遍,他一个字也没有忘。

      黄昏来临了,爱德蒙眼看着那个小岛被宠罩在薄暮之中并渐渐地远去了,终于在船上其它人的眼前消失了,但却没有在他的眼前消失。因为他的眼睛在牢狱中早已炼就了透过黑暗看东西的能力,他仍继续看着它,并最后一个离开了甲板。

      第二天破晓的时候,他们已到了阿立里亚海外。他们整天沿着海岸航行,到了傍晚时分,岸上燃起了灯火。这火光大概是约定的暗号,一看到这火光,他们就知道可以靠岸了,因为有一盏信号灯不是挂在旗杆上而是挂在桅顶上,于是他们就向岸边靠近,驶到了大炮的射程以内。唐太斯注意到,当他们向岸边靠近的时候,船长架起了两尊旧式的小炮,这两尊炮能把四磅重的炮弹射出千步之外而不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但这一次,这种预防是多余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四只小艇轻轻地驶近帆船,帆船无疑懂得这种迎候的意思,也放了自己的小艇下海。五只小艇工作得极其神速,到了早晨两点钟,全部货物使都从少女阿梅丽号上御到了环球号上。少女阿梅凡号的船长是办事有条不紊的人,当天晚上他就分配了红利,每人得到了一百个托斯卡纳里弗,也就是说合我们的钱八十法郎。但这次航行并未结束,他们又调转船头驶向了撒丁岛,预备在那儿把已御空的船再装满。第二次行动也象第一次一样的成功,少女阿梅丽号真是太走运了。这批新货的目的地是卢加沿岸,货物几乎全都是哈瓦那雪茄,白葡萄酒和马拉加葡萄酒。

      从那儿回来的时候,他们和少女阿梅丽号船长的死对头税警发生了冲突。一名海关官员被打死,两名水手受了伤,唐太斯是其中的一个,一颗子弹擦破了他的左肩。唐太斯简直很高兴受这次惊吓,对自己受伤也感到挺高兴。这是无情的教训,教会他怎样用眼睛去观察危险,以怎样的忍耐去忍受痛苦。他微笑着面对危险,就在受伤的时候,还象希腊哲人那样说道:“痛苦呀,你并不是件坏事!”他还亲眼目睹了那个受伤致死的海关官员,不知是因为战斗使他的血沸腾了呢,还是因为他那人类的情感已经麻木了,总之,他对于这个景象几乎是无动于衷的。唐太斯正踏上他所要走的路,正朝着他的既定目标前进,他的心正在经受着锤炼。雅格布看见他倒下时,以为他被打死了,就向他冲过来,将他扶起来,极力地照料他,尽了一个好伙伴的责任。

      看来,这个世界虽不象班格罗斯医生[伏尔泰小说《老实人》中的人物]所相信的那样好,但也不象唐太斯所认为的那样坏,例如眼前这个人,除了能从他伙伴的身上得到那份红利以外再也无利可图了,但当他看见他倒下去的时候,却显示出那样的痛苦。幸好,我们已经说过,爱德蒙只是受了点伤,在敷上了撒丁岛老好人卖给走私贩子的一种草药(这些草药是在某些季节采集来的)以后,伤口不久就愈合了。爱德蒙想考验一下贾可布,就从他那份红利中拿出一部分来,以报答他对他的照料之情,但雅格布满脸怒气地拒绝了。

      这是一种同伴间的赤诚之情,雅格布第一次看到爱德蒙的时候就对他产生了这种情感,而爱德蒙也对雅格布产生了某种友善的情感,雅格布觉得有个知己足够了。他已经本能地觉察到了爱德蒙的卓越,那是一种别人都没有觉察到的卓越;而只要爱德蒙稍微对他表示些友善,那诚实的水手也就心满意足了。

      于是,当那帆船在蔚蓝色的海面上平稳地航行,当他们感谢顺风鼓满了它的帆,除了舵手以外其他一无所需的时候,爱德蒙就利用船上这段漫长的日子,手拿一张地图,充当起雅格布的教师来,就象可怜的法利亚神甫做他的老师一样。他向他指出海岸线的位置,向他解释罗盘的各种变化,教他读那本打开在我们头顶上,人们称之为天空的这本大书。这本书是上帝用钻石作文字,在苍穹中写成的。当雅格布问他,“你把这一切教给象我这样一个可怜的水手有什么用呢?”爱德蒙回答说,“谁知道呢?你也许有一天会成为船长的。你的同乡波拿巴还做了皇帝呢。”我们忘了提一句,雅格布也是科西嘉人。

      两个半月的时间就在这种航行中过去了,爱德蒙本来就是一个刻苦耐劳的水手,现在又成了一个熟练的沿海航行者;他结识了沿岸所有的走私贩子,并学会了与这些海盗及走私贩子相互之间的秘密联络暗号。他一次又一次的经过他的基督山小岛,一共经过了二十多次,但始终没能找到一个机会上去。于是他下了一个决心:只要他和少女阿梅丽号船长签订的合同期一满,他就自己花钱租一只小帆船,毕竟他在几次航行中,已积蓄了一百个毕阿士特[埃及、西班牙等国的货币名。],然后找个借口到基督山小岛上去。那时他就可以完全自由地进行搜寻了,或许不能说完全自由,因为那些陪他来的人无疑会注意他的,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得有点冒险精神才行,监狱生活已使唐太斯变得谨慎小心,他很希望不冒险。他虽然想象力丰富,但在一番苦思冥想以后,仍然是一场空,他想不出任何计划可以不用人陪伴而到他所渴望的小岛上去。有天晚上,当唐太斯正在心神不宁地考虑这些疑虑和希望的时候,那位非常信任他非常希望能留下他的船长走了过来,挽起他的一只胳膊,领他到了一艘泊在奥格里荷的独桅船上。那是里窝那的走私贩子们常去聚会的地方,他们就在这儿谈有关沿海一带的生意。唐太斯到这个地方已来过两三次,并见过了所有这些大胆勇敢散布在将近两千里沿岸范围内的免税贸易者,他曾心想,假如一个能克制一下暂时的意志上的冲动,而去把这些五花八门的关系网结合起来,则还愁何事不成。这次他们谈的是一笔大生意,即要在一艘船上装载土耳其地毯,勒旺绒布和克什米尔毛织品。大家必须先商量出一个中立的地点来做这次交易,然后设法把这些货运到法国沿岸。假如成功了,获利是极大的;每个船员可以分到五六十个毕阿士特。

      少女阿梅丽号的船长建议把基督山岛作为装货的地点,那是一个荒无人烟,既无士兵,又无税吏,似乎从商人和盗贼的祖师邪神麦考莱[罗马神话中商人盗贼的保护神。]那个时代起,就孤立在海的中央了。商人和盗贼这两个阶层,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虽然二者的界限有些模糊,还是略有区别的,但在古代,二者几乎是同一门类的。

      提到基督山岛,唐太斯就兴奋得心跳加速,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站起身来,在那烟雾腾腾,集世界上各种各样的语言为一种混合语的独桅船上兜了一个圈。当他再回到那两个对话者那儿的时候,事情已经决定了,他们决定在基督山岛相会,第二天晚上就出发。他们征求爱德蒙的意见时,他也认为那个岛从各方面来看都极安全,而且那件大事,要想做得好,就必须做得快。所以商定的计划决不再做变更,大家同意:第二天夜里就出发,假如风向和天气允许的话,就设法在第三天傍晚到达那个中立小岛的海面上。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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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5 21:53:56 | 显示全部楼层 标记书签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第二十三章 基督山小岛

    凡是很长一段时间不走运的人,有时也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好运,唐太斯现在就是碰上了这种好运,他就要通过这个简单自然的方法达到他的目的了,可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登上那个小岛了。现在,距离他那朝思暮想的航行,只隔一夜了。

      那一夜是唐太斯一生中最心神不宁的一夜,在夜间各种各样有利的和不利的可能性都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一合上眼,他就看见红衣主教斯帕达的那封遗书用火红的字写在墙上,略微打个盹儿,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些最荒诞古怪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走进了岩洞,只见绿玉铺地,红玉筑墙,洞顶闪闪发光,挂满了金刚钻凝成的钟乳石。珍珠象凝聚在地下的水气那样一颗一颗的掉下来。爱德蒙心喜若狂,把那些光彩四射的宝石装满了几口袋,然后回到洞外,但在亮处,那些宝石都变成了平凡的石子。于是他想努力再走进这些神奇的洞窟,但道路却变蜿蜒曲折,化成了无数条小径,再也找不到进口了。他搜索枯肠,象阿拉伯渔夫回想那句神秘的魔法口诀可以开阿里巴巴的宝窟一样。但一切都没有用,宝藏消失了,他原想从护宝神的手上把宝藏偷走,现在宝藏却又回到了他们那儿去了。

      白天终于来临了,而白天几乎也象夜晚一样令人心神不安。但在白天除了幻想以外,还给人带来了理智。在此之前,唐太斯脑子里的计划本来还是模糊不清的,现在慢慢的明确了下来。夜晚来临了,出航的准备都已作好了。这些准备工作使唐太斯得以掩饰他内心的焦急。他已逐渐在他的同伴中建立起了自己的威信,简直成了船上的指挥官。由于他的信念总是很明白,清楚,而且易于执行,所以他的同伴们很乐于服从他,而且执行得很迅速。

      老船长并不干涉,放手让他去干。因为他也承认唐太斯确实比全体船员都高出一筹,甚至比他自己还高明。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最适合做他的接班人,只可惜自己没有个女儿,以致无法用一个美满的婚姻来笼络住爱德蒙。到了晚上七点钟,一切都准备好了,七点十分他们已绕过了灯塔,塔上那时刚刚亮起灯光。海面上很平静,他们借着来自东南方向的一阵清新的和风在明亮的蓝空下航行,夜空上,上帝也点亮了他的指路明灯,而那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世界。唐太斯让大伙儿都去休息,由他独自来把舵。马耳他人(他们这样称呼他)既然发了话,也就够了,大家就都心安理德地到他们的鸽子笼里去了。这也是常有的事。唐太斯虽然刚刚从孤独中挣脱出来,但有时却偏偏喜欢孤独,说到孤独,哪有比驾着一艘帆船,在朦胧的夜色里,无边的寂静中,苍天的俯视下,孤零零地漂浮在大海上的这种孤独更完美更富有诗意呢?

      这一次,他的思想扰乱了孤独,幻想照亮了夜空,诺言打破了沉寂。当船长醒来的时候,船上的每一片帆都已扯了起来,鼓满了风,他们差不多正以每小时十海里的速度疾驶前进。基督山岛隐约地耸现在地平线上了。爱德蒙把船交给了船长来照看,自己则去躺在了吊床上。尽管昨天晚上一夜没合眼,现在却依旧一刻也不能合眼。两小时后,他又回到了甲板上,船已快要绕过厄尔巴岛了。他们现在正和马里西亚纳平行,还没到那平坦而荒芜的皮亚诺扎岛。基督山的山顶被火一样的太阳染成了血红色,衬托在蔚蓝色的天空上。唐太斯命令舵手把舵柄向左舷打,以便从皮亚诺扎的左边通过,这样就可以缩短两三海里的航程。傍晚五点钟时,小岛的面目已很清楚了,岛上的一切都历历在目,这是因为夕阳下,大气特别明亮透彻的缘故。

      爱德蒙非常热切地注视着那座山岩,山岩上正呈现着变化中的暮色,从最浅的粉红到最深的暗蓝,而热血不住地往他脸上涌,额头时而浮上阴云,他的眼前时而呈现一片薄雾。即使一个以全部家财作赌注拚死一博的赌徒,其所经验过的痛苦,恐怕也不会象爱德蒙这时徘徊在希望的边缘上所感到的那样剧烈。夜晚来了,到了十点钟他们抛锚停泊了。这次的约会还是少女阿梅丽号最先到达。唐太斯一向很能自制,但这次却再也压抑不住他的情感了。他第一个跳上岸,要是他胆敢冒险的话,他一定会象布鲁特斯那样“和大地接一个吻。”天很黑,但到了十一点钟,月亮从海上升了起来,把海面上染成了一片银色,然后,又一步步上升,把苍白色的光泻满了这座堪称皮隆[此山为希腊东北境内的高山,山中林木茂盛,景色秀丽,在希腊神话诗等文学记载中十分著名。]第二的岩石山。

      少女阿梅丽号的船员都很熟悉这个小岛,这是他们常常歇脚的地方。唐太斯在去勒旺的航行中虽多次经过它,却从未上去过。于是他问雅格布:“我们今晚在哪儿过夜?”

      “什么,当然是在船上了。”那水手回答道。

      “在岩洞里不是更好吗?”

      “什么岩洞?”

      “咦,岛上的岩洞呀。”

      “我不知道有什么岩洞,”雅格布说道。

      唐太斯的额头上冒出了一阵冷汗。“什么!基督山岛上没有岩洞?”他问道。

      “一个也没有。”

      唐太斯顿时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他转念一想,这些洞窟大概是由于某种意外的事故而被填没了,或许是红衣主教斯帕达为了更加小心而故意填没了的。那么,问题的关键就在寻找到那个填没了的洞口了。晚上去找是没用的,所以唐太斯只能把一切探寻工作放到第二天再去进行了。而且,在半里外的海面外已发出了一个信号,少女阿梅丽号也发回了一个同样的信号,这表示交货的时间已经到了。那艘帆船还是等在外面,在观察回答的信号究竟对不对,不久,它就静悄悄地驶近了,只见白朦朦的一片,象是一个幽灵似的,在离岸一箭路以外抛了锚。

      于是卸货的工作开始了。唐太斯一面干活,一面想,假如他把心里念念不忘的心思讲出来,则只要讲一个字就可以使所有这些人都高兴得大叫起来,但他丝毫没有泄漏这个宝贵的秘密,他怕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他喋喋不休地提出些问题,东张西望的观察和显然若有所思的那种神态,说不定已引起了人们的怀疑。幸而,在当时,过去的痛苦的经历,帮了他的忙,那惨痛的往事在他的脸上映现出一种不可磨灭的哀伤,在这一重阴云之下,偶尔流露出的欢快的神情也只象是昙花一现而已。

      没有人产生丝毫的怀疑。第二天,当唐太斯拿起一支猎枪,带了一点火药和弹丸,准备去打几只在岩石上跳来跳去的野山羊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爱好打猎或喜欢一个人安静一下而已。可是,雅格布却坚持要跟他一起去,唐太斯也没反对,深怕一旦反对,就会引起怀疑,他们还没走出四分之一里路,就已射杀了一只小山羊,于是他请雅格布把它背回到他的伙伴们那儿去,请他们去把它一烧,烧好以后,鸣枪一声通知他。这只小山羊再加上一些干果和一瓶普尔西亚诺山的葡萄酒,就是一顿很丰盛的酒宴了。唐太斯继续向前走去,不时地向后看着,并四面察看。当他爬到一块岩石顶上时,看见他的同伴们已在他的脚下,他已比他们高出一千尺左右。雅格布已和他们在一起了,他们正在忙碌地准备着,把爱德蒙狩猎的成绩做成一顿好菜。

      爱德蒙望了他们一会儿,脸上带着一个超群脱俗的人的那种悲哀而柔和的微笑。“两小时之后,”他说,“这些人就会每人分得五十个毕阿士特然后重新出发,冒着生命危险,再去挣上五十个毕阿士特。他们会带着一笔六百里弗的财富回家,然后带着象苏丹那样的骄傲,象印度富豪那样不可一世的神气,把这笔财富在某个城市里花得干干净净。现在,我的希望使我鄙视他们的财富,那笔钱在我看来似乎太不值一提了。但明天,或许幻想就会破灭,那时,我将不得不把这不值一提的财富当作至高无上的幸福。“噢,不!”他喊道,“不会发生这种事的。聪明的法利亚从来没算错过一件事,他不会单单在这件事上弄错的。而且,假如继续过这种贫穷卑贱的生活,倒还不如死了的好。”三个月之前,唐太斯除了自由以外原是别无所求的,现在,光有自由已不够了,他还渴望财富。这并不是唐太斯的错,而是上帝造成的,上帝限制了人的力量,却给了他无穷的欲望。

      这时,唐太斯正循着一条岩石夹道走着,这条小径是由一道激流冲成的,从各方面来看,这条路上大概从未有人走过,他觉得这一带一定有岩洞,就一步步向前走去。他现在是在顺着海滨走,一路走,一路极其注意地察看最细微的迹象,他自认为在某些岩石上可追踪到人工凿出的记号。

      “时间”给一切有形的物体披上了一件外衣,那件外衣就是苔藓,还有一件外衣是把一切无形的事物包裹在了里面,而那件外衣就叫“健忘”,可是它对于这些记号却似乎还相当尊重。这些记号相当有规律,大概是故意留下来的,有几处已被覆盖化一丛丛鲜花盛开着的香桃木底下,或寄生的地衣底下。

      所以爱德蒙必须拂开花枝或铲除苔藓方能看到在这个迷宫里给他指路的标记。这些痕迹重新燃起了他心中的希望。这难道不是红衣主教留下来,以备在横祸到来的时候,给他的侄子做路标的吗?但他却没有预料到他的侄子竟会和他同时在飞来横祸下毕命。假如一个人要想埋藏一宗宝藏,显然是喜欢选择这个孤僻的地方的。只是,这些泄露秘密的标记,除了最初创造它们的人以外,有没有引起过别人的注意呢?这个荒凉奇妙的小岛是否守着它那宝贵的秘密呢?

      由于路面崎岖不平,爱德蒙的同伴们看不到他。当他追踪到离港口六十步远的地方时,记号中断了,记号中止的地方并不见有什么岩洞。只有一块圆形的大石头稳稳地立在那儿,似乎成了唯一的目标。爱德蒙心想,或许他到达的地方不是终点而是一个起点,所以他又转向,按原路追踪回去。

      在这期间,他的同伴们已把饭准备好了,他们从一处泉水那儿弄了一点清水来,摆开干果和面包,烤那只羔羊。正当他们把那香气扑鼻的烤羊肉从铁叉上取下来的时候,他们看见爱德蒙象一只羚羊那样轻捷而大胆地在岩石上跳来跳去于是他们按刚才约定的信号,放了一枪。那猎手立刻改变了他的方向,迅速地向他们奔来。正当他们注视着他那敏捷的跳跃,惊奇于他的大胆时,突然只见爱德蒙脚下一滑,他们看到他在一块岩石的边缘上摇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他们立刻向他冲了过去,尽管爱德蒙在各方面都比他们高出一筹,他们却都很爱戴他,而第一个跑到那儿的是雅格布。

      他发现爱德蒙直挺挺地躺地那儿,身上流着血,几乎已失去了知觉。他是从十二尺或十五尺高的地方滚下来的。他们往他嘴里倒了几滴朗姆西,这服药,以前曾对他很有效,这次也产生了和以前同样的效果。他睁开眼直叫膝盖痛得厉害,头觉得很重,腰也痛得厉害。他们想把抬到岸边去,由雅格布指挥着大伙抬他,可是他们一碰他,他就啊唷啊唷地叫个不停,说他动不了。

      唐太斯看来不能和大伙儿一起用餐了,他坚持要他的同伴们回去,他们没有理由和他呆在这儿不吃东西。至于他自己,他说只要休息一会儿,当他们回来的时候,他大概可以好一点了。水手们也不必多劝,因为他们实在是饿了,烤山羊的味道又非常的香,而且水手们之间本来也不讲究什么客套的。

      一小时以后,他们又回来了。爱德蒙所能做的也只是把自己向前拖了十几步,靠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上。

      但是,唐太斯的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似乎更加厉害了。老船长因为要把那批货运到皮埃蒙特和法国边境,在尼斯和弗雷儒斯之间卸货上岸,所以不得不在早上开船。他催促唐太斯站起来试试看,爱德蒙费了很大的劲,但他每作一次努力就倒回去一次,嘴里不住的呻吟,脸色苍白。

      “他跌断肋骨了,”船长低声说,“没关系,他是个好伙伴,我们绝不能丢下他不管。我们设法来把他抬到船上去吧。”可唐太斯却说他情愿死在那儿,也不愿意受因最轻微的搬动而引起的痛苦。

      “好吧,”船长说,“只好听天由命了,我们不能让人说闲话,说我们抛弃了象你这样的一个好伙伴。我们等到晚上再走。”

      虽然谁也没反对这句话,但水手们都大为惊异,船长纪律极严,他们从来没见过他放弃一笔交易或迟延一次既定的行期,这次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唐太斯不同意为了他而做出这种破坏常例的举动。“不,不,”他对船长说。“是我太笨了,这是我行动笨拙应得的惩罚。给我留下一点饼干,一支枪,一点火药和子弹,这样我就可以打些小山羊或在需要的时候自卫,再留下一把鹤嘴锄,要是你们回来得晚了些,我可以给自己搭一间小茅屋。”

      “但你会饿死的呀。”船长说。

      “我情愿饿死,”爱德蒙回答,“也不愿动一下,就疼得难以忍受。船长转过身去看了看他的帆船,它正停泊在小港湾里,一部分帆已扯了起来,差不多一上去就可以出海了。”

      “我们该怎么办呢,马耳他人?”船长问。“我们既不能让你这样留在这儿,可我们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去吧,你们走吧!”唐太斯大声说道。

      “我们至少要离开一个星期,”船长说,“然后还绕道来这儿来接你。”

      “何必呢,”唐太斯说,“要是两三天之内你们碰到了什么渔船,叫他们到这儿来接我好了。我愿意付二十五个毕阿士特,算是带我回里窝那的船费。要是碰不到,你们回来的时候再来接我。”

      船长摇了摇头。

      “这样吧,波尔狄船长,这件事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雅格布说:“你们去吧,我留在这儿照顾他。”

      “你情愿放弃你的那份红利而来留下陪我吗?”爱德蒙问道。

      “是的,”雅格布说,“而且决不后悔。”

      “你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好心肠的伙伴,”爱德蒙说道。“你这样一片好心,上天会报答你的,但是我不需要任何人来陪我。我只要休息一两天就会好的,我希望能在岩石缝里找到一种最妙的跌伤草药。”他的嘴角上掠过一个奇妙的微笑。他亲热地紧紧的握住雅格布的手。但什么也不能动摇他的决心,他要留下来,而且独自一个人留下来。

      这些走私贩子只得给了他所要求的那些东西,然后便和他分别了,他们频频回头望他,每次回头都恋恋不舍表示道别。爱德蒙只挥手致意,仿佛他身体的其它部位都已不能动了似的。然后,当他们都走远了看不见了的时候,他微笑着说,“真是不可思议,想不到在这种人里边我们倒找到了真诚的友爱和帮助。现在,他小心地挪动身子,爬到一块可以俯视海面的岩石顶上,从那个地方,他看到那艘独桅船做好了一切出航的准备,收起了锚,象一只振翅待飞的水鸟似的优雅地晃了晃就出发了。一小时之后,它完全消失在视线以外了,至少,那受伤的人从他所在的地方再也看不到它了。于是,唐太斯一跃而起,简直比生长在这座荒山的香桃木和灌木丛中的小山羊更轻巧灵便,他一手握枪,一手拿鹤嘴锄,向记号尽头的那块岩石快步走去。“现在,”他想起了法利亚讲给他听的阿拉伯渔夫的故事,于是大声叫道,“现在芝麻开门吧!”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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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4]偶尔看看III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5 21:53:57 | 显示全部楼层 标记书签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第二十四章 秘密洞窟

    太阳差不多已升到半空了,它那灼人的光芒直射到岩石上,岩石似乎也受不了那样的热度。成千只知了躲在草丛里,吱呀吱呀地叫个不停,那叫声很单调。杏桃木和橄榄树的叶子在风中摆动,索索作响。爱德蒙每走一步,总要惊跑几只象绿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蜥蜴。他看到野山羊在远处的岩上跳来跳去。总之,这个小岛上的确是有生灵居住的,可爱德蒙却觉得他自己是孤独的,只有上帝的手在引导着他。他有一种说不出感觉,有点近乎恐怖,那是一种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使在沙漠里我们也怕被人看到的恐怖。这种情绪是这样的强烈,以致于当爱德蒙快要开始工作的时候,又放下了他的鹤嘴锄,抓起了枪,爬到了最高的一块岩石顶上,从那儿向四下里观望了一下。

      他所注视的地方,既不是那房屋隐约可辨的科西嘉岛,也不是撒丁岛,也不是那富有历史意义的厄尔巴岛,也不是延伸到无际的那一条隐隐约约的线条,只有水手老练的目光才能知道它是壮丽的热那亚和商业繁荣的里窝那。爱德蒙的眼睛所盯住的,是那艘清晨时动身的双桅船,和刚才开出去的那艘独桅船。前者刚刚消失在博尼法乔海峡里,后者所取的方向却正好相反,已快要经过科西嘉岛了。这一望使他放了心。他又望望自己附近的目标。看到自己正站在小岛的至高点上,就像这座巨大的花岗石台座上的一尊塑像,视野所及之处,渺无人迹,只有蓝色的天海拍击着小岛海岸,给小岛镶上了一圈白沫所组成的花边。他小心翼翼地慢步下来,深怕他假装出来的那种意外会真的发生。

      我们上文说过,唐太斯曾从大岩石那个地方出发,顺着记号往回走的。他发现,这些记号通到一条小溪,而这条小溪隐蔽的通向一个小湾,它象古代神话里管山林水泽女神的浴池。

      小湾的中部很深,开口处很宽,足以容纳一艘斯比罗娜[古代的一种简易平底小船]的小帆船藏在里面,外面望来是完全看不到的。

      唐太斯根据法里亚神甫嘱咐他的方法认真推敲手中的线索,他想,红衣主教斯帕达,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的行动,曾到过这个小湾,把他的小帆船藏在里面,然后从山峡中循着留记号的这条小径走,在小径尽头的大岩石处埋下了他的宝藏。这样一想,唐太斯就又回到了那块圆形大岩石那儿。只有一件事与爱德蒙的推理不合,使他感到很迷惑。这块大石头重达数吨,假如没有许多人一起用力,怎么能把它抬到这个地方上去呢?突然间一个想法闪过了他的脑子。“不是抬上来的,”他想道,“是把它推下来的。”他连蹦带跳的离开岩石,想找出它原先所在的位置。他很快就发现了一道斜坡,岩石正是顺着这条斜坡滑下来,一直滚到它现在所在的位置。圆形的大岩石旁边,还有一块大石头,这块大石头以前一定是用来顶住大圆石的滚势而做垫石的,岩石四周塞了许多石片和鹅卵石来掩饰洞口,周围又盖上了些泥土,野草从泥土里长了出来,苔藓布满了石面,香桃木也在那里生了根,于是那块大石就象是根深蒂固地长在地面上的一样了。

      唐太斯小心地扒开泥土,看出了或他自以为看出了这个巧妙的人间杰作。他用他的鹤嘴锄开始去刨这道被时间风化了的墙。在十分钟的劳动之后,这道墙屈服了,露出一个可以伸进一条手臂的洞口,唐太斯砍断了一棵他所能找到的最结实的橄榄树,削丫枝,插入洞里,把它当撬棒用。但那块岩石实在太重了,而且顶得非常结实,一个人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搬不动的。就是大力士赫拉克里斯来也是不行的。唐太斯知道他必须先想法搬开那块作为楔子的大石头。可怎么个搬法呢?

      他向四周看了看,看到了他的朋友雅格布留给他的那—满满的山羊角火药。他笑了。这一魔鬼的发明可以助他达到目的了。唐太斯拿起鹤嘴锄,在大圆石和那块顶住它的大石头之间挖了一个如同工兵开路时想节省人力的坑沿,里面填满火药,然后用他的手帕卷了一点硝石作导火线,点燃导火线,赶快退开。爆炸声立刻随之而起。在圆石被火药的巨力一震,底部立刻松动了,下面的那块垫石碎成了片,四散乱飞,一大堆小昆虫从唐太斯先前所挖成的洞口里逃了出来,一条象是保护宝藏的大蛇,游动着窜了出来,一会儿就不见了。

      这时唐太斯走近那块大圆石,它现在已失去了支撑物,斜临着大海。这位勇敢的探宝者绕着大石转了一圈,选了一处似乎最容易进攻的地方,把他的撬棒插入一道裂缝,用尽了全力来撬那块大石头。大石被火药震过以后,本来就已松动,这时更是摇摇欲坠。唐太斯加倍用力。他就象古代拔山抗山神的提旦的子孙。巨石终于让步,滚动了,连翻着跟斗,最后消失在大海里了。

      在大石所呆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空间,中间有一块四方形的石板,上面有一个铁环。唐太斯又惊又喜的大叫了一声,想不到第一次尝试就取得了这样圆满的成功。他很想继续干下去,但他的两条腿直发抖,他的心也跳得很厉害,他的眼睛也有些模糊了,因此他不得不暂时停下来,这种感觉只停留了一会儿。爱德蒙把他的撬棒插进铁环里,用尽全力一撬,大石板掀开了,露出了一个地下岩洞,洞口有象楼梯似的石级,一直向下延伸而去,直至消失在黑暗里。如果换了别人,此时一定会高兴地大喊一声,向洞里冲去的。但唐太斯却脸色苍白,站在洞口迟疑不决,现出深思的样子。“嗨,”他对自己说,“我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不走运对我来说已是常事,我绝对不能被失望所压倒。不然,我岂不是白吃了那么多的苦?法里亚只是做了一个梦。红衣主教斯帕达并没在这儿埋什么宝藏。

      或许他根本就没到这儿来过。即使他来过,凯撒·布琪亚,那个大胆的冒险家,那个不知疲倦,心狠手辣的强盗,一定也曾跟踪来过这里,发现了他的踪迹,象我一样循着这些记号来到了这里,也象我一样的撬起了这块石头,然后跑下洞去,他在我之前就已来过了,所以什么也没留给我了。”他依旧木然地站着,眼睛盯住他脚下那个幽暗的洞口,又说道,“我现在不想得到任何东西,我已对自己说过,要是对这件事还抱有任何希望,那实在是太蠢了,这次冒险只是出于好奇而已。”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露出沉思的样子。

      “是的,是的,这样一次冒险是该在这位强盗国王一生的善恶大事中占有一席之地的。这件事看来尽管似乎荒诞无稽,但线索极多。是的,布琪亚曾来过这儿,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剑,在二十步之内,或许就在这块岩石脚下,曾有两个卫兵守望着陆地和海上,而他们的主人就象我呆会儿要做的那样下到洞里,驱着黑暗冒险前进。”

      “既然两个卫兵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们的命运又怎样了呢?”唐太斯自问道。“他们的命运,”他微笑着说道,“就象那些埋藏阿拉列[阿拉列是古代西哥特人的国王。他死后,怕别人侵犯他的坟墓,所以把墓地设在河床下。]的人一样,同样被埋葬了。”

      “可是,假若他来过的话,”唐太斯又想道,“他一定找到了那宝藏。而布琪亚,既然他把意大利比作一棵卷心菜,想一片一片地把它剥来吃掉,肯定对时间的价值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他是不会再去费时间把这块大石重新安放在原处的,我还是下去吧。”

      于是,他嘴角挂着半信半疑的微笑,走进了洞里,嘴里喃喃地说着人生哲学最后的两个字——“也许!”,唐太斯本来以为洞里一定很黑暗,空气中一定带着浓重的腐臭味,但到了里面,他却看到一片浅蓝色的昏暗的光线,这种光线,象空气一样,并非只是从他刚才挖开的洞口那儿射来的,是从岩石的裂缝里穿进来。这些在洞外是看不到的,但到了洞里,却可以透过它们看到那蔚蓝的天空,看到那些长在石缝里的常春藤,卷须蔓和野草的枝叶。唐太斯在洞里站了几分钟,里面的空气并不潮湿,反倒很温暖,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在黑暗中看东西,所以即使是岩洞里最深的角落他也可以看得到。岩洞是由花岗石构成的,四壁生辉,就象钻石构成的。“唉!”爱德蒙微笑着说,“这不就是红衣主教留下的宝藏嘛!那位善良的神甫在梦中见到了这些闪闪发光的墙壁,就异想天开地妄想起来。”

      可他又想起了那遗嘱上的话,那些话他早已熟记在心里。

      红衣主教在遗嘱中说:“在第二个洞口之最深角。”他只找到了第一个洞口。现在得把第二个也找出来。唐太斯开始他的搜寻。他心想,这第二个洞口自然应该在岛的纵深处,而且为了预防被人发觉,自然也是很隐蔽的。他仔细在石块间察看着,看到有一面洞壁象是洞口,就敲敲听一下声音。鹤嘴锄最初敲上去时只发出了一声沉重浑浊的声音,那种声音使唐太斯的前额挂满了大滴的冷汗。最后,他觉得有一处洞壁似乎发出了一种较空洞和较深沉的回声,就赶紧把目光盯上去,凭着一个囚犯所特有的那种敏捷的观察力,他看出洞口很可能就在这里。

      但是,象布琪亚一样,他也知道时间的价值。为了避免做无用之功,他又用他的鹤嘴锄敲遍了其他各面的洞壁,用他的枪托敲遍了地面,直至发觉似乎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了,才又回到了刚才他听到发出那种使人兴奋的声音的那一处洞壁前面。他又敲了一下,这一次用力较大。于是奇迹出现了。洞壁上掉下来一块象阿拉伯式雕刻衬底用的那种涂料,跌在地上碎成了片片,露出了一块白色的大石块来。这个洞口是用花岗石那样的石块封起来的。象在上面抹了一层色彩透明的涂料。

      唐太斯用鹤嘴锄尖利的一头敲上去,尖头嵌入了石缝。他必须在这个地方挖进去。但由于人体机能上某种奇怪的现象,唐太斯越是看到眼前这些事实,证实了法里亚神甫的话,他越是不觉得定心,越来越感到无力、沮丧,几乎失去了勇气。这新的进展不但没有使他增加新的力量,而且把他原有的力量也削弱了。鹤嘴锄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是从他的手里滑下来的。他把它放到地上,用手擦了擦额头,回身跑上石级,虽说是去看看有没有人在窥视他,但实际上是因为他觉得快要昏倒了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小岛上空无一人,火一样的骄阳照射着全岛,远处有几艘小渔船点缀在蓝色的海面上。

      唐太斯还没吃过一点东西,但此时,他并没觉得饿;他匆忙地喝了几口朗姆酒,便又回到了洞里。鹤嘴锄刚才似乎那样沉重,现在抓到他手里却已象一根鹅毛一般,他又拿它开始挖起来,几锄下去他发觉石块并没有砌死,只是一块一块的叠着,在外面抹上了一层涂料而已。他把鹤嘴锄的尖头插进去,用它的柄当撬棒用,不久就很高兴的看到那块石头开始转动了,并落在了他的脚下。现在他只要用鹤嘴锄的铁齿把石头一块一块的勾到身边来就得了。最初出现的洞口已足可容纳一个人进去但多等一会儿,他就可以多抱一会儿希望,迟一会儿证实自己是被欺骗了。终于,在略微迟疑了一下以后,唐太斯进入了第二个洞窟。这第二个洞窟的地势较第一个洞窟的低,光线也较阴暗,空气因为只能从新开的洞口进来,所以带有一股腐臭气味,这正是在第一洞窟中所没有而使唐太斯感到诧异的。他出来等了一会儿,让里面的空气换一下气,然后再进去。在洞口的左面,有一个又黑又深的角落。但对唐太斯的眼睛来说是没有黑暗可言的。他环视了一下这第二个洞窟,它象第一个一样,也是空空的一无所有。

      宝藏如果的确存在的话,它一定是埋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令人激动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只要挖开两尺土,唐太斯的命运就可以决定了。他向那个角落走去好象突然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似的,用鹤嘴锄猛击地面。掘到第五下或是第六下时,鹤嘴锄碰到了一样铁东西。这一个声音在听者耳中所产生的效力,简直比丧钟或警钟更为厉害。假如唐太斯发掘的结果是一无所得,他的脸色恐怕也不会比现在更惨白。他再把鹤嘴锄敲下去遇到了同样的抗拒力,但却是不同的声音,他想:“这是一只包了铁皮的木箱子。”正在这时,一个影子掠过了洞口,唐太斯抓起枪,窜出洞口,奔上石级。原来是一只野山羊奔过了岩石,下在不远处吃草。他如果想得到一顿午餐,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的,但唐太斯深怕他的枪声会引起注意。

      他想了一下,砍下一条多脂的树枝,在走私贩子们准备早餐的火堆上点燃了它,然后举着这支火把又下到洞里。他希望把一切都看清楚。他举着火把走近他刚才挖成的洞的前面,看到鹤嘴锄的确掘到了铁皮和木头。他把火把插在地上,重新开始了工作。一霎时,挖开了一块三尺长两尺宽的地面,唐太斯看到了一只橡木钱柜,外面包着一层已被挖破了的铁皮。在箱盖的中央,他看到镶着一块银片,尚未失去光泽,上面雕刻着斯帕达家族的武器,即一面椭圆形的盾牌,样子和意大利一般武器的式样差不多,上面插着一把宝剑,在剑和盾之上则是一顶红衣主教的帽子。唐太斯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法里亚以前曾常常画给他看。现在再没什么可怀疑的了,宝藏就在这儿,谁也不会这样费心费力的来埋藏一只空箱子的。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清除了箱子上的杂物,看到在两把挂锁之间,稳稳地扣着一把大锁,箱子的两头各有一只提环,所有这些东西上面都有那个时代的雕刻。那个时代,艺术可以使最平凡的金属品变成宝物。唐太斯抓住两个提环,想用力把银柜提起来,但是提不动。他想打开它,但大锁和挂锁都扣得很紧,这些忠实的守卫者似乎不情愿交出它们的宝藏。唐太斯用鹤嘴锄尖利的一头插入箱盖缝里,用尽全力想把它们撬开。这一次只听箱盖一声响,木箱打开了,铁包皮也碎裂了,掉了下来,但仍紧紧地连在箱板上,木箱被完全打开了。

      唐太斯顿觉一阵头晕目眩,他扣上枪机,把它放在身边。

      起初他闭上眼睛,象小孩子一样,在星光皎洁的夜晚合目瞑想,想在他们自己的想象中看到比天上更多的星星,然后他又睁开眼睛,惊奇地站着。那只钱柜分成了三格。在每格里,闪耀着成堆的金币;在第二格里,排放着不曾磨光的金块,除了它们的价值以外,倒也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在第三格里,爱德蒙抓起成把的钻石,珍珠和红宝石,它们落下来的时候互相撞击着,发出象冰雹打在玻璃上那样的声音。他摸过,嗅过,详细察看过这些宝物以后,象一个突然发疯的人似的冲出洞外,跳到一块可以看到大海的岩石上。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伴随着这些连听都没听说过,数都数不清的宝物!他究竟是醒着呢,还是在做一场梦?

      他本来很想老盯着他的金子,但他的精力支持不住了。他把头伏在手里,象是要防止失去理智似的。这样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在基督山岛上的岩石间狂奔起来,他那种野性的喊叫声和疯狂的动作惊起了海鸟,吓坏了野山羊,然后他又返回来,心里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所看到的一切,他又再次冲进洞里,发觉自己的确是站在这些黄金和珠宝面前。这次,他跪了下来,作了一个只有上帝知道的祷告。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平静了一些,也比较快乐了一些,因为直到现在他才开始相信自己的福分。于是他开始计算起他的财产来。金条共有一千块,每块重两磅至三磅,接着他堆起了二万五千个金艾居,每个艾居约值我们的钱八十法郎,上面刻有亚历山大六世和他以前的历代教皇的肖像,而他看到那一格只掏空了一半。然后他又捧了捧宝石,其中有许多是当时最有名的匠人镶嵌的,且不说其内在的价值,单是那种艺术化的嵌工就已非常名贵了。唐太斯看到光线渐渐幽暗了下来,担心继续留在洞里会被发现,就拿着枪走了出来。一片饼干和几口朗姆酒成了他的晚餐,他在洞口边上躺下来,睡了几小时。

      这一夜是甜密的一夜,也是恐怖的一夜,正如这个感情强烈的人在过去的生活中已经经历过的那两三夜一样。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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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5 21:53:58 | 显示全部楼层 标记书签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第二十五章 陌生人

    唐太斯急不可耐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当曙光终于照在了基督山岛荒凉的海岸时,唐太斯就爬起来,登上昨天黄昏时他上去过的那块岩石顶上,极目四望,细察一景一物,但岛上依旧昨日那种荒芜的景象,他回到洞口,搬开那块石头,进去在口袋里装满了宝石,把箱子尽可能地埋好,又洒了些新土在上面,小心地用脚在上面踩了踩,使各处看来都一样。然后,走出洞来,把那块石头盖回原处,在上面堆了些破碎的岩石和大块的花岗石碎片,又用泥土填满石缝,移了几棵香桃木和荆棘花种植在这些石缝里,并给这些新移种的植物浇些水,使它们看起来象是很久以来就生长在这儿的一样,然后擦去四周的脚印,焦急地等待他的同伴回来。他并不想整天地去望着那些黄金和钻石,或留在基督山岛上,象一条龙似的守护着那些沉在地下的宝藏。他现在必须回到现实生活中去,回到人们中去,到社会上去重新获得地位,势力和威望,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钱才能使人获得这一切,——钱是支配人类最有效和最伟大的力量。

      到了第六天,于是他装出一副艰难的样子,把他自己拖到了岸边,当他的同伴来到他眼前的时候,他就说尽管他已觉得好多了,但这次意外给他造成了极大的痛苦。然后他便向他们询问有关这次航行的情况。走私贩子们告诉他,虽然货是安全地卸到了岸上,但刚卸完,他们就得到消息,说是有一艘警戒船已从土伦港开出来,正扯着满帆向他们驶来。这使他们不得不尽可能快地避开他们的敌人,他们一路惋惜唐太斯不在船上,因为他那高超的驾船技巧在那种紧要关头对他们是极有帮助的。事实上,那艘追逐的船差一点追上了他们,幸亏他们当时借助夜色绕过科西嘉海峡,摆脱了追踪。总的说来,这次各方都挺满意的。船员们,尤其是雅格布,对于唐太斯没能和他们同去深表遗憾,不然,他也可以得到一份和他们相等的红利,每人足足得了五十个毕阿士特。

      爱德蒙仍然不露声色,尽管他能想象到,只要离开这个小岛他就可以得到多大的好处,但他仍不露一丝微笑。毕竟少女阿梅丽号到基督山岛来是专为来接他的,他当晚就上了船,和船长一同继续向里窝那驶进。到了里窝那,他走进了一个做珠宝商的犹太人的店里,拿出了四颗最小的钻石,每颗卖了五千法郎。起初唐太斯还担心这样值钱的珠宝拿在象他这样穷苦的水手手里也许会引起别人怀疑,但那精明的买主对于这笔他至少可以赚到四千法郎的交易并没提出任何疑异。

      第二天,唐太斯买了一艘全新的帆船送给了雅格布,另外还送了他一笔一百毕阿士特,使他可以雇一批合适的船员和购办其他必要的配备,不过附带了一个条件,就是必须马上到马赛去打听一个名叫路易·唐太斯,住在梅朗巷的老人,和一个住在迦太罗尼亚人村,名叫美塞苔丝的年轻姑娘。

      这次可轮到雅格布以为自己在做梦了。唐太斯告诉他,他之所以当了一名水手,完全是出于他的怪癖,他和他的朋友们赌了一口气,因为他们不许他称心如意的花钱。这次到了里窝那,他得到了一大笔财产,是他的一位叔父遗赠给他的,他是他叔父唯一的继承人。唐太斯所表现出的优良教养使这番话听来极其可信,所以雅格布丝毫也没怀疑它的真实性。爱德蒙在少女阿梅丽号上的服务合同已到期了,他去和船长告别时,后者最初竭力想挽留住他,但在听说了那遗产的事以后,也就不再强求了。第二天早晨,雅格布扬帆向马赛驶去,唐太斯和他约好在基督山岛相会。

      目送雅格布出港远去以后,唐太斯就又回到少女阿梅丽号上去作最后的告别,他赠送了许多礼物给船员,船员们一致祝他好运。对于他的一切都表示热切的关注。至于船长,他答应在他决定了未来的计划以后就写信告诉他。这一幕告别结束以后,唐太斯就去了热那亚。当他到达那儿的时候,一艘小游艇正在港湾里试航。这艘小游艇是一个英国人定制的,他因为听说热那亚人是地中海沿岸制造快航帆船的行家里手,所以很希望得以证实一下。于是那英国人和热那亚船商讲定的价钱是四万法郎。唐太斯愿出六万法郎买下它,条件是必须立刻把船交给他。定造这艘游艇的那个人已到瑞士去旅行了,要过三四个星期才能回来,在这期间,船商估计可以另造一艘。

      所以这笔交易就谈成了。唐太斯把船商带到一个犹太人的家里,和犹太人到一间很狭小的后客厅里单独谈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犹太人就数了六万法郎给了造船商。

      造船商主动提出给那艘小帆船配备一个水手班子,但被唐太斯婉言谢绝了。他说他惯于独自航行,他惟一的希望就是造船商能在他船舱的床头设计安装上一个秘密柜,柜里要有三个暗格。他说了这些暗格的尺寸,第二天就做好了。

      两小时以后,唐太斯便在众多好奇者的目光下驶出了热那亚港口,那些人都出于好奇,想来看看这位喜欢亲自驾船的,有钱的西班牙贵族。唐太斯驾船应付自如,他不用离开舵,只需轻轻拨一下舵柄,就可使他的游艇按他的意愿行驶。它真象是一个小精灵,只要一点轻微的指示,就会立刻服从。唐太斯把他这艘美丽的船略试一试,便信服了,热那亚人不愧有世界上一流造船好手的美誉。好奇的人们望着这艘小帆船,直到它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外,然后他们转过身来,纷纷猜测它可能去的目的地。有些人坚持说它是到科西嘉岛去的,有些人则坚持说是厄尔巴岛。有些人打赌说它一定到西班牙去,而有些人则固执地以为它是到非洲去的。但谁都没有想到基督山岛。

      可是,唐太斯所去的地方正是基督山岛。他在第二天傍晚就到了那里。这是因为他的游艇的确是一艘一流的帆船,从热那亚到这儿的航行只花了三十五小时。唐太斯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岸边的情况,他没在老地方靠岸,却在小湾里抛了锚。小岛上空无一人,自从他上次离开以来,似乎再也没人来过。他的宝藏仍和他离开它的时候一样。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搬运他的财富,在夜幕落下以前,他那笔庞大的财富已全部安全地藏进了他的秘密柜的暗格里。

      一个星期过去了。唐太斯用这一段时间反复研究他的游艇,象个老练的骑师研究他那将委以重任的骏马一样。终于他完全摸清了游艇的优点和缺点,他准备尽量发挥其优点,弥补其它的缺点。

      到第八天,他看见有一艘小帆船扯满了帆正向基督山岛驶来。当它驶近些的时候,他认出那正是他送给雅格布的那艘船。他立刻向它发出了一个信号。他的信号得到了答复,两小时后那艘小帆船靠在了游艇旁边。唐太斯急切地提出的问题得到的都是悲哀的答复。老唐太斯死了,美塞苔丝失踪了。唐太斯神态很镇静地听完了这些伤心的消息,但当他上岸去的时候,他示意不愿有人去打扰他。两小时后,他回来了。雅格布的船上调了两个水手到游艇上,协助驶船,于是他下令把船直向马赛驶去。他父亲的死多少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但美塞苔丝究竟怎么样了呢?

      唐太斯因为不想泄漏他的秘密,所以就无法给手下人以明确的指示。而且,他很想了解一些详情,而那样,他只有亲自去调查了,上次他在里窝那照镜子以后便很放心了,知道决不会有被人认出的危险,况且,他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他的游艇,后面跟着那艘小帆船,勇敢地驶进了马赛港,不偏不倚地在那个值得纪念的地点前面抛了锚,那就是他终生难忘的那一夜,当他被兵挟上船,被押解到伊夫堡去的那个码头。当看到一个宪兵驾着一艘检疫船驶来的时候,唐太斯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但凭借他和法利亚相处时所获得的那种自持力,他冷静地拿出了他在里窝那买来的英国护照,当时,英国护照在法国比我们本国的护照更受尊重,所以凭借那个外国护照,唐太斯毫无困难的上了岸。

      当唐太斯走在卡尼般丽街上的时候,第一个引起他注意的是一个法老号上的船员。这个人曾在他手下干过,爱德蒙一看见这个人就大声叫住了他,想借此对自己外表上所起的变化作一番精确的考验。他径直地向他走过去,提出了许多的问题,一边问一边小心地观察那人的面部表情,但不论从言谈上或神色上,都一点也看不出对方似乎认识眼前同他谈话的这个人。唐太斯给了那水手一枚金币,以答谢他提供的情况,然后继续向前走去。但他还没走出几步远,就听到那个人又追上了他。唐太斯转过身去。“对不起,先生,”那个诚实的人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想是你弄错了,你本来是想给我一个四十苏的角子,而你却给了我一个双拿破仑[拿破仑时代的一种金币,价值四十法郎]。”

      “谢谢你,我的好朋友。看来我是有点弄错了,但你的这种诚实的精神该受到奖赏,我再给你一个双拿破仑,请你拿去和你的同伴们一起为我的健康干一杯吧。”

      那水手惊诧不已,甚至都没想到谢谢一声爱德蒙,只带着说不出的惊讶凝视着他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最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看一看他手中的金币,回到了码头上,自言自语的说:“这是印度来的一个大富翁。”

      唐太斯继续向前走去。他每迈出一步,自己的心上就添上一个新的感触。在他的记忆中,最初和最不可磨灭的,就是这个地方。他所经过的每一棵树,每一条街,都无一不唤起他对那亲切而珍爱的往事的回忆。当他走到诺黎史路的尽头,望见梅朗巷的时候,他感到双膝在发抖,差一点跌倒在一辆马车的车轮下。最后,他终于走到了他父亲从前住过的那座房子前面。

      那善良的老人所喜欢的牵牛花和其他花木,以前曾盘绕在他的窗前,现在一看那座房子的上面,什么都不见了。唐太斯靠在一棵树上,对那座可怜的小房子凝视了许久,然后他才走到门口,问这座屋子是否有空余房间出租。虽然得到了否定的答复,他还是热切地恳求允许他去看一下六楼上的那些房间,看门人就上去问那两个房间的房客,是否允许一个陌生人来看一下房子。房客是一对刚在一星期以前结婚的青年夫妇,唐太斯看着他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层楼只有这两个小间,房间里已找不到一点儿老唐太斯留下的任何痕迹了连墙纸都与以前不同了。旧时的家具,在他的童年时代是这样的熟悉,一桌一椅都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里,现在却都不见了,只有四面的墙壁依然如旧。眼前这对居民的床,仍然放在这个房间以前那个房客放床的老地方。爱德蒙虽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但当他一想到那个老人曾躺在这个位置徒然地呼唤着他的儿子的名字而断气时,他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涌满了泪水。那对青年夫妇看到这位面色严肃的人泪流满面,觉得很惊奇,但他们感到他的悲伤里有一种庄严的滋味。就克制住自己,不去问他。他们让他独自发泄他的悲哀。当他退出去的时候,他们一齐陪他下楼,并向他表示,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再来,再三向他保证,他们这小屋是永远欢迎你的。当爱德蒙经过五楼的时候,他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询问裁缝卡德鲁斯是否还住在那儿,得到的答复是,那个人境况很困难,目前在比里加答到布揆耳的路上开了一家小客栈。

      唐太斯问清了梅朗巷这座房子房东的地址,就到了那里,以威玛勋爵的名义(这是他护照上的姓名和头衔)买下了那座小房子,出价是二万五千法郎,至少比它本身的价值超出了一万法郎。但即使房东要十倍于他所讨的数目,那笔钱他也会毫无疑问地拿到的。那所房子现在是唐太斯的产业了,就在当天,六楼的房客得到一份办理转移房契手续的律师的通知,说是新房东让他们随意在这座房子里选择一套房间来住,一点也不加房租,唯一的条件是他们得让出现在所住的那两个小房间。

      这件怪事成了梅朗巷附近好奇的人们的谈话资料,人们作了种种猜测,但没有一种是猜对的。而使人们最为惊奇的,并使一切推测都落了空的,是这位曾在早晨去访问过梅朗巷的怪客,傍晚时竟有人看到他在迦太罗尼亚人住的小村庄里散步,后来走进了一个穷苦的渔夫的茅舍里,在那里消磨了一个多钟头,他所询问的人,不是已经去世,就是在十五六年前就离开了。第二天,被走访过那户人家收到了一份可观的礼物,包括一艘全新的渔船和各种大大小小的优质渔网。收到这份厚礼的人家自然很欢喜,很高兴能向这位慷慨的赐主表示他们的谢意,但他们看到他离开茅屋以后,只对一个水手吩咐了几句话,便轻轻地跃上马背,顺着埃克斯港离开了马赛。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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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5 21:53:59 | 显示全部楼层 标记书签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第二十六章 杜加桥客栈

    我们的读者当中,凡是曾徒步周游过法国南部的,或许曾注意到,在布揆尔镇和比里加答村之间,有一家路边小客栈,门口挂着一块铁,在风中摆来摆去,叮咛作响,上面隐约可看出杜加桥三个字。这家小客栈,从罗纳河那个方向望去是位于路的左边,背靠着河。和小客栈相接连的,有朗格多克一带被称之为“花园的一小块地”从正对着它的杜加桥客栈的大门(旅客们就是从这里被请进来享受客栈主人的殷勤款待的)可以后到花园的全景。在这片土地上,即这个花园里,北纬三十度的灼热的阳光的猛晒之下,有几棵无精打采的橄榄树和发育不健全的无花果树,它们那萎谢的叶子上盖满了灰尘。在这些病态的矮树之间,还长着一些大蒜,蕃茄和大葱,另外还有一棵高大的松树,孤零零地,象一个被遗忘了的哨兵,伸着它那忧郁的头,盘曲的丫枝和枝头扇形的簇叶,周身被催人衰老的西北风(这是天罚)吹得枯干龟裂。

      周围是一片平地,说是实地,其实是一块污浊的泥沼,上面零散地长着一些可怜的麦茎。这,无疑的是当地农艺家的好奇心所造成的结果,想看看在这些干热的地区究竟能不能种植五谷。但这些麦茎,却方便了无数的蝉娘,它们随着那些不幸的拓荒者一同来到这片荒地上,经过百拆不挠的奋斗以后,在这些发育不健全的园艺标本间定居下来,用它们那单调刺耳的叫声追逐着来到这里的。

      八年来,这家小客栈一直由一对夫妇经营着,本来还有两个佣人:一个叫德蕾妮蒂;另一个叫巴卡,负责管理马厩。但这项工作实在是有名无实,因为在布揆耳和阿琪摩地之间,近来开通了一条运河,运河船代替了运货马车,马拉驳船代替了驿车。运河离这家被遗弃客栈不到一百步,关于这家客栈,我们已很简略但很忠实地描写过了,这位不幸的客栈老板本来已天天愁眉不展,快要全部破产了,现在又加上这条繁荣的运河的打击,自然更增加了他的愁苦。

      客栈老板是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人,身材高大强壮,骨胳粗大,典型的法国南部人。两眼深陷而炯炯有神,鹰钩鼻,牙齿雪白,就象一只食肉兽。虽然他已上了年纪,但他的头发,却似乎不愿变白,象他那胡须一样,茂密而卷曲,但已略微混入了几根银丝。他的肤色天生是黯黑的,加之这个可怜虫又有一个习惯,喜欢从早到晚地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盼望着有一个骑马或徒步来的旅客,使他得以又一次看见客人进门时的喜悦,所以在这黑色之外,又加了一层棕褐色。而他的期待往往是失望的,但他仍旧日复一日地在那儿站着,曝晒在火一般的阳光之下,头上缠了块红手帕,象个西班牙赶骡子的人。这个人就是我们先前提到过的卡德鲁斯。他的妻子名叫码德兰·莱德儿,她却正巧和他相反,脸色苍白消瘦,面带病容。她出生在阿尔附近,那个地方素以出美女而闻名,她也虽具有当地妇女那传统的美色。但那种美丽,在阿琪摩地河与凯马琪沼泽地带附近非常流行的那种慢性寒热症的摧残之下,已逐渐减色了。她几乎总是呆在二楼上她的房间里,哆嗦着坐在椅子里,或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而她的丈夫则整天在门口守望着,他非常愿意干这差事,这样,他就可以躲开他老婆那没完没了的抱怨和诅咒。因为她每一看见他,就必定喋喋不休地痛骂命运,诅咒她现在这种不该受的苦境。对这些,她的丈夫总是用不变地富于哲理话平心静气地说:“别说了,卡尔贡特娘们!这些事都是上帝的安排。”

      卡尔贡特娘们这个绰号的由来,是因为她出生的村庄位于萨隆和兰比克之间,那个村庄就叫这个名字。而据卡德鲁斯所住的法国那一带地方的风俗,人们常常给每一个人一个独特而鲜明的称呼,她的丈夫之所以称她卡尔贡特娘们,或许是因为玛德兰这三个字太温柔,太优雅了,他那粗笨的舌头说不惯。他虽然装出一副安于天命的样子,但请读者别误以为这位不幸的客栈老板不清楚正是那可恶的布揆耳运河给他带来了这些痛苦,或以为他永远不会为他妻子喋喋不休的抱怨所打动,不因眼看那条可恨的运河带走了他的顾客和钱,以致他那脾气乖戾的老婆整天唠叨,抱怨不止,使自己陷入于双重痛苦而恼怒不已。象其他的南部人一样,他也是一个老成持重,欲望不高的人,但却爱好浮夸和虚荣,极喜欢出风头。在他境况顺利的那些日子里,每逢节日,国庆,或举行典礼的时候,在凑热闹的人群之中,总缺不了他和他的妻子。他穿起法国南部人每逢这种大场面时所穿的那种漂亮的衣服,就象迦太兰人和安达露西亚人所穿的那种衣服;而他的老婆则穿上那种在阿尔妇女中流行的漂亮时装炫耀,那是一种摹仿希腊和阿拉伯式的服饰。但渐渐地,表链呀,项圈呀,花色领巾呀,绣花乳褡呀,丝绒背心呀,做工精美的袜子呀,条纹扎脚套呀,以及鞋子上的银搭扣呀,都不见了,于是,葛司柏·卡德鲁斯,既然不能再穿着以前的华丽服装外出露面了,就和他的妻子不再到这些浮华虚荣的场合去了,但每听到那些兴高采烈的欢呼声以及愉快的音乐声传到这个可怜的客栈的时候,传到这个他现在还依恋着的只能算是一个庇身之所,根本谈不上赚钱的小地方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未尝不感到嫉妒和痛苦。

      这一天,卡德鲁斯如往常一样站在门前,时而无精打采地望望一片光秃秃的草地,时而望望道路。草地上有几只鸡正在那儿啄食一些谷物或昆虫。从南到北的道路上,空无一人。他在心里正盼望能有个客人来,忽然听到了一声他妻子的尖声叫喊:让他赶快到她那儿去。他嘴里嘟哝着,很不高兴他妻子打断了他的幻想,抬脚向她楼上的房间走去。但上楼以前,他把前门大开,象是请旅客在经过的时候不要忘记它似的。

      当卡德鲁斯离开门口的时候,那条他极目凝望的道路,象中午的沙漠一样空旷和孤寂。它直挺挺地躺在那儿,象是一条无尽头的灰和沙所组成的线,两旁排列着高大枝叶稀疏的树,看来绝无动人之处,完全可以理解,任何一名旅游者只要他可以自由选择,是决不会选择在这烈日当空的时候,让自己到这个可怕的撒哈拉沙漠里来受罪的。可是,假如卡德鲁斯在他的门前多逗留几分钟的话,他就会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从比里加答那个方向过来。当那个移动的目标走近的时候,他就会很容易地看出,那是一个人骑一匹马上,人与马之间,看来似乎有着很融洽的关系。那匹马是匈牙利种,一种踏着那种马所独有的安闲的快步跑来。骑马的人是一位教士,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一顶三角帽,虽然中午的阳光很灼热,那一对人和马却以相当快的步子跑来。

      来到杜加桥客栈面前,那匹马停了下来,但究竟是它自己要停的还是骑马的人要停的却很难说。但不管是谁要停下来的,总之,那位教士从马上跳了下来,牵着马辔头,想找个地方把它系上。他利用从一扇半倒的门上突出来的门闩,把马安全地系了起来,爱抚地拍了拍它,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条红色的棉纱手帕,抹了一下额头上流下来的汗。他走到门前,用铁头手杖的一端敲了三下。一听到这不平凡的声音,一只大黑狗立刻窜出来,向着这个胆敢侵犯它一向宁静的寓所的人狂吠,并带着一种固执的敌意露出了它那尖利雪白的牙齿。这时,那座通到楼上去的木头楼梯上发出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小客栈的店主连连鞠躬,带着客气的微笑,出现在门口。

      “来了!”惊奇的卡德鲁斯说,“来了!别叫,马克丁!别怕,先生,它光叫,但从不咬人的。我想,在这大热天的,来一杯好酒怎么样?”说话间,卡德鲁斯这才看清了他所接待的这位旅客的相貌身份,他赶紧说,“请多多原谅,先生!我刚才没看清我有幸接待的人是谁。您想要点什么,教士先生?我听候您的吩咐。”

      教士用探询的目光注视了一会儿眼前这个人,他似乎准备把客栈老板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但除了看到对方脸上露出的极端惊讶的神色外,别无其他表情,于是他便结束了这一幕哑剧,带着一种强烈的意大利口音问道:“我想,您是卡德鲁斯先生吧?”

      “先生说得很对,”店主回答说,这个问题甚至比刚才的沉默更使他惊奇不已,“我就是葛司柏·卡德鲁斯,愿意为您效劳。”

      “葛司柏·卡德鲁斯!”教士应声答道。“对了,这就和我要找的那个人的姓名都对上了。您以前是住在梅朗巷一间小房子的五楼上吧?”

      “是的。”

      “您过去在那儿是个裁缝吧?”

      “是的,我以前是个裁缝,后来干那一行愈来愈不行了,简直难以糊口了。而且,马赛的天气又那么热,我实在受不了啦,依我看,凡是可敬的居民都应该学我的榜样离开那个地方。说到热,您要我去拿点什么给您解渴吗?”

      “好吧,把您最好的酒拿来吧,然后我们再继续谈下去。”

      “悉听尊便,教士先生。”卡德鲁斯说道,他手头还留有几瓶卡奥尔葡萄酒,现在既然有了个主顾,当然很不希望错过这个机会,所以他急忙打开地下室的门,这扇门就在他们这个房间的地板上,这个房间,是这家客栈的客厅兼厨房。去地下室一趟来回花了五分钟,当他出来的时候,发现教士正坐在一张破长凳上,手肘撑着桌子,而马克丁对教士的敌意似乎已没有了。一反常态地坐在那里,伸着那有皮无毛的长脖子,用它那迟钝的目光热切地盯着这位奇怪的旅客的脸。

      “您就一个人吗?”来客问道。卡德鲁斯把一酒瓶和一只玻璃杯放到了他面前。

      “一个人,就一个人,”店主回答道,“或者说,跟只有一个人差不多,教士先生。因为我那可怜的老婆卧病在床,一点帮不上我的忙,可怜的东西!”

      “那么,您结婚了!”教士很感兴趣地说道,边说边环视室内简陋的家具和摆设。“唉!教士先生!”卡德鲁斯叹了一口气说,“您已经看到了,我不是个有钱人,而要在这个世界上求生存,光做一个好人是不够的。”

      教士用一种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盯着他。

      “是的,好人,我以此为自豪,”客栈老板继续说道,全经受住了教士的那种目光。“可是,”他又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继续说道,“现在可不是人人都能这样说的了。”

      “假如您所说的话是实情,那就好了,”教士说道,“因为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您干这一行当然可以这么说,教士先生,”卡德鲁斯说道,“您这么说自然也没错,但是,”他面带痛苦地又说道,“信不信可是人家的权利。”

      “您这样说可就错了,”教士说道,“也许我本身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卡德鲁斯带着惊讶的神色问道。

      “首先,我必须得证明您就是我所要找的那个人。”

      “您要什么证据?”

      “在一八一四或一八一五年的时候,您认不认识一个姓唐太斯的青年水手?”

      “唐太斯?我认不认识他?认不认识那个可怜的爱德蒙?

      我当然认识,我想没错。他是我最好的一个朋友。”卡德鲁斯大声说道,他的脸涨红了,而那问话者明亮镇定的眼光似乎更加深了这种色彩。

      “您提醒了我,”教士说道,“我向您问起的那个年轻人,好象是名叫爱德蒙是不是?”

      “好象是名叫!”卡德鲁斯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愈来愈紧张和兴奋了。“他就是叫那个名字,正如我就是叫葛司柏·卡德鲁斯一样。但是,教士先生,请你告诉我,我求求您,那可怜的爱德蒙他怎么样啦。您认识他吗?他还不活着吗?他自由了吗?他的境况很好,很幸福吗?”

      “他在牢里死了,死时比那些在土伦监狱里作苦工的重犯更悲惨,更无望,更心碎。”

      卡德鲁斯脸上的深红色现在变成了死灰色。他转过身去,教士看见他用那块缠在头上的红手帕的一角抹掉了一滴眼泪。

      “可怜的人!”卡德鲁斯喃喃地说道。“哦,教士先生,刚才我对您说的话,现在又得到了一个证明,那就是,善良的上帝是只给恶人以善报的。唉,”卡德鲁斯用满带法国南部色彩的语言继续说道,“世道是愈变愈坏。上帝如果真的恨恶人,为什么不降下硫磺雷火,把他们烧个精光呢?”

      “如此看来,你好象是很爱这个年轻的唐太斯似的。”教士说。

      “我的确是这样,”卡德鲁斯答道,“尽管有一次,我承认,我曾嫉妒过他的好运。但我向您发誓,教士先生,从那以后,我是真心地为他的不幸而感到难过。”

      房间是暂时沉默了一会儿。教士那锐利的目光不断地探寻着客栈老板那容易变化的脸部表情。

      “那可以,您认识那可怜的孩子?”卡德鲁斯问道。

      “他临死的时候,我曾被召到他的床边,给他作宗教上的安慰。”

      “他是怎么死的?”卡德鲁斯用一种哽咽的声音问道。

      “一个三十岁的人死在牢里,不是被折磨死的,还能怎么死呢?”

      卡德鲁斯抹了一下额头上聚结起来的大滴汗珠。

      “但非常奇怪的地是”教士继续说道,“甚至在他临终的时候,在他已吻到基督的脚的时候,唐太斯仍以基督的名义发誓,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入狱的真正原因。”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卡德鲁斯喃喃地说道,“他是不会知道的。唉,教士先生,那个可怜的人告诉您的是真话。”

      “他求我设法解开这个他自己始终无法解开的谜,并求我替他的过去恢复名誉,假如他过去真的被诬陷的话。”说到这里,教士的目光愈来愈垫定了,他认真地研究卡德鲁斯脸上那种近乎忧郁的表情。

      “有一位患难之交,”教士继续说道,“是一个英国富翁,在第二次王朝复辟的时候,就从狱中被放了出来。这位英国富翁有一颗很值钱的钻石,在出狱的时候,他把这颗钻石送给了唐太斯,作为一种感谢的纪念,以报答他兄弟般的照顾,因为有一次他生了重病,唐太斯曾尽心看护过他。唐太斯没有用这颗钻石去贿赂狱卒,因为,如果他这样做了,狱卒很可能会拿了钻石以后又到堡长面前去出卖他,于是他把它小心地藏了起来,以备他一旦出狱,还可以靠它过活,因为他只需卖掉那粒钻石,就可以发财。”

      “那么,我想,”卡德鲁斯带着热切的神色问道,“那是一颗很值钱的钻石罗?”

      “一切都是相对而言,”教士答道,“对于爱德蒙来说,那颗钻石当然是很值钱的。据估计,它大概值五万法郎。”

      “天哪!”卡德鲁斯喊道,“多大的一笔数目啊!五万法郎!

      它一定大得象一颗胡桃!”

      “不,”教士答道,“并没有那么大。不过您可以自己来判断,我把它带来了。”

      卡德鲁斯尖利的目光立刻射向教士的衣服,象要透过衣服发现那宝物似的。教士不慌不忙地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只黑鲛皮小盒子,打开盒子,在卡德鲁斯那惊喜的两眼面前露出一颗精工镶嵌在一只戒指上的光彩夺目的宝石。“这颗钻石,”卡德鲁斯喊道,他热切地紧盯着它,几乎喘不过气来了,“您说值五万法郎吗?”

      “是的,还不算托子,那也是很值钱的。”教士一面回答,一面把盒子盖上,放回到他口袋里去了,但那钻石灿烂的光芒似乎仍旧还在望得出神的客栈老板的眼前跳跃着。

      “这颗钻石怎么会到您手里的呢,教士先生?难道爱德蒙让您做他的继承人了吗?”

      “不,我只是他的遗嘱执行人而已。在他临终的时候,那不幸的年轻人对我说,‘除了和我订婚的那位姑娘以外,我以前还有三个好朋友。我相信,对于我的死,他们都会真心哀痛的。

      我所指的三位朋友,其中有一个叫卡德鲁斯’。”

      客栈老板打了一个寒颤。

      “‘另外一个,’”教士似乎没有注意到卡德鲁斯的情绪变化,继续说道,“‘叫腾格拉尔;而那第三个,虽然是我的情敌,却也是非常诚意地爱我的。’”卡德鲁斯的脸上现出了一个阴沉的微笑,他想插话进来,但教士摆了摆手,说,“先让我把话说完了,然后假如您有什么意见的话,那时再说好了。‘我的第三个朋友,虽然是我的情敌,却也是非常爱我的,他的名字叫做弗尔南多,我的未婚妻是叫——’等一等,等一等,”教士继续说道,“我忘记他叫她什么名字了。”

      “美塞苔丝。”卡德鲁斯急切地说。

      “不错,”教士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是美塞苔丝。”

      “说下去呀。”卡德鲁斯催促说。

      “请给我拿一瓶水来。”教士说道。

      卡德鲁斯急忙完成了客人的吩咐。教士在杯子里倒了一些水,慢慢地喝完了它,又恢复了他往常那种沉着的态度,一面把他的空杯子放到桌子上,一面说:“我们刚才说到什么地方了?”

      “爱德蒙的未婚妻叫美塞苔丝。”

      “一点不错。‘你到马赛去,’唐太斯这样说,你懂吗?”

      “完全懂得。”

      “‘把这颗钻石卖了,然后把钱平分成五份,世界上仅有这几个人爱我,请你每人送他们一份。’”

      “为什么分成五份呢?”卡德鲁斯问,“您才提到了四个人呀。”

      “因为我听说那第五个人已经死了。第五个分享者是他的父亲。”

      “唉,是啊!”卡德鲁斯失声说道,各种情感在他的内心里交战着,几乎使他窒息,“可怜的老人是死了。”

      “这些我都是在马赛听说的,”教士竭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回答说,“老唐太斯死后,又过了这么多年,所以有关他临终时的详细情形我却探听不到。您知不知道那位老人最后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哦!”卡德鲁斯说道,“谁还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我可以说就和那可怜的老人同住在一层楼上。啊,是的!他的儿子失踪还不到一年,那可怜的老人就死了。”

      “他是得了什么病死的?”

      “哦,医生说他得了肠胃炎。但熟悉他的人都说他是忧伤而死的。而我,我几乎是看着他死的,我说他死于——”

      “死于什么?”教士急切地问。

      “死于饥饿。”

      “饿死的!”教士从座位一跃而起,大声叫道。“什么,最卑贱的畜生也不该饿死。即使那些在街上四处游荡,无家可归的狗也会遇到一只怜悯的手投给它们一口面包的,一个人,一个基督徒,竟会让他饿死,而他周围又都是些自称为基督徒的人!不可能,噢,这太不可能了!”

      “我所说的可都是实话。”卡德鲁斯答道。

      “你错啦,”楼梯口有一个声音说道,“你何必要管跟与你无关的事呢?”

      两个人转过头去看到了一脸病容的卡尔贡特娘们斜靠在楼梯的栏杆上。她因为被谈话的声音所吸引,所以有气无力地把她自己拖下了楼梯,坐在最下面的楼梯上,把刚才的谈话都听去了。

      “关你什么事,老婆?”卡德鲁斯答道。“这位先生向我打听消息,就一般礼貌而言,我是不该拒绝的。”

      “不错,要是谨慎你该拒绝。你知道那个人叫你讲这些话是何用意呢,傻瓜?”

      “我向您保让,夫人,”教士说道,“我绝无任何想伤害您或您丈夫的用意。您的丈夫只要能如实回答我,他是什么都不必怕的。”

      “什么都不用怕,是的!一开始总是许愿得挺漂亮,接着又说‘什么都不怕’然后,你就走了,把你所说的话都忘记了,等那倒霉的日子来了,祸事就落到了可怜虫的头上,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这祸事是从哪儿来的呢。”

      “好心的太太,您尽可以放心,祸事决不会因我而降临到你们身上的,我向您保证。”

      卡尔贡特娘们又嘟哝了几句别人听不清的话,然后,她又把头垂了下去,由于发烧而在不住地发抖,那两个谈话人重新拾起话头。她刚坐在那儿,听着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教士不得不又喝下了一口水,以镇定他的情绪。当他已充分恢复常态的时候,他说道,“那么,您所说的那个可怜的老人既然是那样死去的,一定是其周围的人所抛弃的了?”

      “他倒并没有完全被人抛弃,”卡德鲁斯答道,“那个迦太罗尼亚人美塞苔丝和莫雷尔先生待他都非常好,但那可怜的老人不知怎么极厌恶弗尔南多那个人,”卡德鲁斯带着一个苦笑又说道,“就是您刚才称为唐太斯的忠实而亲爱的朋友之一的那个家伙。”

      “难道他不是这样的吗?”教士问道。

      “葛司柏!葛司柏!”坐在楼梯上的妇人低声埋怨地说,“你想说什么心里可有点数!”

      卡德鲁斯显然很不高兴被人打断讲话,所以他对那女人不予理睬,只是对教士说,“一个人想把别人的老婆夺为己有,还能称为对他朋友忠实吗?唐太斯,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只要人家自称和他要好,他就会相信。可怜的爱德蒙!但他幸亏始终不曾发觉,否则,在临终的时候要宽恕他们,可太难了。而不管别人怎么说,”卡德鲁斯用他那种充满庸俗的诗意的乡谈继续说道。“我却总觉得死人的诅咒比活人的仇恨更可怕些。”

      “傻瓜!”卡尔贡特娘们大声说道。

      “那么,您是知道弗尔南多怎么害唐太斯的了?”教士问卡德鲁斯。

      “我?谁也不如我知道得更清楚啦。”

      “那就说吧!”

      “葛司柏!”卡尔贡特娘们又大声的叫道,“随你的便吧,你是一家之主,但假如你听我话,就什么也不要说。”

      “好吧,好吧,老婆,”卡德鲁斯回答,“我相信你是对的。我听从你的劝告。”

      “那么您决定不把您刚才要讲的事情讲出来了吗?”教士问道。

      “唉,讲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卡德鲁斯问。“假如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活着,亲自来求我,我会坦白地告诉他的,谁是他真正的朋友,谁是他的敌人,那时或许我倒不会犹豫。但您告诉我,他已经不在了,他已不再能怀恨或复仇了,所以还是让这一切善与恶都与他一起埋葬了吧。”

      “那么您愿意,”教士说道,“我把那本来预备用来报答忠实的友谊的东西,给你所说的那些虚伪和可耻的人吗?”

      “这倒也是,”卡德鲁斯答道,“您说得对,而且可怜的爱德蒙的遗产,现在对于他们还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你也不想想看,”那女人说道,“那两个人只要动一动手指头,就可以把你压得粉碎的。”

      “怎么会呢?”教士问道。“难道这些人竟会这样有钱有势吗?”

      “您不了解他们的身世吗?”

      “不了解。请你讲给我听听!”

      卡德鲁斯想了一下,然后说,“不,真的,说来话可太长了。”

      “好,我的好朋友,”教士回答说,语气间显示出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讲与不讲是您的自由,尽可随便。我尊敬您处事的谨慎态度,这件事就算了吧。我只能凭良心尽我的责任了,去履行我对一个临终的人所许下的诺言。首先要做的就是处理这颗钻石。”说着,教士又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只小盒子,打开盒子,让钻石灿烂的光芒直射到卡德鲁斯眼前,使他看得眼花缭乱。

      “老婆,老婆!”他喊道,他的声音被紧张的情绪几乎弄得嘶哑了,“快来看这颗值钱的钻石呀!”

      “钻石!”卡尔贡特娘们一面喊,一面站起身来,用一种相当坚定的步伐走下楼梯来,“你说的是什么钻石?”

      “咦,我们说的话你难道没听到吗?”卡德鲁斯问。“这颗钻石是可怜的爱德蒙·唐太斯遗留下来的,要把它卖了,把钱平分给他父亲,他的未婚妻美茜苔丝,弗尔南多,腾格拉尔和我。

      这颗钻石至少值五万法郎呢。”

      “噢,多漂亮的一颗钻石啊!”那女人喊道。

      “那么,这颗钻石所卖得的钱,五份之一是属于我们的了,是不是?”卡德鲁斯问,一面仍用他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那闪闪发光的钻石。

      “是的,”教士答道,“另外还有本来预备给老唐太斯的那一份,我想,我可以自由作主,平均分配给还活着的四人。”

      “为什么要分给我们四个人呢?”卡德鲁斯问。

      “因为你们是爱德蒙的好朋友啊。”

      “那些出卖你,使你倾家荡产的人,我才不会把他们叫做朋友呢。”那女人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当然不,”卡德鲁斯立刻接上来说,“我也不会。我刚才对这位先生所说的就是这一点,我说,我认为对背信弃义,甚至对罪恶反而加以酬报,是一种污渎神灵的行为。”

      “要记住,”教士一面回答,一面把宝石连盒子一起都放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我这样去做,可是您的错,不关我事。请您告诉我爱德蒙那几位朋友的地址,以便我执行他临终时的嘱托。”

      卡德鲁斯真是紧张到了极点,大滴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了下来。当他看到站起身来,走向门口,象是去看看他的马究竟有没有恢复体力使他能够继续上路的时候,卡德鲁斯和他的老婆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这颗漂亮的钻石可能完全归我们。”卡德鲁斯说。

      “你相信吗?”

      “象他这种神职人员,是不会骗我们的!”

      “好吧,”那女人回答说,“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至于我,这件事我可不想插手。”说着,她重新上楼到她的房间去了,浑身痛苦地抖着,虽然,天气非常热,她的牙齿却格格地打战走到楼梯顶上,她又回过头来,用一种警告的口吻对她的丈夫大声说,“葛司柏,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做呀!”

      “我已经决定了。”卡德鲁斯答道。

      卡尔贡特娘们于是走进了她的房间,当她脚步踉跄地向她的圈椅走去的时候,她房间的地板吱吱格格地叫了起来,她倒在圈椅里,象是已精疲力尽了似的。

      “你决定了什么?”教士问道。

      “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他回答。

      “我认为您这样做是很明智的,”教士说,“倒不是因为我要知道您想对我掩饰的事,我可丝毫没有这种意思,只是因为假如您能帮助我按照遗言人的愿望来分配遗产,嗯,那该多好。”

      “我也希望如此。”卡德鲁斯回答,他的脸上闪耀着希望和贪欲的红光。

      “现在,那么,请您开始吧,”教士说,“我在等着呢。”

      “等一下,”:卡德鲁斯答道,“说不定当我说到最有趣的那部分的时候会有人来打扰我们,那就太可惜了。而且您这次光临,应该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才好。”他一面说着,一面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关了,为了更加小心起见,还把门闩闩上了,象他通常每天晚上所做的一样。这时,教士选了一个可以舒舒服服地听讲的位置。把他的座位搬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在那儿,他自己处在阴影里,而光线却可全部照射到讲话人的身上,于是,他低下头,握着手,或更确切地说,是把双手紧绞在一起,以备全神贯注地听卡德鲁斯讲说,卡德鲁斯则坐在他对面的一张小矮凳上。

      “要知道,我可并没有逼你这样做呀。”卡尔贡特娘们用颤巍巍的声音说道,她象是能穿透她房间的地板,看到楼下所进行的事似的。

      “够啦,够啦!”卡德鲁斯答道,“这件事你不必多说了。一切后果由我来负责好了。”于是他开始讲起了他的故事。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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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4]偶尔看看III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5 21:54:00 | 显示全部楼层 标记书签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第二十七章 回忆往事

    “首先,”卡德鲁斯说,“先生,我必须请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教士问道。

      “就是我将把详细情形讲给您听,如果您将来有利用到它的时候,您可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讲出来的。因为我讲到的那些人,都有钱有势,他们只要在我身上动一根手指头,我就会粉身碎骨的。”

      “您放心好了,我的朋友,”教士答道。“我是一个教士,人们的忏悔永远只藏在我的心里。请记住,我们唯一的目的是适当地去执行我们朋友的最后的愿望。所以,说吧,别保留什么,也别意气用事,把真相讲出来,全部的真相。我不认识,也许永远不会认识您将要说到的那些人。而且,我是一个意大利人,不是法国人,是只属于上帝而不属于凡人的,我就要退隐到我的修道院里去了,我此次来只是为了来实现一个人临终时的愿望而已。”

      这最后的保证似乎使卡德鲁斯放心了一些。“好吧,既然如此,”他说,“我就老实对您说吧,我必须坦白地告诉您,那可怜的爱德蒙所深信不疑的友谊是怎么一回事。”

      “请您从他的父亲讲起吧,”教士说,“爱德蒙曾对我讲起许多有关那位老人的事,他是他最爱的人了。”

      “这件事说来令人伤心,先生,”卡德鲁斯摇摇头说,“前面的事大概您都已经知道了吧?”

      “是的,教士回答说,”直至他在马赛附近的一家酒馆里被捕时为止,这以前的一切,爱德蒙都已经讲给我听过了。

      “在瑞瑟夫酒家!噢,是的!那过去一切现在犹如在我的眼前一样。”

      “那次不是他的订婚喜宴吗?”

      “是呀,那次喜宴刚开始是那么令人高兴,但结果却是极其令人悲伤:一位警长,带着四个拿枪的走进来,唐太斯就被捕了。”

      “对,到这一点为止我都知道了,”教士说。“唐太斯本人除了他自己的遭遇外,其它一无所知,我跟您说过的那五个人,他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们,也不曾听人提起过他们。”

      “唐太斯被捕以后,莫雷尔先生就赶紧去打听消息,消息糟透了。老人独自回到家里,含着眼泪叠起他那套参加婚礼的衣服,整天地在他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晚上也不睡觉,我就住在他的下面,所以听到他整夜地走来走去。我也睡不着,因为那位可怜的老父亲的悲哀使我非常不安,他的脚步声每一声都传到了我的心里,就象是他的脚踏在了我的心上一样。第二天,美塞苔丝到马赛去恳求维尔福先生给予保护,结果是一无所获。于是她去看望老人。当她看到他那么伤心,那么心碎,而且知道了他从头一天起就没合过眼,吃过东西的时候,她就想请他和她一起回去,以便可以照顾他,但老人不同意。‘不’他这样回答,‘我决不离开这间屋子,我那可怜的孩子爱我胜过世界上的一切,假如他一旦出狱,他肯定首先来看我,要是我不在这儿等他,他会怎么想呢?’这些话我都是透过窗子听来的,因为我也非常希望美茜蒂丝能劝动老人跟她走,他在我头上老是走来走去的,日夜都不让我有一刻的安宁。”

      “难道您没上楼去设法劝慰一下那可怜的老人吗?”教士问道。

      “啊,先生,”卡德鲁斯答道,“那些不听劝慰的人,我们是无法劝慰他们的,他就是那种人,而且,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好象不大高兴看见我。可是,有一天夜里,我听到他在那儿哭泣,我再也忍不住了想上去看看他,但当我走到他门口的时候,他不哭了,在那儿祈祷了。先生,我现在无法向您复述他说的那些催人泪下的祈求的话。那简直不是虔诚或悲哀这几个字。我,我不是假虔诚的教徒,我也不喜欢那些伪教徒,我当时对自己说:‘幸亏只是孤身一个人,幸亏善良的上帝没给我儿女,假如我做了父亲,假如我也象这位可怜的老人那样遭遇到了这种伤心的事,我的记忆里或我的心里可找不到他对上帝所说的那些话,我所能做的是立刻跳进海里来逃避我的悲哀。’”

      “可怜的父亲!”教士轻声地说。

      “他一天天地独自生活着,愈来愈孤独。莫雷尔先生和美塞苔丝常来看他,但他的门总是关着的,虽然我确信他的确在家,但他就是不开门。有一天,他一反常态,竟让美塞苔丝进去了,那可怜的姑娘顾不上她自己的悲伤,竭力劝慰他。他对她说:‘相信我的话吧,我亲爱的女儿,他已经死了,现在不是我们在等他,而是他在等我们。我很快乐,因为我年纪最老,当然可以最先见到他。’再善良的人,也不会老去看那些让人见了就伤心的人。所以老唐太斯最后只剩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不过我时常看到有陌生人到他那儿去,下来的时候,总是遮遮掩掩地挟着一包东西。我能猜到这些包里是什么。他是在一点点地卖掉他所有的东西,以便弄些钱来买吃的东西。最后那可怜的老头终于山穷水尽了。他欠下了三个季度的房租,房东威胁要赶他出去。他便恳求再宽限一个星期,房东同意了。我知道这件事,因为房东离开他的房间以后就到我的房间里来了。

      最初的三天,我听到他还是照常地来回踱步,到了第四天,我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于是我决心不顾一切地到他那儿去。

      门是紧闭着的,我从钥匙孔里望进去,看到他脸色苍白憔悴似乎已病得很重了。我就去告诉了莫雷尔先生,然后又跑到了美塞苔丝那儿。他们两个人立刻就来了,莫雷尔先生还带来了一个医生,医生说是肠胃炎,要他适当地禁食。当时我也在场,我永远忘不了老人在听到这个禁食的时候脸上露出的那个微笑。从那时起,他把门打开了。他这时已有借口可以不再多吃东西,因为是医生嘱咐要他这么做的。”

      教士发出了一声呻吟。

      “这个故事您很感兴趣,是吗,先生?”卡德鲁斯问道。

      “是的,”教士答道,“非常动人。”

      “美塞苔丝又来了一次,她发觉他已大大地变样了,因此就比以前更急切地希望能把他带到她自己住的地方去。莫雷尔先生也是这个想法,他很想不顾老人的反对,硬送他去,但老人就是不肯,并且嚎啕大哭起来,于是他们便不敢再坚持了。美塞苔丝就留在他的床边,莫雷尔先生只好走了,走的时候,向她示意他已把钱袋留在了壁炉架上。但老人借口遵从医生的吩咐,不肯吃任何东西。终于绝望和绝食了九天以后,死了,临死的时候他诅咒着那些使他陷于这种悲惨境地的人,并对美塞苔丝说,‘如果你能再看到我的爱德蒙,告诉他我临死还在为他祝福。’”

      教士离开椅子,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用颤抖的手紧压着他那干焦的喉咙。“您相信他是死于——”

      “饥饿,先生,是饿死的,”卡德鲁斯说。“这一点我敢肯定,就象肯定我们两个人是基督徒一样。”

      教士用一只发抖的手拿起了他身边一只半满的水杯,一口喝了下去,然后又回到了他的座位上,眼睛发红,脸色苍白,“这事实在太可怕了。”他用一种嘶哑的声音说。

      “更可怕的是,先生,这是人为而并非天意。”

      “把那些人告诉我,”教士说道,“要知道,”他用一种近乎威胁的口气继续说,“您曾答应过把一切事情都告诉我的。那么告诉我,用绝望杀死了儿子,用饥饿杀死了父亲的这些人究竟是谁?”

      “嫉妒他的两个人,先生,一个是为了爱,另外一个是由于野心,是弗尔南多和腾格拉尔。”

      “告诉我,这种嫉妒心是怎样表现出来的?”

      “他们去告密,说爱德蒙是一个拿破仑党分子。”

      “两人之中是哪一个去告密的?真正有罪的是哪一个?”

      “两者都是,先生,一个写信,另一个去投入邮筒。”

      “那封信是在哪儿写的?”

      “在瑞瑟夫酒家,就在吃喜酒的前一天。”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教士轻声自语道。“噢,法利亚,法利亚!你对于人和事判断得多么准确呀!”

      “您在说什么,先生?”卡德鲁斯问。

      “没什么,没什么,”教士答道,“说下去吧。”

      “写告密信的是腾格拉尔,他是用左手写的,那样,他的笔迹就不会被认出来了,把它投入邮筒的是弗尔南多。”

      “这么说来,”教士突然喊道,“你自己当时也在场了?”

      教士意识到自己有点急躁了,就赶快接着说:“谁也没有告诉我,但既然您一切都知道得这样清楚,您一定是个见证人罗。”

      “不错,不错!”卡德鲁斯用一种哽咽的声音说,“我是在场。”

      “您没办法阻止这种无耻的行为吗?”教士问,“要不,您也是一个同谋犯。”

      “先生,”卡德鲁斯答道,“他们灌得我酩酊大醉,以致我的一切知觉几乎都丧失了。我对于周围所发生的事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些。凡是在那种状态之下的人所能说的话我都说了,但他们再三向我表示,说他们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完全没有恶意。”

      “第二天呢,先生,第二天,他们所做的事您一定看得很清楚,可是您却什么也没说,唐太斯被捕的时候您不是也在场吗?”

      “是的,先生,我在场,而且很想讲出来,但腾格拉尔拦住了我。’‘假如他真的有罪,’他说,‘真的在厄尔巴岛上过岸,假如他真的负责带了一封信给巴黎的拿破仑党委员会,假如他们真的在他身上搜到了这封信,那么那些帮他说话的人就将被视为是他的同谋,’我很害怕,当时的政治状况充满着隐伏的危险,所以我就闭口不讲了。这是懦怯的行为,我承认,但并不是存心犯罪。”

      “我懂了,您是听之任之,事实如此而已。”

      “是的,先生,”卡德鲁斯回答道,“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就日夜悔恨。我常常祈求上帝饶恕我,我向您发誓,我这样祈祷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我相信,我现在这样穷苦就是做了这件事的报应。这是我一生中惟一的一件深感自责的事情。我现在就是在为那一时的自私赎罪,所以每当卡尔贡特娘们抱怨的时候,我总是对她说,‘别说了,娘们!这是上帝的意志。’”卡德鲁斯低垂着头,表示出真心忏悔的样子。

      “嘿,先生,”教士说道,“你讲得很坦白,您这样自我遣责是会得到宽恕的。”

      “不幸的是,爱德蒙已经死了,他并没有宽恕我。”

      “他并不知这回事呀。”教士说道。

      “但是他现在知道了,”卡德鲁斯急忙说,“人们说,死人是一切都知道的。”

      房间里暂时沉默了一会儿。教士站起身来,神态肃然地踱了一圈,然后又在他的原位上坐了下来。“您曾两次提到一位莫雷尔先生,他是谁?”

      “法老号的船主,唐太斯的雇主。”

      “他在这个悲剧里扮演了怎样的一个角色?”教士问。

      “扮演了一位忠厚的长者,既勇敢,又热情。他曾不下二十次去为爱德蒙说情。当皇帝复位之后,他曾写信,请愿,力争,为他出了不少力,以致在王朝第二次复辟的时候,他几乎被人当作了拿破仑党分子而受到迫害。我已经告诉过您,他曾十多次来看望唐太斯的父亲,并提议把他接到他家里去。那天晚上,就是老唐太斯去世前的一两天,我已经说过,他还把他的钱袋留在壁炉架上,多亏了这零钱人们才能替老人偿清了债务,并象样地埋葬了他。所以爱德蒙的父亲死时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没有使任何人受害。那只钱袋现在还在我这儿,是一只很大的红色的丝带织成的。”

      “哦,”教士问题,“莫雷尔先生还活着吗?”

      “活着。”卡德鲁斯回答。

      “既然那样,教士回答说,”他应该得到上帝的保佑,该很有钱吗,很快乐罗?”卡德鲁斯苦笑了一下。“是的,很快乐,象我一样。”

      “什么,难道莫雷尔先生不快乐吗?”教士大声说道。

      “他几乎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不,他几乎已快名誉扫地了。”

      “怎么会糟到这种境地呢?”

      “是的,”卡德鲁斯继续说道,“是糟到了那种境地。苦干了二十一年,他在观赛商界获得了一个体面的地位,现在他却彻底完了。他在两年之中丧失了五条船,吃了三家大商行破产的倒帐,他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那艘可怜的唐太斯曾指挥过的法老号了,希望那艘船能从印度带着洋红和靛青回来。假若这艘船也象其他那几艘一样沉没了的话。他就完全破产了。”

      “这个不幸的人有妻子儿女吗?”教士问道。

      “有的,他有一位太太,在这种种的不幸的打击下,她表现得象个圣人一样。他还有一个女儿,快要和她所爱的人结婚了,但那人的家庭现在不许他娶一个破产人家的女儿。此外,他还有一个儿子,在陆军里是名中尉。您可以想象得到,这一切,非但不能安慰他,反而更增加了他的痛苦。假如他在世界上只单身一人,他可以一枪把自己结束掉,那倒也一了百了。”

      “太可怕了!”教士不禁失声悲叹道。

      “老天就是这样来报答有德之人的,先生,”卡德鲁斯接着说。“您瞧我,我除了刚才告诉您的那件事以外,从没做过一件坏事,可是我却穷困不堪,非但眼看着我那可怜的老婆终日发高烧奄奄一息,毫无办法可以救她,就是我自己也会象老唐太斯那样饿死的,而弗尔南多和腾格拉尔却都在钱堆里打滚。”

      “那是怎么回事呢?”

      “因为他们时时走运,而那些诚实的人却处处倒霉。”

      “腾格拉尔,那个教唆犯,就是那个罪名最重的人,他怎么样了?”

      “他怎么样了?他离开马塞的时候,得了莫雷尔先生的一封推荐信,到一家西班牙银行去当出纳员,莫雷尔先生并不知道他的罪过。法国同西班牙战争期间,他受雇于法军的军粮处,发了一笔财,凭了那笔钱,他在公债上做投机生意,本钱翻了三四倍,他第一次娶的是他那家银行行长的女儿,后来老婆死了又成了光棍。第二次结婚,娶了一个寡妇,就是奈刚尼夫人,她是萨尔维欧先生的女儿,萨尔维欧先生是国王的御前大臣,在朝廷里很得宠。他现在是一位百万富翁,他们还封他做了一个男爵,他现在是腾格拉尔男爵了,在蒙勃兰克路有一座大房子,他的马厩里有十匹马,他家的前厅里有六个仆人,我也不知道他的钱箱里究竟有几千几万。”

      “啊!”教士用一种奇怪的腔调说,“他快乐吗?”

      “快乐!谁说得上呢?快乐或不快乐是一个秘密,只有自己和四面墙壁才知道,墙壁虽有耳朵,却没有舌头。要是发了大财就能得到快乐,那么腾格拉尔就算是快乐的了。”

      “那么弗尔南多呢?”

      “弗尔南多!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可怜的迦太兰渔夫,既没有钱,也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他怎么能发财的呢?这件事的确使我感到很奇怪。”

      “人人都觉得奇怪呀。他的一生中一定有某个谁都不知道的不可思议的秘密。”

      “但表面上,他究竟是怎样一步步地爬到这种发大财或得到高官最禄的呢?”

      “两者兼而有之,先生,他是既有钱又有地位。”

      “您简直在对我编故事啦!”

      “事实如此。您且听着,一会儿就明白了。在皇帝复位之前一些日子,弗尔南多已应征入伍了。波旁王朝还是让他安安静静地住在迦太罗尼亚人村里,但拿破仑一回来,就决定举行一次紧急征兵,弗尔南多就被迫从军去了。我也去了,但因为我的年龄比弗尔南多大,而且才娶了我那可怜的老婆,所以我只被派去防守沿海一带。弗尔南多被编入了作战部队,随着他那一联队开上了前线,参加了里尼战役[在比利时,一八一五年拿破仑与英军大战于此]。那场大战结束的那天晚上,他在一位将军的门前站岗,那位将军原来私通敌军。就在那天晚上,将军要投到英军那里去。他要弗尔南多陪他去弗尔南多同意了,就离开了他的岗位,跟随将军去了。要是拿破仑继续在位,弗尔南多这样私通波旁王朝,非上军事法庭不可。他佩戴着少尉的肩章回到了法国,那位将军在朝廷里非常得宠,在将军的保护和照应之下,他在一八二三年西班牙战争期间就升为上尉,那就是说正是腾格拉尔开始做投机买卖的时候。弗尔南多原是一个西班牙人,他被派到西班牙去研究他同胞的思想动态。他到那儿后遇到了腾格拉尔,两个人打得火热,他得到了首都和各省保全党普遍的支持,他自己再三申请,得到了上司的允许,就带领他的队伍从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羊肠小道通过保王党所把守的山谷。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他竟取得了这样大的功绩,以致在攻克德罗卡弟洛以后,他就被升为上校,不仅得到了伯爵的衔头,还得到了荣誉团军官的十字章呢。”

      “这是命!这是命!”教士喃喃地说。

      “是的,但你听我往下说,还没完呢。战争结束后,整个欧洲似乎可以得到长期的和平了,而弗尔南多的升官就受了和平的阻碍。当时只有希腊起来反抗土耳其,开始她的独立战争,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雅典,一般人都同情并支持希腊人。您知道,法国政府虽没公开保护他们,却容许人民作偏袒的帮助。弗尔南多到处钻营想到希腊去服务,结果他如愿以偿,但仍在法国陆军中挂着名。不久,就听说德蒙尔瑟夫伯爵,这是他的新名字,已在阿里帕夏总督手下服务了,职位是准将。阿里总督后来被杀了,这您是知道的,但在他死之前,他留下了一笔很大的款子给弗尔南多,以酬谢他的效衷,他就带着那一大笔钱回到了法国,而他那中将的衔头也已到手了。”

      “所以现在——”教士问道。

      “所以现在,”卡德鲁斯继续说道,“他拥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在巴黎海尔街二十七号。”

      教士想开嘴,欲言又止,象是人们在犹豫不决时一样,然后,强自振作了一下,问道。“那么美塞苔丝呢,他们告诉我说她已经失踪了,是不是?”

      “失踪,”卡德鲁斯说,“是的,就象太阳失踪一样,不过第二天再升起来的时候却更明亮。”

      “难道她也发了一笔财吗?”教士带着一个讽刺的微笑问道。

      “美塞苔丝目前是巴黎最出风头的贵妇人之一了。”卡德鲁斯答道。

      “说下去吧,”教士说道,“看来我象是在听人说梦似的。但我曾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所以您所提到的那些事在我似乎没有什么惊人的了。”

      “美塞苔丝因为爱德蒙被捕,受到了打击,最初万分绝望。我已经告诉过您,她曾怎样去向维尔福先生求情,怎样想尽心照顾唐太斯的父亲。她在绝望之中,又遇到了新的困难。这就是弗尔南多的离去,对弗尔南多,她一向把他当作自己的哥哥一样看待的,她并不知道他有罪。弗尔南多走了,美塞苔丝只剩下了一个人。三个月的时光她都是在哭泣中度过的。爱德蒙没有下落,弗尔南多也没有消息,在她面前,除了一个绝望垂死的老人以外,是一无所有了。她整天坐在通马赛和迦太罗尼亚人村那两条路的十字路口上,这已成了她的习惯。有一天傍晚,她心里极其闷闷不乐地走回家去,她的爱人或她的朋友都没有从这两条路上回来,两者都杳无音讯。突然间,她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热切地转过身来,门开了,弗尔南多,穿着少尉的制服,站在了她的面前。这虽不是她所哀悼的那另一个生命,但她过去的生活总算有一部分回来了。美塞苔丝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了弗尔南多的双手,他以为这是爱的表示,实际上她只是高兴在世界上已不再孤独,在长期的悲哀寂寞之后,终于又看到了一个朋友罢了。可是,我们也必须承认,弗尔南多从来没惹过她的讨厌,她只是不爱他罢啦。美塞苔丝的心已整个地被另一个人占据了,那个人已离开,已失踪,或许已经死了。每想到最后这一点,美塞苔丝总是热泪滚滚,痛苦地绞着她的双手。这个念头如万马奔腾般地在她的脑子里驰骋往来,以前,每当有人向她提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总要极力反驳,可是,连老唐太斯也不断地对她说:’我们的爱德蒙已经死了,要不,他是会回到我们这儿来的。‘我已经告诉过您,老人死了,如果他还活着,美塞苔丝或许不会成为另外一个人的老婆,因为他会责备她的不忠贞的。弗尔南多知道这一点,所以当他知道老人已死,他就回来了。他现在是一个少尉了。他第一次来,没有向美塞苔丝提及一个爱字,第二次,他提醒她,说他爱她。美塞苔丝请求再等六个月,以期待并哀悼爱德蒙。”

      “那么,”教士带着一个痛苦的微笑说道,“一共是十八个月了。即使感情最专一的情人,也不过只能如此而已了。”然后他轻声地背出了一位英国诗人的诗句:“‘Frailty,thynameiswoman’”[引自莎士比亚的《哈默雷特》一剧中的一句台词。意为:软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六个月以后,”卡德鲁斯继续说,“婚礼就在阿歌兰史教堂里举行了。”

      “正是她要和爱德蒙结婚的那个教堂,”教士喃喃地说道,“只是换了一个新郎而已。”

      “美塞苔丝是结婚了,”卡德鲁斯接着说,“虽然在全世界人的眼里,她在外表上看来似乎很镇定,但当经过瑞瑟夫酒家的时候,她差点晕了过去,就在那儿,十八个月以前,曾庆祝过她和另一个人的订婚,那个人,假如她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可以看到她还依旧爱着他。弗尔南多虽比较快乐,但并不很心安理得,因为我现在还觉得,他时时刻刻都怕爱德蒙回来,他极想带着他的老婆一同远走高飞。迦太罗尼亚人村所隐伏的危险和所能引起的回忆太多了,结婚以后的第八天,他们就离开了马赛。”

      “您后来有没有再见过美塞苔丝?”教士问道。

      “见过,西班牙战争期间,曾在佩皮尼昂见过她,她当时正在专心致志教育她的儿子。”教士打了个寒颤。“她的儿子?”他说道。

      “是的,”卡德鲁斯回答,“小阿尔贝。”

      “可是,既然能教育她的孩子,”教士又说道,“她一定自己也受过教育了。我听爱德蒙说,她是一个头脑简单的渔夫的女儿,人虽长得漂亮,却没受过什么教育。”

      “噢!”卡德鲁斯答道,“他对他的未婚妻竟知道得这么少吗?美塞苔丝大可做一位女王,先生,如果皇冠是戴到一位最可爱和最聪明的人的头上的话。她的财产不断地增加,她也随着财产愈来愈伟大了。她学习绘画,音乐,样样都学。而且,我相信,这句话可只是我们两个自己说说的,她所以要这样做,是为了散散心,以便忘掉往事。她之所以要丰富自己的头脑,只是为了要减轻她心上的重压。但现在一切都很明白了,”卡德鲁斯继续说道,“财产和名誉使她得到了一点安慰。她很有钱了,成了一位伯爵夫人,可是——”

      “可是什么?”教士问道。

      “可是我想她并不快乐。”卡德鲁斯说道。

      “这个结论您是怎么得来的?”

      “当我发觉自己处境非常悲惨的时候,我想,我的老朋友们或许会帮助我。于是我就到腾格拉尔那儿去,他甚至连见都不愿意见我。我又去拜访弗尔南多,他只派他的贴身仆人送了我一百法郎。”

      “那么这两个人您一个都没有见到了。”

      “没有,但是德蒙尔瑟夫人却见到了我。”

      “怎么会呢?”

      “当我走出来的时候,一只钱袋落到了我的脚边,里面有二十五个路易。我急忙抬起头来,看见了美塞苔丝,她马上把百叶窗关上了。”

      “那么维尔福先生呢?”教士问道。

      “噢,他可不是我的朋友,我不认识他,我也没有什么可要求于他的。”

      “您不知道他的近况吗?他有没有从爱德蒙的不幸中得到好处?”

      “不,我只知道在逮捕他以后,过了一些时间,他就娶了圣·梅朗小姐,不久就离开马赛了。但是,毫无疑问,他一定也象那些人一样的走运。他无疑象腾格拉尔一样的有钱,象弗尔南多一样的得了高官厚禄。只有我,您看,还是这样穷,好象是被上帝所遗忘了的。”

      “您错了,我的朋友,”教士答道,“上帝也许有时会暂时照顾不到,那是当他的正义之神安息的时候,但他总有那么一刻会想起来的。这就是证明。”教士一边说,一边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了钻石,递给了卡德鲁斯,“我的朋友,拿去这颗钻石吧,它是您的了。”

      “什么!给我一个人吗?”卡德鲁斯大声叫道。“啊!先生,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这颗钻石本来是要由他的朋友们分享的。可是现在看来爱德蒙只有一个朋友,所以不必再分了。拿去这颗钻石吧,然后,卖掉它。我已经说过,它可值五万法郎,我相信,这笔款子大概已够让您摆脱贫困的了。”

      “噢,先生,”卡德鲁斯怯生生地伸出了一只手,用另外那只手抹掉了他额上的汗珠,“噢,先生您可别拿一个人的快乐或失望开玩笑!”

      “我知道快乐和失望是怎么回事,我从来不拿这种感情开玩笑。拿去吧,只是,有一个交换条件—”卡德鲁斯本来已经碰到了那粒钻石,听到这句话便又缩回手来。教士微笑了一下。“有一个交换条件,”他继续说道,“请把莫雷尔先生留在老唐太斯壁炉架上的那只红丝带织成的钱袋给我,您告诉过我它还在您的手里。”

      卡德鲁斯愈来愈惊异,他走到一只橡木的大碗柜前面,打开碗柜,拿出了一只红丝带织成的钱袋给了教士,钱袋很长很大,上面有两个铜圈,从前镀过金的。教士一手接过钱袋,一手把钻石交给了卡德鲁斯。

      “噢!您简直是上帝派来的人,先生,”卡德鲁斯喊道,“因为谁都不知道爱德蒙曾把这颗钻石给了您,您完全可以自己留起来的。”

      “看来,”教士自言自语说道,“你是会这样做的。”他站起身来,拿起他的帽子和手套。“好了,”他说,“那么,您所告诉我的一切完全是实情,完全可以相信的了?”

      “看,教士先生,”卡德鲁斯回答说,“这个角落里有一个圣木的十字架,架子上是我老婆的《圣经》。请打开这本书,我可以把手按在十字架上,对着它发誓,凭我灵魂的得救,凭我一个基督徒的信仰,发誓说:我所告诉您的一切都是事实,就象人类的天使在最后审判那一天在上帝的耳边说的那样。”

      “很好。”教士从他的态度和语气上已相信了卡德鲁斯所说的确是实情,就说,“很好,希望这笔钱能有益于您!再会!我要回到我那远离互相残害的人类的地方去了。”

      教士好不容易才离开了千恩万谢并一再挽留的卡德鲁斯,他自己开门,走出店外,骑上马,又对客栈老板行了一个礼,然后就向他来时的那条路上去了,而那客栈老板则不断地大声喊着再会。当卡德鲁斯回过身来的时候,他看到身后站着卡尔贡特娘们,她的脸色比以前更白了,身体也抖得更厉害了。

      “我所听到的那些话的确都是真的吗?”她问道。

      “什么!你是说他把那颗钻石只给了我们吗?”卡德鲁斯问道,他高兴得有点糊涂了。

      “是的。”

      “再真不过了!看!就在这儿。”

      那女人对它凝视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沉闷的声音说:“说不定是假的呢。”

      卡德鲁斯吃了一惊,脸色立刻变白了。“假的”!他自言自语地说。“假的!那个人为什么要给我一颗假钻石呢?”

      “可以不花钱而得到你的秘密呀,你这笨蛋!”

      卡德鲁斯在这个念头的重压之下,一时弄得面无人色。

      “噢!”他一面说,一面拿起帽子,戴在他那绑着红手帕的头上,“我们不久就会知道的。”

      “怎么知道?”

      “今天是布揆耳的集市,那儿总是有从巴黎来的珠宝商,我拿给他们看看去。看好屋子,老婆,我两小时后回来。”卡德鲁斯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家,迅速地向那个无名的客人所取的相反方向奔去。

      “五万法郎!”当卡尔贡特娘们只剩下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自言自语地说道,“这虽是一笔数目很大的钱,但却算不上是发财。”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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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5 21:54:01 | 显示全部楼层 标记书签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第二十八章 监狱档案

    上面所描写过的那一幕发生后的第二天,一个年约三十一二岁,身穿颜色鲜艳的蓝色外套,紫花裤子,白色背心的人,来见马赛市长。看他的外表听他的口音,他是个英国人。“阁下,”他说道,“我是罗马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高级职员。最近十年来,我们和马赛莫雷尔父子公司有联系。我们大约有十万法郎投资在他们那儿,我们接到报告,听说这家公司有可能破产,所以我们有点不大放心。我是罗马特地派来的,来向您打听关于这家公司的消息。”

      “阁下,”市长答道,“我知道得极其清楚,最近四五年来,灾祸似乎老跟着莫雷尔先生。他损失了四五条船,受了三四家商行倒闭的打击。虽然我也是一个一万法郎的债权人,可是关于他的经济状况,我却无法告诉您什么情况。假如您要我以市长的身份来谈谈我对于莫雷尔先生的看法,那我就该说,他是一个极其可靠的人。到目前为止,每一笔帐,他都是十分严格地按期付款的。阁下,我所能说的仅此而已。如果您想知道得更详细一些,请您自己去问监狱长波维里先生吧,他住在诺黎史街十五号。我相信,他有二十万法郎在莫雷尔的手里,假如有什么可担心的地方,他这笔钱的数目比我的大,他大概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些。”

      英国人似乎很欣赏这番极其委婉的话,他鞠了一躬,跨着大不列颠子民所特有的那种步伐向所说的那条街道走去。波维里先生正在他的书房里,那个英国人一见到他,就做出了一种吃惊的姿态,似乎表明他并非初次见到他。但波维里先生正处在一种沮丧绝望的状态之中,他满脑子似乎都在想着眼下发生的事情,所以他的记忆力或想象力都无暇去回想往事了。

      那英国人以他的民族特有的那种冷峻态度,把他对马赛市长说过的那几句话,又大同小异地说了一遍。

      “噢,先生,”波维里先生叹道,“您的担心是有根据的,您看,您的面前就是一个绝望的人。我有二十万法郎投在莫雷尔父子公司里,这二十万法郎是我女儿的陪嫁,她再过两星期就要结婚了,这笔钱一半在这个月十五日到期,另一半在下个月十五日到期。我已经通知了莫雷尔先生,希望这些款子能按时付清。半小时以前他还到这儿告诉我,如果他的船,那艘法老号,不在十五日进港,他就完全无力偿还这笔款子。”

      “不过,”英国人说,“这看来很象是一次延期付款呀!”

      “还不如说是宣布破产吧!”波维里先生绝望地叹道。

      英国人象是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那么,先生,这笔欠款使您很担心罗?”

      “老实说,我认为这笔钱已经没指望了。”

      “好吧,那么,我来向您买过来吧。”

      “您?”

      “是的,我。”

      “但一定要大大的打一个折扣吧?”

      “不,照二十万法郎原价。我们的银行,”英国人大笑了一声,接着说,“是不做那种事情的。”

      “而您是付——”

      “现款。”英国人说着便从他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叠钞票,那叠钞票大概有两倍于波维里先生所害怕损失的那笔数目。

      波维里先生的脸上掠过一道喜悦的光彩,可是他竟克制住了自己,说道:“先生,我应该告诉您,从各方面估计,这笔款子您最多不过只能收回百分之六。”

      “那不关我的事,”英国人回答说,“那是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事,我只是奉命行事。他们或许存心想加速一家敌对商行的垮台。我所知道的,先生,只是我准备把这笔款子交给您,换得您在这笔债务上签一个字。我只要求一点经手之劳。”

      “那当然是十分公道的,”波维里先生大声说道。“普通的佣金是一厘半,您可要二厘,三厘,五厘,或更多?只管请说吧!”

      “先生,”英国人大笑起来,回答说,“我象我的银行一样,是不做这种事的,不,我所要的佣金是另一种性质的。”

      “请说吧,先生,我听着呢。”

      “您是监狱长?”

      “我已经当了十四年啦。”

      “您保管着犯人入狱出狱的档案?”

      “不错。”

      “这些档案上有与犯人有关的记录罗?”

      “每个犯人都有各自的记录。”

      “好了,阁下,我是在罗马读的书,我的老师是一个苦命的神甫,他后来突然失踪了。我听说他是被关在伊夫堡的,我很想知道他临死时的详细情形。”

      “他叫什么名字?”

      “法利亚神甫。”

      “噢,他我记得很清楚,”波维里先生大声说,“他是个疯子。”

      “别人都这么说。”

      “噢,他是的,的确是的。”

      “或许很可能,但他发疯的症状是什么?”

      “他自以为有一个极大的宝藏,假如他能获得自由,他愿意献给政府一笔巨款。”

      “可怜!他死了吗?”

      “是的,先生,差不多在五六个月以前,二月份死的。”

      “你的记忆力强,先生,能把日期记得这样清楚。”

      “我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可怜虫死时还附带发生了一件稀有的怪事。”

      “我可以问问那是件什么事吗?”英国人带着一种好奇的表情问道。他那冷峻的脸上竟会现出这种表情,一个细心的观察者见了大概会很惊奇的。

      “可以,先生,离神甫的地牢四五十尺远的地方,原先有一个拿破仑党分子,是一八一五年逆贼回来时最卖力的那些分子中的一个,他是一个非常大胆,非常危险的人物。”

      “真的吗?”英国人问道。

      “是的,”波维里先生答道,“在一八一六或一八一七年的时候,我曾亲眼见过这个人,我们要到他的地牢里去时,总得带一排兵同去才行。那个人给我的印象很深。我永远忘不了他那张脸!”

      英国人作了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而您说,先生,”他说道,“那两间地牢——”

      “隔着五十尺远,但看来这个爱德蒙·唐太斯——”

      “这个危险人物的名字是叫——”

      “爱德蒙·唐太斯。看来,先生,这个爱德蒙·唐太斯是弄到了工具的,或是他自己制造的,因为他们发现了一条连通那两个犯人的地道。”

      “这条地道,无疑的,是为了想逃走才挖的罗?”

      “当然罗,不过这两个犯人运气不佳,法里亚神甫发了一场痫厥病死了。”

      “我明白了,那样就把逃走的计划打断了。”

      “对死者而言,是如此,”波维里先生答道,“但对那生者却不然。相反的,这个唐太斯却想出了一个加速他逃走的办法。

      他一定以为伊夫堡死掉的犯人是象普通人一样埋葬在坟场里的。他把死人搬到他自己的地牢里,自己假装死人钻在他们准备的口袋里,只等埋葬的时间到来。”

      “这一着很大胆,敢这样做的人是要有勇气的。”英国人说道。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先生,他原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幸好结果走他自己的这一个举动倒省得政府再为他操心了。”

      “这怎么讲?”

      “怎么?您不明白吗?”

      “不。”

      “伊夫堡是没有坟场的,他们在死者脚上绑一个三十六磅重的铁球,然后朝海里一扔就算了事了。”

      “哦?”英国人应了一声,象是他还不十分明白似的。

      “嗯,他们在他的脚上绑上一个三十六磅的铁球,把他扔到海里去了。”

      “真的吗?”英国人惊喊道。

      “是的,先生,”监狱长继续说道。“您可以想象得到,当那个亡命者发觉他自己笔直地坠入大海的时候,该是多么的吃惊。我倒很想看看他当时地的面部表情。”

      “那是很不容易的。”

      “没关系,”波维里先生因为已确定他那二十万法郎可以收回,所以答话极其轻松幽默,“没关系,我可以想象得出的。”

      他于是大笑起来。

      “我也想象得出,”英国人说着也大笑起来。但他的笑是一种英国人式的笑法,是从他的牙齿缝里笑出来的。“那么,”英国人先恢复了他的常态,继续问道,“他淹死了吗?”

      “这毫无疑问。”

      “那么监狱长倒把凶犯和疯犯同时摆脱掉了?”

      “一点不错。”

      “对于这件事总有某种官方文件记录吧?”英国人问。

      “有的,有的,有死亡证明书。您知道,唐太斯的亲属,假如他还有什么亲属的话,或许会有兴趣想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那么现在,假如他有什么遗产的话,他们就可以问心无愧地享用了。他已经死了,这不会有错吧?”

      “噢,是的。他们随时都可来看实际的证据。”

      “应该如此,”英国人说,“但话又说回到这些档案上来了。”

      “真的,这件事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请原谅。”

      “原谅您什么,因为那个故事吗?不,在我听来,真是非常新奇的。”

      “是的,真是的。那么,先生,您想看看关于那可怜的神甫的全部文件吗?他倒真是很温和的。”

      “是的,务必请您方便一下。”

      “请到我的书房里来,我拿给您看。”于是他们走进了波维里先生的书房。这儿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每一种档案都编着号码,每一夹文件都有固定的地方。监狱长请英国人坐在一张圈椅里,把有关伊夫堡的档案和文件放到了他的面前,让他随便地去翻阅,而他自己则去坐在了一个角落里,开始读他的报纸。那英国人很容易就找到了有关法利亚神甫的记录,但监狱长讲给他听的那番话似乎使他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因为在阅读了第一类文件以后,他又往后翻,直到他翻到了有关爱德蒙·唐太斯的文件才停下来。他发现一切都原封不动的在那儿,那封告密信,判决书,莫雷尔的请愿书,维尔福先生的按语。他偷偷地折起那封告密书,迅速地把它放进了他的口袋里,读了一遍判决书,发觉里面并没有提到诺瓦蒂埃那个名字,还看了一遍请愿书,上面的日期是一八一五年四月十日,在这封请愿书里,莫雷尔因为听了代理检察官的劝告,所以善意地(因为那时拿破仑还在位)夸大了唐太斯对帝国的功劳,这种功劳,经维尔福的签署证明,当然是铁定的了。于是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封上呈给拿破仑的请愿书,被维尔福扣留了下来,到王朝第二次复辟的时候,在检察官的手里就变成了一件可怕的攻击他的武器。所以当他在档案里找到这张条子,在他的姓名底下有一个括弧列着他的罪名时,他也就不再显示惊奇了:

      ——爱德蒙·唐太斯拿破仑党分子,曾负责协助逆贼自厄尔巴岛归来。

      应严加看守,小心戒备。

      在这几行字下面,还有另一个人的笔迹写着:“已阅,无需复议。”他把括弧下的笔迹同莫雷尔的请愿书底下签署的笔迹比较了一下,发现这两种笔迹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也就是说,是出于维尔福的手笔。至于罪状底下的那两句按语,英国人懂得大概是某位巡察员大人加上去的,那位大员大概忽然一时对唐太斯的情况发生了兴趣,但由于我们上面所说过的那些记录,所以他虽然颇感兴趣,却也提不出什么异议。

      我们已经说过,那位监狱长,为了不打扰法利亚神甫的学生的研究工作,自己去坐在了一个角落里,在那儿读《白旗报》。他没有注意到英国人把那封腾格拉尔在瑞瑟夫酒家的凉棚底下所写的,上面兼有马赛邮局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六时邮戳的告密信折起来放进了他的口袋里。但是必须说明,即使他注意到了,他也会觉得这片纸无足轻重,而他那二十万法郎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不管英国人这种行为是多么的不规矩,他也不会来反对的。

      “谢谢!”英国人“啪”的一声把档案给合上,说道,“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现在该由我来履行我的诺言了。只要请您给我一张债务转让证明,上面说明已收到现款,我就把钱付给您。”他站起来,把他的位子让给了波维里先生,后者毫不谦让地坐了下来,急忙写那张对方需要的转让证明,而那英国人则在写字台的对面数钞票。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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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5 21:54:02 | 显示全部楼层 标记书签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第二十九章 摩莱尔父子公司

    凡是几年以前离开马赛而又熟知莫雷尔父子公司的人,要是在现在回来,就会发觉它已大大地变了样,以前从这家兴旺发达的商行里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活跃,舒适和快乐的空气;以前在窗户里看到的那些愉快的面孔,以前在那条长廊里来去匆匆的忙碌的职员;以前堆满在天井里的一包包的货物,以及搬运工们的嬉笑喊叫,这一切现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种忧郁沉闷的气氛。在那冷落的长廊和空荡荡的办公厅里,以前总是挤满了无数的职员,现在却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年约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名叫艾曼纽·赫伯特,他爱上了莫雷尔先生的女儿,尽管他的朋友们都竭力劝他辞职离开这里,但他还是留了下来;另外一个是只有一只眼睛的年老的出纳,名叫独眼柯克莱斯[阿克莱斯是古代罗马的一个英雄,在一次战斗中失去了一只眼睛,这个浑名也是由此而来。]这个绰号是以前老是挤满在这个大蜂窝(现在几乎已空无一人)里的青年人们送给他的,这个绰号已完全代替了他的真名,以致谁要是用真名来喊他,他十有八九是不会答应的。

      柯克莱斯仍然在莫雷尔先生手下工作,他的地位发生了非常奇特的变化。一方面他被提升为出纳员,而同时却又降为一个仆役。可是,他仍是那过去的柯克莱斯,善良,忠诚,不怕麻烦,但在数学问题上却绝不屈服,他在这一点上,会坚决地站起来和全世界抗争,甚至和莫雷尔先生抗争;他还善长于九九乘法表,把它背得滚瓜烂熟,不论设什么诡计圈套去考问他,总也难不倒他。在公司日趋窘困的日子,只有他一个人毫不动遥这倒并非出于某种情感,相反的是出于一种坚定的信念。据说一艘命中注定要在海洋里沉没的船,船上的老鼠会预先溜走的,临到那艘船起锚的时候,这些自私的乘客都逃得精光的,也正是象这样,莫雷尔父子公司所有这样的职员一个个的离开了办公厅和货仓。柯克莱斯只是眼看着他们离开,对于离开的原因连问也不问。我们已经说过,一切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数学问题。二十年来,他看到所有付款总都是正确地如期付清,所以在他看来,如果说公司有一天竟会付不出款,似乎是不可能的,正如一个磨坊老板不能相信那一向日夜推动他的磨机的河水竟会有一天不流了一样。

      到目前为止还不曾发生过什么事可以动摇柯克莱斯的信仰。上个月的款子是如期付清了的。柯克莱斯查出了一笔有损于莫雷尔十四个苏的错账,当天晚上,他把那十四个铜板交给了莫雷尔先生,后者苦笑了一下,把钱扔进了一只几乎空空如也的抽屉里,说:“谢谢,柯克莱斯,你是出纳人员中的明珠啊!”

      柯克莱斯回去以后十分快乐,因为莫雷尔先生本身就是马赛忠厚者中的明珠,他这样夸奖他,比送给他一份五十艾居的礼还要使他高兴。但自从月底以来,莫雷尔先生曾度过了许多焦虑的日子。为了应付月底,他曾倾尽了他所有的财源。他深怕自己的窘况会在马赛传扬开去,所以到布揆耳的集市,把他妻子和女儿的珠宝卖了,还卖了他的一部分金银器皿。这样,公司的名誉才能依旧维持着。但他现在已经山穷水尽了。

      借款吧,由于社会上所传的那些消息,已借不到了。要偿付波维里先生这个月十五日到期的十万法郎和下个月十五日到期的十万,莫雷尔先生除了等待法老号回来,实在没有别的希望了。他知道法老号已启航了,那是他从一艘和它同时起锚的帆船上听来的,而那艘船却早已到港了。那艘船象法老号一样,也是从加尔各答开来的,但它早在两星期前就到达了,而法老号却至今杳无音讯。

      罗马汤姆生·弗伦奇银行那位高级职员在见过波维里先生的第二天去拜访莫雷尔先生的时候,这几天情况便是如此。

      接待他的是艾曼纽。这个青年人,每当他看到来人是个新面孔就要吃惊,因为每一个新面孔就是一个闻风来询问公司老板的新债主为了使他的雇主避免受这次会见的痛苦,他就问来客有何贵干。这位陌生人说,他同艾曼纽没什么可说的,他的事需和莫雷尔先生亲自面谈。艾曼纽叹了一口气,就把柯克莱斯叫了来。柯克莱斯来了,以后,青年吩咐把来客带到莫雷尔先生的房间里去。柯克莱斯走在前面,来客跟在他的后面。在楼梯上,他们遇见了一位十六七岁的美丽的姑娘,她目光焦虑地望着眼前这位陌生人。

      “莫雷尔先生在办公室里吗,尤莉小姐?”出纳员问。

      “是的,我想在吧,至少,”年轻姑娘犹豫不决地说。“你可以去看看,柯克莱斯,要是我父亲在那儿,就给这位先生通报一声。”

      “我是无需通报的,小姐,”英国人答道。“我的名字莫雷尔先生并不熟悉,这位可敬的先生只要通报说罗马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首席代表求见就行了,那家银行和你父亲是有来往的。”

      青年姑娘的脸色苍白起来,她继续下楼,而陌生客和柯克莱斯则继续上楼去了。她走进了艾曼纽所在的那间办公室,而柯克莱斯则用他身上所带的一把钥匙打开了第二重楼梯拐角上的一扇门,引导那陌生客到了一间会客室里,又打开了第二道门,进去后即把门关上了,让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首席代表独自等候了一会儿,然后回身出来,请他进去。英国人走进房间发现莫雷尔正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翻阅着几本极大的账簿,里面都是他的债务。一看到来客,莫雷尔先生就合上了他的账簿,站起身来,指着一个座位请来客坐下。当他看到来客坐下以后,自己才坐回到他原来椅子上。十四年的光阴已改变了这位可敬的商人的容貌,他,在本书开头的时候是三十六岁,现在已五十岁了。他的头发已变得花白了,时光和忧愁已在他的额头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而他的目光,一度曾是那样的坚定和敏锐,现在却是踌躇而彷徨,象是他怕被迫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念头或一个人身上似的。英国人用一种好奇而显然还带着关怀的神气望着他。“先生,”莫雷尔说,他的不安因这种审问似的目光而变得加剧了,“您想跟我谈谈吗?”

      “是的,先生,您明白我是从哪儿来的吧?”

      “汤姆生·弗伦奇银行,我的出纳员是这样告诉我的。”

      “他说的不错。汤姆生·弗伦奇银行本月份得在法国付出三四十万法郎的款子,知道您严守信用,所以把凡是有您签字的期票都收买了过来,叫我负责来按期收款,以便动用。”莫雷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抹了一下他那满挂着汗珠的前额。

      “哦,那么,先生,”莫雷尔说,“您手上有我的期票了?”

      “是的,而且数目相当大。”

      “多大的数目?”莫雷尔用一种竭力镇定的声音问道。

      “在这儿,”英国人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叠纸,说道,“监狱长波维里先生开给我们银行的一张二十万法郎的转让证明,那本来是他的钱。您当然清楚您是欠他这笔款子的吧?”

      “是的,他那笔钱是以四厘半的利息放在我的手里的,差不多有五年了。”

      “您该在什么时候偿还呢?”

      “一半在本月十五号,一半在下个月十五号。”

      “不错,这儿还有三万二千五百法郎是最近付款的。这上面都有您的签字,都是持票人转让给我们银行的。”

      “我认得的,”莫雷尔先生说着,他的脸涨得通红,象是想到他将在一生中第一次保不住他自己签字的尊严似的。“都在这儿了吗?”

      “不,本月底还有这些期票,是巴斯卡商行和马赛威都商行转让给我们银行的,一共大约是五万五千法郎,这样,总数是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

      在这些钱累计的时候,莫雷尔所感到的痛苦简直难以用言词来形容。“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先生,”英国人答道。“我不必向您隐瞒,”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到目前为止,您的信实守约是众所周知的,可是据马赛最近的传闻来看,恐怕您无法偿还您的债务了。”

      听到这段几乎近于残酷的话,莫雷尔的脸顿时变成了死灰色。“先生,”他说,“我从先父手里接过这家公司的经理权到现在已有二十四年多了,先父曾亲自经营了三十五年。凡是有莫雷尔父子公司签名的任何票据,还从来不曾失过信用。”

      “那我知道,”英国人回答道,“但以一个诚实人答复一个诚实人应有的态度来说,请坦白地告诉我,这些期票您到底能不能按时付清?”

      莫雷尔打了一个寒颤,望了一眼这个到刚才为止讲话尚未这样斩钉截铁的人。“问题既然提得这样直截了当,”他说,“答复也就应该直爽。是的,我可以付清的,假如,能如我希望的,我的船能安全到达的话。因为它一到,我因过去许多次意外事件而丧失的信用就又可以恢复了,但假如法老号损失了,这最后一个来源也就没有了。”那可怜的人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嗯,”对方说,“假如这最后一个来源也靠不住了呢?”

      “唉,”莫雷尔答道,“强迫我说这句话实在是太残酷了,但我是已经惯遭不幸的了,我必须把自己练成厚脸皮。那样的话,我恐怕不得不延期付款了。”

      “难道您没有朋友可以帮助您吗?”

      莫雷尔凄然地苦笑了一下。“在商界,先生,”他说,“是没有朋友,只有交易的。”

      “这倒是真的,”英国人喃喃地说,“那么您只有一个希望了?”

      “只有一个了。”

      “最后的了?”

      “那么要是这一个也耽误——”

      “我就毁了,整个地毁了!”

      “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有一艘船正在进港。”

      “我知道,先生,有一个在我日暮途穷的时候依旧跟随着我的年轻人,每天花一部分时间守在这间屋子的阁楼上,希望能最先向我来报告好消息。这艘船的进港,他已经通知过我了。”

      “那不是您的船吗?”

      “不是,那是一条波尔多的船,是吉隆丹号。它也是从印度来的,但却不是我的。”

      “或许它曾和法老号通过话,给您带来了消息呢?”

      “我可以坦白地告诉您一件事,先生,我怕得到我那条船的任何消息,简直就同我怕陷在疑雾中一样多。不确定倒还使人抱有希望。”于是,莫雷尔又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这次的逾期不归是说不通的。法老号在二月五日就离开了加尔各答,它应该在一个月以前就到这儿的。”

      “那是什么?”英国人问道,“这一片闹声是什么意思?”

      “噢,噢!”莫雷尔喊道,脸色立刻苍白,“这是什么?”楼梯上传来一片响声,是人们匆忙的奔走声和半窒息的呜咽声。莫雷尔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但他的气力支持不住,他倒在了一张椅子里。两个人面对面地互相望着,莫雷尔四肢在不停地发抖,那陌生人则带着一种极其怜悯的神色凝视着他。闹声止了,莫雷尔似乎已预料到了是什么事,那件事引起了闹声,而那件事是一定会到来的。那陌生人觉得他好象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那是几个人的脚步声,而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一把钥匙插进了第一道门的锁眼,可以听到门上的铰链声。

      “只有两个人有那扇门的钥匙,”莫雷尔喃喃地说道,“——柯克莱斯和尤莉。”这时,第二道门开了,门口出现了那泪痕满面的年轻姑娘。莫雷尔用手撑着椅背,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本来想说话,但却说不出来。“噢,父亲!”她绞着双手说,“原谅你的孩子给你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莫雷尔的脸色又一次变白了。尤莉扑入他的怀里。

      “噢,噢,父亲!”她说,“您可要挺住啊!”

      “这么说,法老号沉没了?”莫雷尔问她,声音嘶哑。那年轻姑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依旧靠在她父亲的胸前。

      “船员呢?”莫雷尔问。

      “救起来了,”姑娘说道,“是刚才进港的那条船的船员救起来的。”

      莫雷尔带着一种听天由命和崇高的感激的表情举手向天。“谢谢,我的上帝,”他说,“至少您只打击了我一个人!”

      那英国人虽然平时极不易动感情,这时却也两眼湿润了。

      “进来,进来吧!”莫雷尔说,“我料到你们都在门口。”

      不等他的话说完,莫雷尔夫人就进来了,她哭得非常伤心。艾曼纽跟在她后面。在客厅里,还有七八个衣不蔽体的水手。一看到这些人,那英国人吃了一惊,向前跨出了一步,但随后他又抑制住了自己,退到了房间最不惹人注意和最远的一个角落里了。莫雷尔夫人在她丈夫的身旁坐了下来,握住他的一只手;尤莉依旧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艾曼纽站在屋子中央,象是担当着莫雷尔一家人和门口的水手们之间的联系人的角色。

      “事情的经过是怎么样的?”莫雷尔问题。

      “过来一点,佩尼隆,”那年轻人说道,“讲讲事情的经过吧。”

      一个被热带的太阳晒成棕褐色的老水手向前走了几步,两手不住地卷着一顶残破的帽子。“您好,莫雷尔先生,”他说道,好象他是昨天晚上离开马赛,刚从埃克斯或土伦回来似的。

      “您好,佩尼隆!”莫雷尔回答,他虽然微笑着,却禁不住满眶热泪,“船长在哪儿?”

      “船长,莫雷尔先生,他生病留在帕乐马了,感谢上帝,他病得并不厉害,几天之后你就可以看到他康复回来的。”

      “很好,现在你把事情讲讲吧,佩尼拢”佩尼隆把他嘴里嚼着的烟草从右面顶到了左面,用手遮住嘴,转过头去,吐了一大口烟汁,然后叉开一只脚,开始讲了起来。“你瞧,莫雷尔先生,”他说,“我们风平浪静的航行了一星期,然后在布兰克海岬和波加达海岬之间的一段海面上乘着一阵和缓的南——西南风航行,忽然茄马特船长走到了我面前,我得告诉你,我那时正在掌舵,他说,‘佩尼隆,你看那边升起的那些云是什么意思?’我那时自己也正在看那些云。‘我看它们升得太快了,不象是没有原因的,我看那不是好兆头,否则不会那样黑。’‘我也是这么看,’船长说,‘我先来防一手。

      我们张的帆太多啦。喂!全体来松帆!拉落三角头帆!’真是千钧一发啊,命令刚下,狂风就赶上了我们,船开始倾斜起来。

      ‘嗨,’船长说,‘我们的帆还是扯得太多了,全体来落大帆!’五分钟以后,大帆落下来了,我们只得扯着尾帆和上桅帆航行。

      ‘喂,佩尼隆,’船长说,‘你干嘛摇头?’‘咦,’我说,‘我想它不见得就此肯罢休呢。’‘你说得不错,’他回答说,‘我们要遇到大风了’‘大风!不止大风,我们要遇到的是一场暴风,不然就算我看走眼了。’你可以看到那风就象蒙德里顿的灰沙一样的刮过来了,幸亏船长熟悉这种事,‘全体注意!顶帆收两隔!’船长喊道,‘帆脚索放松,绑紧,落上桅帆,扯起帆桁上的滑车!’”

      “在那种纬度的地方这样做是不够的,”那英国人说道。“如果是我,我就把顶帆放四隔,把尾帆扯落。”

      他这坚决,响亮和出人意外的声音使人人都吃了一惊。佩尼隆把手遮在眼睛上,仔细端祥了一下这个批评他船长的技术的人。“我们干得更好,先生,”老水手不无敬意地说道,“我们把船尾对准风头,顺风奔走。十分钟以后,我们扯落顶帆,光着桅杆飞驶。”

      “那艘船太旧了,经不起那样的风险。”英国人说道。

      “哦,就是这把我们断送啦,在颠簸了十二个钟头以后,船出了一个漏洞,进水了,佩尼隆,’船长说,‘我看我们正在往下沉,把舵给我,到下舱去看看。’我把舵交给了他,就下去了,那儿已经有三尺深的水了。我喊道,‘全体来抽水!’可是太晚了,好象我们抽出得愈多,进来的也愈多。‘啊,’在抽了四个钟头水以后,我说,‘既然我们是在往下沉,就让我们沉下去算了,我们总得死一次的。’‘你就是这样做出的榜样吗,佩尼隆!’船长喊道,‘好极了,等一等。’他到他的船舱里去拿了一对手枪回来,‘谁第一个离开抽水泵,我就一枪把他的脑髓打出来!’他说道。”

      “干得好!”英国人说。

      “只要道理讲清了,大家自然勇气也就来了,”那水手继续说,“那个时候,风势减弱了,海也平静下去了,但水却不断地涨上来,虽不多,只是每小时两寸,但它还是不停地涨。每小时两寸似乎不算多,但十二小时就成两尺啦,而两尺加上我们以前有的三尺就变成了五尺。‘来吧,’船长说,‘我们已经尽了我们的力了,莫雷尔先生不能再怪我们什么了。上救生艇去吧,孩子们,越快越好!’”

      “唉,”佩尼隆继续说道,“你知道,莫雷尔先生,一个水手是舍不得丢下他的船的,但却更舍不得他的命,所以我们也没等他再说第二遍就行动了,愈是那样,船就愈沉得快,象是在说:‘走吧,快逃命去吧!’我们马上把小船放到水里,八个人都跳到了里面。船长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说得更准确一点,他没有下来,他不肯离开大船,所以我就把他拦腰抱起,扔进了小船,然后我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真是千钧一发哪!我刚跳离,甲板就嘣的一声象一艘主力舰上边众炮齐发似的炸裂了。十分钟以后,船就向前倾然后又横倒,连翻了几个身,于是一切就算完了,法老号不见了。至于我们,我们三天没吃没喝,于是我们决定抽签决定命运,看那一个来当其余的人的牺牲品,正在这时,我们看见了吉隆丹号,我们就发出求救的讯号,它看见了我们,向我们驶过来,把我们都救上了船。

      “唉,莫雷尔先生,全部事实就是这样,我以一个水手的名誉发誓!是不是真的?你们其它人也说说吧。”一片“是的”附和声证明这个叙述已忠实详细地讲述了他们的不幸和受苦的情形。

      “好了,好了,”莫雷尔先生说,“我知道你们谁都没有错,这只能怪命。这件事是上帝的意志,我还欠你们多少薪水?”

      “噢,那个我们不该了吧,莫雷尔先生。”

      “不,我们要谈。”

      “好吧,那么,是三个月。”佩尼隆说。

      “柯克莱斯!给这些诚实的人每人付两百法郎,”莫雷尔说道。“要是在别的时候,”他又说,“我本来会说,另外再给他们两百法算是奖金的,但时代不同罗,我现在仅有的一点钱也不是我自己的了。”

      佩尼隆转身和他的同伴商量了几句话。

      “至于那个,莫雷尔先生,”他说道,又转动着嘴里的那块烟草,“至于那个——”

      “至于什么?”

      “那钱。”

      “怎么了?”

      “我们都说,我们目前只要五十法郎就够了,其余的我们可以等到下次再算。”

      “谢谢,我的朋友们,谢谢!”莫雷尔把手按在心口上说道。

      “拿着吧,拿着吧!假如你们能找到另外一个老板,去为他服务吧,你们可以走了。”

      这最后的几句话在水手们身上发生了一种奇异的效果。

      佩尼隆差一点把他的烟草块吞了下去,幸亏他又吐了出来。

      “什么!莫雷尔先生,”他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你打发我们走吗?那么你生我们的气了,是吗?”

      “不,不!”莫雷尔先生说道,“我没有生气,我也不是要打发你们走,只是我已经没有船了,所以我不再需要什么水手了。”

      “没有船了,”佩尼隆答道,“嗯,可是,你会再造的呀,我们可以等着呀。”

      “我已没有钱再造船了,佩尼隆,”船主带着一个悲哀微笑说道,“所以我无法接受你们的好意了。”

      “没有钱了!那么你一定不要再付钱给我们了。我们可以象法老号一样,两手空空地走的。”

      “够了,够了,我的朋友们!”莫雷尔喊道,他几乎要被压垮了。“去吧,我求求你们,等我将来情况好一些的时候我们再见吧。艾曼纽,陪他们下去,按我的吩咐去做吧。”

      “至少,我们可以再见面的吧,莫雷尔先生?”佩尼龙隆问。

      “是的,我的朋友们,至少,我希望如此。现在去吧。”他向柯克莱斯示意,柯克莱斯就先走了,水手们跟在他的后面,艾曼纽在最后。“现在,”船主对他的妻子和女儿说,“你们也去吧,我想和这位先生单独谈一会儿。”说着他向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首席代表瞥了一眼,后者在这一幕中,始终坐在那个角落里,除了我们上面提到过的那几句话以外,他没有过任何别的举动。两个女人对这个人望了一眼,她们已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个人在场,于是就退了出去尤莉在离开房间的时候,对陌生人投去了一个恳求的目光,后者报以她一个微笑,当时如果有一个无利害关系的旁观者在场,看到他那严肃的脸上竟会显出这样的微笑,一定会感到很惊奇的。这时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男人。“唉,先生,”莫雷尔倒入一张椅子里,说道,“您都听见了,我再没有什么可告诉您的了。”

      “我都清楚了,”英国人答道,“一场新的灾难又降临到了您的身上,而这只能增加我为您效劳的愿望。”

      “噢,先生!”莫雷尔轻唤了一声。

      “我看,”那陌生人又说道,“我是您最大的债权人,是不是?”

      “您的期票,至少,是该最先付清的。”

      “您希望延期付款吗?”

      “延期不仅可以挽救我的名誉,也可以拯救我的生命。”

      “那么您希望延期多久呢?”

      莫雷尔想了一下。“两个月吧。”他说道。

      “我愿意给您三个月的时间。”那陌生人回答道。

      “但是,”莫雷尔问道,“汤姆生·弗伦奇银行能同意吗?”

      “噢,一切由我负责好了,今天是六月五日对吧?”

      “是的。”

      “好,请重新开一下这些期票,改到九月五日,到九月五日,十一点钟,时钟的针指在十一点上时,我来收钱。”

      “我等着您,”莫雷尔回答说,“我会付款给你的,不然的话,我就死。”这最后的几个字的音调说得很低,以致那陌生人根本没听到。期票重新开过后,旧的被撕毁了,那可怜的船主发现自己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让他去想办法。英国人以他那个民族所特具的平静的态度接受了他的一番谢意,莫雷尔向他说了许多表示感激的话,亲自送他到楼梯口。那陌生人在楼梯上遇见了尤莉,她假装要下楼,但实际是却在等他。“噢,先生!”她合着双手说道。

      “小姐,”那陌生人说道,“有一天,你会收到一封署名‘水手辛巴德’的信。不论那封信看来有多么奇怪,你一定要按照信上所吩咐你的话去做。”

      “是的,先生。”尤莉回答。

      “你答应这样去做吗?”

      “我向您发誓,我一定照办!”

      “很好。再会了,小姐!愿你永远象现在一样的纯洁高尚,我相信上天会回报你,赐艾曼纽做你的丈夫。”

      尤莉轻轻地叫了一声,面孔红得象一朵玫瑰,伸手扶住了栏杆。那陌生人摆了摆手,继续下楼去了。他在天井里找到了佩尼隆,佩尼隆正两手各拿着一个内装一百法郎的纸包,似乎不能决定究竟是拿了好还是不拿好。

      “跟我来,朋友,”英国人说道,“我想跟你谈一谈。”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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