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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大秦帝国·第六部 帝国烽烟 [打印本页]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标题: 大秦帝国·第六部 帝国烽烟

  大秦帝国作为时代精神汇集的帝国,集中地体现了那个时代中华民族的强势生存精神。中华民族的整个文明体系其所以能够绵延如大河奔涌,秦帝国时代开创奠定的强势生存传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大秦帝国》是一部描述秦兴亡生灭过程的长卷历史小说。秦帝国崛起于铁血竞争的群雄列强之际,建立了一个强大统一的帝国,开创了一个全新的铁器文明。但她只有十五年生命,像流星一闪,轰鸣而逝。这巨大的历史落差与戏剧性的帝国命运中,隐藏了难以计数的神奇故事以及伟人名士的悲欢离合。他们以或纤细、或壮美、或正气、或邪恶、或英雄、或平庸的个人命运奏成了这部历史交响乐。帝国所编织的社会文明框架及其所凝聚的文化传统,今天仍然规范着我们的生活,构成了中华民族的巨大精神支柱。
  秦帝国崛起于铁血竞争的群雄列强之林,包容裹挟了那个时代的刚健质朴、创新求实精神。她崇尚法制、彻底变革、努力建设、统一政令,历一百六十余年六代领袖坚定不移地努力追求,才完成了一场最伟大的帝国革命,建立起一个强大统一的帝国,开创了一个全新的铁器文明时代,使中国农业文明完成了伟大的历史转型。
  在这部堪称鸿篇巨制的艺术佳构中,作家力图艺术地再现,在礼崩乐坏,群雄逐鹿的战国末年,面临亡国之祸的秦国于列强环伺之下,从秦孝公开始,筚路蓝缕,变法图强,经过几代君臣的不懈努力,最终扫六合而一统天下的艰辛悲壮历程。
  第一部《黑色裂变》 主要写秦国由弱变强的崛起历史,并穿插回顾秦早期历史与六国历史;中心事件是商鞅变法,中心人物是商鞅、秦孝公与战国初期的一批伟人名士。截止于车裂商鞅;以旧贵族复辟势力抬头、秦国命运重新陷入危机为结构悬念,引出第二部。
  第二部《国命纵横》 以商地民众安葬商鞅与秦国镇压旧贵族叛乱为切入点,与第一部紧密相连;展开描写稳定强大的秦国东进中原与山东六国合纵抗秦、秦国连横分化六国的曲折故事。本部的中心人物是苏秦、张仪、屈原、鲁仲连、秦惠王君臣以及“战国四大公子”等纵横策士掀起的壮阔风云,以及他们自身的曲折命运。故事结束于秦惠王病逝、勇武刚愎的秦武王继位、张仪知机辞相、秦武王率领大军灭洛阳的关键时刻;以卤莽的秦武王又使秦国面临与天下为敌的危境为悬念,引出第三部。
  第三部《金戈铁马》 以秦武王洛阳举鼎暴死切入,连续展开描写秦国骑兵骁将白起迎回在燕国做人质的王子嬴稷(秦昭王)与惠王妃(后来的宣太后);秦昭王继位,稳定局势,得
  名士范雎为相,实行“远交近攻”战略,扎实准备与山东六国决战。此时燕国崛起,燕昭王求贤得名将乐毅为上卿,联合五国灭齐,齐国田单据守孤城六年最后复国。这场东方大战非但给予秦国赢得了时间,而且齐国燕国一起衰落,惟有胡服骑射后的赵国成为东方最强大的国家。秦国与以赵国为中心的东方六国展开了长期鏖战,最后集中于上党要塞的争夺而引发长平大战,消灭赵国全部精锐五十余万。长平大战后,秦昭王进入晚年,逼白起自杀,范雎辞相,诸王子皆平庸无能,秦国王室陷入后继无人的危机状态,从而引出第四部。
  第四部《阳谋春秋》 以老年秦昭王挑选太子悬而不能决为切入点,引出经商邯郸的青年商人吕不韦巧遇秦国人质王子嬴异人而雄心大动,为其精心谋划,并促成自己的恋人赵姬嫁给异人;随后吕不韦以举家资财入咸阳活动,帮助体弱王子(孝文王)立为太子,又重金活动人质公子异人为太子继承人;孝文王继位不到一年病逝,异人继位为秦庄襄王,任用吕不韦为丞相;庄襄王执政三年病逝,其与赵姬的儿子嬴政十三岁继位,吕不韦以“相父”身份摄政;期间吕不韦主持稳定了秦国大局。但太后赵姬与胡臣嫪毐私通,封其为长信侯专权;少年嬴政与吕不韦联合,一举铲除嫪毐势力,贬黜太后回赵国原籍;嬴政二十一岁亲政,吕不韦为消弭秦国法制的峻猛重刑,召集门客作《吕氏春秋》确立杂家治国方略;坚持商鞅法制的嬴政与吕不韦政见对立;此时秦国发现关中引泾入洛干渠的水工师郑国是韩国“疲秦计”的间谍,嬴政接受旧臣建议,下“逐客书”,尽行驱赶在秦国效力的山东士子,被驱赶的李斯上《谏逐客书》;吕不韦公布《吕氏春秋》,秦国又一次面临转折和危机,引出第五部。
  第五部《铁血文明》 以秦王嬴政解决吕不韦困扰为切入,展开四大阶段故事:第一阶段,整肃内政,确定军政大臣并大力建设秦国本土的水利工程;第二阶段,统一中国的连绵大战,六国逐一灭亡的具体过程;第三阶段,建立统一的文明体系,发动彻底驱赶匈奴的阴山大战,建立万里长城与其他大型工程;第四阶段,巡视天下,盛年突然病重,死于巡狩途中(沙丘)。秦国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野心与阴谋蠢蠢欲动,引出第六部。
  第六部《帝国烽烟》 以胡亥——赵高——李斯三人团密谋政变切入,描绘秦始皇死后三年间帝国覆灭的大悲剧,以阿房宫大火咸阳焚毁为最后结局。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楔子

  沙丘湖畔一片静谧。

  自来以夏风闻名的避暑胜地大陆泽,忽然停止了天地吐纳,声息皆无,闷热平静得令人心慌。残月一钩,碧空如洗,浩瀚星河伸向无垠的旷远。城堡行宫外的重甲骑士营地中,云车望楼的点点军灯闪烁若天上星辰。茫茫沙丘营地,唯有城堡寝宫的灯光明亮依旧。寝宫门外的两队矛戈斧钺甲士笔直地挺立着,黑森森甬道直达巍巍然的城门。三丈六尺高的黑色大纛旗沉沉垂在城门箭楼,旗面上斗大的白色“秦”字静静地蜷伏在黑丝峰谷若隐若现。城堡内外的篝火坑早已经捂上了厚厚一层半干半绿的艾草,徐徐弥漫出覆盖整个城堡行宫的驱赶蚊虫的淡淡青烟。

  丞相李斯在城堡外弥漫着的烟气中沉重地徘徊着,不时向城堡内焦虑地张望。说不清缘由,李斯只感心头一阵阵悸动,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全身毛发几乎都要立将起来。倏地,李斯心头电光石火般闪亮——必须立即见到皇帝,皇帝一定有事!可刚刚迈开大步,李斯又突然站定了。仅凭一种莫名的直觉便贸然闯入行宫,在素来不言怪力乱神的秦国君臣眼里岂非大是荒诞?更何况行宫一片平静,皇帝并没有召见自己,又能有何种突然事体?即或在惊恐慌乱之中,李斯依然确信:病中的皇帝一旦有事,第一个召见的必然是自己,以皇帝陛下的强毅,没有召见自己便意味着不会有事。身为帝国首席主政大臣,又兼大巡狩总执事,是不能无端失态的。尽管李斯告诫着自己停住了脚步,可是,莫名其妙的心悸却丝毫没有减弱。几乎是下意识地,李斯抬头仰望星空,扫视着紫微垣星区,想找见那颗对应于君王的帝星。突然,李斯发现那颗高居于九天中央的历来闪射着强烈光芒的大星已经变得暗淡微弱,几乎被一天星云淹没了。猛然一个激灵,李斯一身冷汗涔涔冒出,不禁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陡然之间,飓风乍起,天地变色。

  山川呼啸中,大陆泽畔的雪白沙滩骤然卷起了一道道白色巨龙,弥天而起的白沙尘雾片刻间便湮没了方才还灿烂闪烁的残月朗星,大湖林木行宫整个陷入了混沌黑暗之中。日间浓荫可人的湖畔森林,在飓风席卷中激荡出连绵不断的长啸。行宫城堡内外,顷刻问天翻地覆。骑士营地的牛皮帐篷被一片片连桩拔起,一张张牛皮一件件衣甲满天飞旋,怪异得如同陷入了黑色大蝙蝠群的洞窟。城门箭楼的串串军灯噼啪炸响着破裂,倏忽飞入了无垠的高天暗夜之中。驱赶蚊虫的一坑坑艾草篝火一扫上天,火星连绵如漫天飞舞的流萤,又于顷刻间杳无踪迹。城门箭楼的黑丝大纛旗狂暴地撕扯着拍打着又粗又高的旗杆,终于,大纛旗裹着粗壮的旗杆猛烈晃动着轰然翻倒。那面以帝国功业交织成的“秦”字大旗轰隆隆张开飘起,在高天狂舞一阵,突然不偏不倚地正正覆盖了皇帝寝宫的屋顶。所有的灯光都在飓风中熄灭了,唯有皇帝寝宫的一片红光闪烁着,恍如一叶孤舟上的渺渺桅灯……在猝不及防的风暴中,天空滚过阵阵惊雷,天河开决暴雨白茫茫瓢泼而下,沙丘行宫顿成一片汪洋。横亘天际的电光骤然划破长空,一声炸雷撼天动地,一片数百年老林齐刷刷拦腰而断。树身燃起的熊熊大火中,可见一条粗长不知几许的黑色大蟒在凌空飞舞中断裂成无数碎片,散落抛撒到雨幕之中,狰狞的蟒蛇头颅不偏不倚地重重砸在了陀螺般旋转的李斯身上……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飓风初起之时,入梦酣睡的甲士们便在凄厉的牛角号中裸身跃起,嗷嗷吼叫着向行宫城堡奔拥而来。巡狩大将杨端和赤裸着上身,紧紧抱着一棵大树连连大吼发令。光膀子甲士们立即挽起臂膀,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在阵阵惨白的电光雨幕中齐声嘶吼着“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老誓,激溅着泥水跳向了城门洞开的行宫。

  “丞相何在?大天变!”胡毋敬白发散乱嘶声大叫着跌撞过来。

  “老奉常!大风起于何方?”李斯抓着腥臭沉重的蛇头趴在地面大喊。

  “乾位!风起乾罡之位!”胡毋敬抱住一辆铁车费力地喊了一句。

  “陛下——!”李斯骤然变色,一跃起身大喊着向城堡奋力冲去。

  “护持丞相!护持列位大人!”杨端和带着一个赤膊方阵卷了过来。

  奋力冲进皇帝寝宫,将士大臣们都惊愕得屏住了气息。

  赵高趴在皇帝身上。皇帝倒在地上,一片殷红的血从公文长案直洒到胸前。皇帝圆睁着那双令人望而生畏的大眼,眼珠几乎要爆出了眼眶。赵高紧紧抱着皇帝嘶声哭喊着:“陛下醒来啊!风雨再大,小高子都替陛下挡着!陛下放心,陛下嘱托的事,小高子会办好的啊……陛下,你闭上眼睛啊!小高子怕你的眼睛……陛下,你闭上眼睛啊!”少皇子胡亥也抱着皇帝身躯哭喊着……一身泥水的李斯骤然一个激灵,浑身一软几乎要瘫了过去。极力定住心神,李斯一个踉跄大步扑了过来,猛然扒开了赵高,跪伏在了皇帝身侧。李斯试图扶皇帝起来,可是,当他双手触摸到皇帝身体时,一阵奇异的冰凉使他惊恐莫名了——皇帝的眼睛依旧放射着凌厉的光芒,身体却已经冰冷僵硬了。心头电闪之间,李斯倏地站起一声大吼:“老太医何在?施救陛下!”

  一阵连绵不断的传呼中,杨端和带着一队光膀子甲士从寝宫外的一根石柱下将两名老太医搜索了出来,护进了寝宫。泥污不堪失魂落魄的老太医踉跄走出风雨天地,这才骤然清醒过来。看了看一脸肃杀的李斯,又看了看倒在厚厚地毡上的皇帝,两人立即明白了眼前的情势,一齐跪伏在了皇帝身侧。饶是宫外风雨大作,两位老太医还是依着法度,吩咐内侍扶开了哀哀哭嚎的少皇子胡亥,谨慎仔细地诊视了皇帝全身。当两位老太医一交换眼色正要禀报时,李斯断然一挥手道:“先依法施救!”两位老太医骤然噤声,一人立即打开医箱拿出银针,一人立即推拿胸部要害穴位。大约半个时辰之内,两位太医连续对皇帝进行了三次全力施救。

  “禀报丞相:皇帝陛下,无救了……”老太医颓然坐倒。

  “陛下,陛下真走了,走了。”赵高一脸木呆,梦呓般喃喃着。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不是有方士丹药么!”李斯一声大吼。

  “禀报丞相:方士走了,丹药毁了……”老太医嘶声喘息着。

  “赵高!还有没有方士丹药!”李斯猛力扯过赵高,脸色骤然狰狞。

  “丞相不信,赵高毋宁追随陛下……”木然的赵高一伸手,倏地拔出了李斯腰间的随身短剑,顶在了自己肚腹之前。杨端和一个箭步过来夺下短剑,一声怒喝道:“赵高大胆!回丞相问话!”赵高号啕一声扑拜在地大哭起来:“丞相列位大人,果有方士之药,赵高何须等目下施救啊!赵高追随皇帝三十余年,原本是要跟皇帝去的啊!赵高活着,是奉皇帝严令行事啊!丞相列位大人,赵高纵灭九族,也不敢迟延施救陛下啊!……”

  李斯欲哭无泪脸色灰白,剧烈地一个摇晃,颓然倒在了皇帝身边。两位太医大惊,几乎同时扑来揽住了李斯,一人掐住了人中穴,一人银针便捻进了脚掌的涌泉穴。片刻之间,李斯睁开了眼睛,一把推开太医,猛然扑住了皇帝尸身一声痛彻心脾的长哭:“陛下!你如何能走啊!……”哭声未落,旁边的顿弱一步抢来抱住了李斯,低声急促道:“丞相不能张声!目下你是主心骨,主心骨!”李斯心头一紧,猛然大悟,倏地挺身站起一挥手厉声下令:“杨端和封闭寝宫!所有入宫之人齐聚正厅,听本相号令!”

  杨端和奋然一应,大步走到寝宫廊下高声发令:“铁鹰剑士守住行宫城门!不许任何人再行进入!凡在宫内者,立即进入正厅!军令司马行号:宫外人等集结自救,不需进宫护持皇帝!风雨之后,列阵待命——!”随着杨端和的连续军令,一排排牛角号凄厉地响彻行宫,穿破雨幕,飞出城门;一队队最精锐的铁鹰剑士挽着臂膀蹬进了暴风雨幕,开入了水深及腰的城门洞下,铁柱一般扎住了行宫城堡的进口出口。牛角号连响三阵之后,城堡外遥遥传来连绵不断的欢呼:“皇帝大安!万岁——!”与此同时,冲进行宫城堡的大臣将士们也齐刷刷聚在了寝宫正厅,一排排光膀子夹杂着一片片火把与一片片泥水褴褛的衣衫,密匝匝延续到风雨呼啸的廊下,虽杂乱不堪却又倍显整肃。杨端和大踏步过来一拱手道:“禀报丞相:号令贯通,内外受命,敢请丞相发令!”

  “敢请丞相发令!”寝宫内外的将士大臣一声齐应。

  “好!本相发令,所有人等完令之后立即回到寝宫!”

  “嗨!”大厅内外一声雷鸣。

  “中车府令赵高会同两太医,立即护持陛下安卧密室。赵高派精锐内侍严密守护密室,任何人不得擅入!”李斯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第一道命令平静而严厉,显然在片刻之间已经有所思虑了。见赵高带着两名太医与两名内侍抬走了皇帝尸身,李斯继续发令:“老奉常与郑国老令,督导寝官吏员立即清理皇帝书房,悉数诏书文卷,一体妥善封存!”将士大臣们都知道,这是最最紧要的一项事务,皇帝对帝国未来大事的安排几乎必然地包含在诏书文卷之中,自当由德高望重的大臣共同清理,以为相互制约而确保不生意外。丞相李斯能在匆忙急迫之中如此依法妥善处置,足见公心至上。是故,李斯话音落点,将士大臣们人人肃然点头,从方才那种天塌地陷悲怆欲绝中相对恢复了过来。胡毋敬与郑国一拱手领命,立即领着皇帝书房的吏员们大步去了。李斯浑然无觉,继续发令道:“典客顿弱率所部文吏,立即对进入寝宫之将士悉数登录,确保无一人在风雨止息前走出寝宫!卫尉杨端和率全部行营司马,总司沙丘宫内外自救,务使人马减少伤亡!”嗨嗨两声,顿弱与杨端和大步去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其余将士,全数走出寝宫,聚集车马场!”

  将士们还在惊愕之中,李斯已经大踏步走向寝宫宫门,从光膀子将士们闪开的甬道中走进了茫茫雨幕。当此危难之时,秦军将士们立见本色,不管明白与否,立即挽起臂膀护卫着丞相走进了气势骇人的大风大雨之中。李斯长发飞舞,突然嘶哑着嗓子奋激地振臂长呼起来:“九原大捷!胡虏驱除!上天长风激雨,贺我大秦千秋万岁——!皇帝万岁——!”皇室将士们大为感奋,光膀子一片齐刷刷举起,在大雨狂风中岿然不动,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压过了滚滚雷霆:“九原大捷——!大秦万岁——!皇帝万岁——!”顷刻之间,城堡外连绵呼应,内外交汇的奋激声浪与风雨雷电交织成一片天地奇观。

  曙色初显。风停了,雨住了。

  天空又变得蓝汪汪无边无际,稀疏的小星星在天边闪烁着。一个多时辰的狂风暴雨,将大陆泽畔的壮阔行宫激荡得面目全非一片狼藉。林中积水过膝及腰,水上漂浮着相互纠缠的旗帜衣甲树枝头盔兵器牛马以及五颜六色的侍女彩衣。除了内外奔走自救的杨端和与一班行营司马在城堡外号令善后没有归来,其余夜来入宫的大臣与将士们都聚在了行宫城堡内的车马场。几位大臣被将士们围在了仅存的三五辆残破的战车前,尽管哗哗流水浸过了膝盖,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谁都明白,此刻将要做出的才是最为重要的决断。

  残破的战车前,李斯伫立在混浊的哗哗流水中,凝视着一大片目光炯炯的大臣将士,双腿不禁一阵阵发抖。此刻,李斯第一次感到了自己肩负的担子是何等沉重,也第一次明白地感受到“领政首相”这四个字的山岳分量。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李斯突然明白了嬴政皇帝超迈古今的伟大。因为,李斯深深地知道,皇帝在三十余年的权力生涯中遇到的每一次挑战都是生死攸关的,而皇帝从来都是毫无惧色地沉着应战,以无与伦比的大智大勇激励着无数追随他的臣下与将士……而今皇帝去了,支撑帝国广厦的重任第一个便压到了自己这个丞相肩上,李斯啊李斯,你害怕了么?你担当不起么?

  “诸位!”李斯勇气陡增,一步跨上战车高声道,“今日事发突然,唯我等将士臣工皆在当场,是以须共同会商,议决对策。国家危难在即,我等将士臣工,皆须戮力同心!”全场立即便是一声秦人老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声浪尚在激荡回旋,李斯已经高声接上,“目下非常时刻,当取非常对策。李斯身为首相,要对大秦兴亡承担重责。诸位在场亲历,同样须为大秦承担重责!据实审量,李斯以为:目下当秘不发丧,并中止北上九原,宜全力尽速还都。一切大事,皆等回到咸阳再议。本相之策,诸位以为如何,尽可说话!”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老夫赞同丞相对策!”胡毋敬与郑国一齐呼应。

  “在场任何人,不得泄露皇帝病逝消息!”顿弱高声补充。

  “中车府令以为如何?”李斯肃然盯住了赵高。

  “在下,赞同秘不发丧。只是……”

  “只是如何?说!”李斯前所未有地冷峻凌厉。

  “随行将士臣工甚多,若有求见陛下者,不知丞相如何应对?”

  “此事另行设法,先决是否秘不发丧。”李斯没有丝毫犹疑。

  “老夫以为,天下复辟暗潮涌动,猝然发丧难保不引发各方动荡。就实而论,秘不发丧并尽速还都,确为上上之策!”职司邦交的顿弱再次申述了理由。

  “我等赞同秘不发丧!”全场将士齐声呼应。

  “好!”李斯一挥手道,“第二件事:径取直道速回咸阳,可有异议?”

  “此事得征询卫尉,方为妥当。”赵高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急召杨端和!”李斯立即决断。

  顿弱一挥手,最擅机密行事的邦交司马立即快步蹬水出了车马场。全场人等铁一般沉默着,等待着,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大臣提出新的议题。大约顿饭时光,光膀子散发的杨端和大步赳赳来到,听李斯一说事由,立即拱手高声道:“目下还都,当以军情择路。取道中原,路径虽近,然有两难:一则得返身两次渡河,恐不利陛下车驾;二则山东乱象频发隐患多多,沿途难保不受骚扰迟滞回程!若从沙丘宫出发,经井陉道直抵九原直道,再从直道南下甘泉、咸阳,则路虽稍远,然可确保安然无事!”

  “卫尉赞同九原直道,诸位如何?”李斯高声一问。

  “我等赞同!”全场一吼。

  “好!”李斯断然下令,“今日在场将士,由卫尉统率全数护卫帝车,不再归入旧部!一应行装整肃,由典客署吏员督导,皆在行宫内完成,不许一人走出行宫!诸位大臣并中车府令,立即随老夫进入寝宫密室,备细商议还都上路事宜!”李斯话音落点,全场嗨的一声轰鸣,将士大臣们蹬水散开了。

  一进密室,五位大臣都一齐瘫坐在了粗糙的石板草席上。素来关照诸般细节极为机敏的赵高也木然了,只矗在圈外愣怔着。直到李斯喘息着说了声水,赵高才醒悟过来,连忙俯身扯了扯密室大书案旁一根隐蔽的丝绳,又连忙拉开了密室石门。片刻之间,便有两名侍女捧来了两大陶罐凉茶。赵高给每个大臣斟满一碗,说了句这是赵武灵王行宫,一切粗简,大人们将就了,又矗在一边发愣。李斯汩汩饮下一碗凉茶,抹了抹脸上泥水,疲惫地靠着大书案道:“赵高,你只是中车府令,依法不当与闻大臣议事。然,此前陛下已经命你暂署符玺与皇帝书房事务,巡狩行营还都之前,你也一起与闻大事议决。来,坐了。”见其余四位大臣一齐点头,一脸木然的赵高这才对李斯深深一躬,坐在了最末位的一张草席上。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两位老令,皇帝书房情形如何?”李斯开始询问。

  “禀报丞相,”奉常胡毋敬一拱手道,“文卷悉数归置,未见新近诏书。”

  “赵高,皇帝临终可有遗诏?”李斯神色肃然。

  “有。然,皇帝没有写完诏书,故未交特使……”

  “目下存于何处?”

  “在符玺事所。”

  “既是未完诏书,老夫以为回头再议不迟。”老郑国艰难地说了一句。

  “对!目下要务,是平安还都!”杨端和赳赳跟上。

  “也好。”李斯心下一动,点头了。从风雨骤起冲进城堡寝宫的那一刻起,李斯的心底最深处便一直郁结着一个巨大的疑问:皇帝在最后时刻为何没有召见自己?是来不及,还是有未知者阻挠?若赵高所说属实,那就是皇帝没有召见自己,便开始书写遗诏了,而遗诏未曾书写完毕,皇帝就猝然去了。果然如此,则有两种可能:一则是皇帝有意避开自己这个丞相,而径自安置身后大事;二则,皇帝原本要在诏书写完后召见自己安置后事,却没有料到暗疾骤发。若是前者,诏书很可能与自己无关,甚或与自己的期望相反;若是后者,则诏书必与自己相关,甚至明确以自己为顾命大臣。李斯自然期望后一种可能。然则,诏书又没写完,也难保还没写到自己皇帝便猝然去了。果然如此,自己的未来命运岂非还是个谜团?当此之时,最稳妥的处置便是不能纠缠此事,不能急于揭开诏书之谜,而当先回咸阳安定朝局,而后再从容处置。

  “还都咸阳,最难者莫过秘不发丧。”李斯顺势转了话题。

  “此事,只怕还得中车府令先谋划个方略出来。”顿弱皱着眉头开口了。

  “老夫看也是。别人不熟陛下起居行止诸事。”胡毋敬立即附和。

  “中车府令但说!我等照着办便是!”杨端和显然已经不耐了。

  “在下以为,此事至大,还当丞相定夺。”赵高小心翼翼地推托着。

  “危难之时,戮力同心!赵高究竟何意?”李斯突然声色俱厉。

  “丞相如此责难,在下只有斗胆直言了。”赵高一拱手道,“在下思忖,此事要紧只在三处:其一,沿途郡守县令晋见皇帝事,必得由丞相先期周旋,越少越好。其二,皇帝正车副车均不能空载,在下之意,当以少皇子胡亥乘坐六马正车,当以皇帝龙体载于中央辒凉车;皇帝惯常行止,在下当向少皇子胡亥备细交代,万一有郡守县令不得不见,当保无事。其三,目下正当酷暑,丞相当预先派出人马,秘密买得大批鲍鱼备用。”

  “鲍鱼?要鲍鱼何用?”胡毋敬大惑不解。

  “莫问莫问。”郑国摇头低声。

  “老夫看,还得下令太原郡守搜寻大冰块。”顿弱阴沉着脸。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好。顿弱部秘密办理鲍鱼、大冰。”李斯没理睬老奉常问话,径自拍案点头道,“皇帝车驾事,以中车府令方略行之。我等大臣,分署诸事:卫尉杨端和,总司护卫并行军诸事;奉常胡毋敬并治粟内史郑国,前行周旋沿途郡县,务使不来晋见皇帝;典客顿弱率所部吏员剑士,署理各方秘事并兼领行营执法大臣,凡有节外生枝者,立斩无赦!中车府令赵高,总署皇帝车驾行营事,务使少皇子并内侍侍女等不生事端。老夫亲率行营司马三十名并精锐甲士五百名,总司策应各方。如此部署,诸位可有异议?”

  “谨遵丞相号令!”

  “好。各自散开,白日归置预备,夜半凉爽时开拔。”

  疲惫的大臣们挣扎着站了起来,连久历军旅铁打一般的杨端和也没有了虎虎之气,脸色苍白得没了血色。李斯更是瘫坐案前,连站起来也是不能了。赵高连忙打开密室石门,召唤进几名精壮内侍,一人一个架起背起了几位大臣出了行宫。

  是夜三更,一道黑色巨流悄无声息地开出了茫茫沙丘的广阔谷地。

  这是公元前210年的七月二十三日深夜。

第一章 权相变异 一、南望咸阳 一代名将欲哭无泪

  连接两封密书,大将军蒙恬的脊梁骨发凉了。

  旬日之前,胞弟蒙毅发来一封家书,说他已经从琅邪台“还祷山川”返回咸阳,目下国中大局妥当,陇西侯李信所部正在东进之中;皇帝陛下风寒劳累,或在琅邪歇息些许时日,而后继续大巡狩之旅。密书最后的话语是耐人寻味的:“陛下大巡狩行将还国,或西折南下径回秦中,或渡河北上巡视长城,兄当与皇长子时刻留意。”蒙恬敏锐过人,立即从这封突兀而含混的“家书”中,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没有片刻犹豫,蒙恬立即来到了监军皇长子扶苏的行辕。

  自去岁扶苏重新北上,皇帝的一道诏书追来,九原的将权格局发生了新的变化。变化轴心,在于扶苏不再仅仅是一个血统尊贵的单纯的皇长子,而已经成为皇帝下诏正式任命的监军大臣了。列位看官留意,整个战国与秦帝国时代,大将出征或驻屯的常态,或曰体制,都是仅仅受命于君王兵符的独立将权制。也就是说,主将一旦受命于君王而拜领兵符,其统军号令权是不受干预的,军中所有将士吏员都无一例外的是统兵主将的属员,都得无条件服从主将号令。其时,监军之职完全是因人而异的临时职司,在整个战国与秦帝国时期是极少设置的。监军之普遍化或成为定制,至少是两汉三国以后的事情了。此时,始皇帝之所以将扶苏任命为九原监军,本意并非制约蒙恬将权,而是在皇帝与事实上的储君发生国政歧见后对天下臣民的一种宣示方略——既以使扶苏离国的方式,向天下昭示反复辟的长策不可变更;又以扶苏监军的方式,向天下昭示对皇长子的信任没有动摇。蒙恬深解皇帝意蕴。扶苏更体察父皇苦心。是故,九原幕府格局虽变,两人的信任却一如既往,既没有丝毫影响军事号令,更没有任何的龃龉发生。唯一的不同,只是扶苏的军帐变成了监军行辕,格局与蒙恬的大将军幕府一般宏阔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虽然如此,蒙恬还是忧心忡忡。

  蒙恬之忧,不在胡人边患,而在扶苏的变化。自重回九原大军,扶苏再也没有了既往的飞扬激发,再也没有了回咸阳参政期间的胆魄与锋锐。那个刚毅武勇信人奋士的扶苏,似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蒙恬与将士们所看到的,是一个深居简出郁闷终日且对军政大事不闻不问的扶苏。有几次,蒙恬有意差遣中军司马向扶苏禀报长城修筑的艰难,禀报再次反击匈奴的筹划进境,或力请监军巡视激励民力,或请命监军督导将士。可扶苏每次都在伏案读书,每次都是淡淡一句:“举凡军政大事,悉听大将军号令。”说罢便再也不抬头了。蒙恬深知扶苏心病,却又无法明彻说开。其间顾忌,是必然地要牵涉皇帝,要牵涉帝国反复辟的大政,甚或要必然地牵涉出储君立身之道。凡此等等,无一不是难以说清的话题。蒙恬纵然心明如镜,也深恐越说越说不清。毕竟,蒙恬既要坚定地维护皇帝,又得全力地护持扶苏,既不能放弃他与扶苏认定的宽政理念,又不能否定皇帝秉持的铁腕反复辟长策。两难纠缠,何如不说?

  更何况,蒙恬自己也是郁闷在心,难以排解。

  扶苏回咸阳参政,非但未能实现蒙恬所期望的明立太子,反而再度离国北上,蒙恬顿时感到了空前沉重的压力。其时,帝国朝野都隐隐将蒙恬蒙毅兄弟与皇长子扶苏看做一党。事实上,在反复辟的方略上,在天下民治的政见上,扶苏与蒙氏兄弟也确实一心。李斯姚贾冯劫顿弱等,则是铁腕反复辟与法治天下的坚定主张者。以山东人士的战国目光看去,这便是帝国庙堂的两党,李斯、蒙恬各为轴心。蒙恬很是厌恶此等评判,因为他很清楚:政道歧见之要害,在于皇帝与李斯等大臣的方略一致,从而使一统天下后的治国之道变成了不容任何变化的僵硬法治。此间根本,与其说皇帝接纳了李斯等人的方略,毋宁说李斯等秉持了皇帝的意愿而提出了这一方略。毕竟,一统帝国的真正支柱是皇帝,而不是丞相李斯与冯去疾,更不会是姚贾冯劫与顿弱。皇帝是超迈古今的,皇帝的权力是任何人威胁不了的。你能说,如此重大的长策,仅仅是皇帝接纳了大臣主张而没有皇帝的意愿与决断么?唯其如此,扶苏政见的被拒绝,便也是蒙氏兄弟政见的被拒绝。蒙恬深感不安的是,在皇帝三十余年的君臣风雨协力中,这是第一次大政分歧。更令蒙恬忧虑的是,这一分歧不仅仅是政见,还包括了对帝国储君的遴选与确立。若仅仅是政见不同,蒙恬不会如此忧心。若仅仅是储君遴选,蒙恬也不会倍感压力。偏偏是两事互为一体,使蒙恬陷入了一种极其难堪的泥沼。想坚持自己政见,必然要牵涉扶苏蒙毅,很容易使自己的政见被多事者曲解为合谋;想推动扶苏早立太子,又必然牵涉政见,反很容易使皇帝因坚持铁腕反复辟而搁置扶苏。唯其两难,蒙恬至今没有就扶苏监军与自己政见对皇帝正式上书,也没有赶回咸阳面陈。蒙毅也一样,第一次在庙堂大政上保持了最长时日的沉默,始终没有正面说话。然则,长久默然也是一种极大的风险:既在政风坦荡的秦政庙堂显得怪异,又在大阳同心的君臣际遇中抹上了一道太深的阴影,其结局是不堪设想的。目下,尽管蒙恬蒙毅与扶苏,谁都没有失去朝野的关注与皇帝的信任,然则,蒙恬的心绪却越来越沉重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蒙恬的郁闷与重压,还在于无法与扶苏蒙毅诉说会商。

  扶苏的刚正秉性朝野皆知,二弟蒙毅的忠直公心也是朝野皆知。与如此两人会商,若欲抛开法度而就自家利害说话,无异于割席断交。纵然蒙恬稍少拘泥,有折冲斡旋之心,力图以巩固扶苏储君之位为根本点谋划方略,必然是自取其辱。蒙恬只能恪守法度,不与扶苏言及朝局演变之种种可能,更不能与扶苏预谋对策了。蒙恬所能做到的,只有每日晚汤时分到监军行辕“会议军情”一次。说是会议军情,实则是陪扶苏对坐一时罢了。每每是蒙恬将一匣文书放在案头,便独自默默啜茶了。扶苏则从不打开文书,只微微一点头一拱手,也便不说话了。两人默然一阵,蒙恬一声轻轻叹息:“老臣昏昏,不能使公子昭昭,夫复何言哉!”便踽踽走出行辕了……然则,这次接到蒙毅如此家书,蒙恬却陡然生出一种直觉——不能再继续混沌等待了,必须对扶苏说透了。

  “公子,这件书文必得一看。”蒙恬将羊皮纸哗啦摊开在案头。

  “大将军家书,我也得看么?”扶苏一瞄,迷惘地抬起头来。

  “公子再看一遍。世间可有如此家书?”

  扶苏揉了揉眼睛,仔细看过一遍还是摇了摇头:“看不出有甚。”

  “公子且振作心神,听老臣一言!”蒙恬面色冷峻,显然有些急了。

  “大将军且说。”毕竟扶苏素来敬重蒙恬,闻言离开座案站了起来。

  “公子且说,蒙毅可算公忠大臣?”

  “大将军甚话!这还用得着我说么?”

  “好!以蒙毅秉性,能突兀发来如此一件密书,其意何在,公子当真不明么?依老臣揣摩,至少有两种可能:一则,陛下对朝局有了新的评判;二则,陛下对公子,对老臣,仍寄予厚望!否则,陛下不可能独派蒙毅返回关中,蒙毅也断然不会以密书向公子与老臣知会消息,更不会提醒公子与老臣时刻留意。老臣之见:陛下西归,径来九原亦未可知。果真陛下亲来九原,则立公子为储君明矣!”

  “父皇来九原?大将军何有此断?”扶苏骤然显出一丝惊喜。

  “公子若是去岁此时,焉能看不出此书蹊跷也!”蒙恬啪啪抖着那张羊皮纸,“这次大巡狩前,公子业已亲见陛下发病之猛。这便是说,陛下这次大巡狩,原本是带病上路,随时可能发病,甚或有不测之危。蒙毅身为上卿兼领郎中令,乃陛下出巡理政最当紧之中枢大臣,何能中道返国?只有一种可能,奉了陛下的秘密使命!还祷山川,不过对外名义而已。然则,既有如此名义,便意味着一个明白的事实:陛下一定是中途发病,且病得不轻。否则,以陛下之强毅坚韧,断然不会派遣蒙毅返回咸阳预为铺排。蒙毅书说,国中大局妥当。这分明是说,蒙毅受命安置国事!蒙毅书说,李信率兵东来。这分明是说,蒙毅受命调遣李信回镇关中!陛下如此处置,分明是说,陛下忧虑关中根基不稳!陛下既有如此忧虑,分明是说,陛下觉察到了某种可能随时袭来之危局!公子且想,这危局是甚?老臣反复想过,不会有他,只有一处:陛下自感病体已经难支……否则,以陛下雄武明彻,几曾想过善后铺排?陛下有此举措,意味着朝局随时可能发生变故。公子,我等不能再混沌时光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父皇病体难支……”扶苏的眼圈骤然红了。

  “身为皇子,家国一体。”

  “不。有方士在,父皇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扶苏迷惘地叨叨着。

  “公子,目下国事当先!”蒙恬骤然冷峻了。

  “大将军之意如何?”扶苏猛然醒悟过来。

  “老臣之意,公子当亲赴琅邪,侍奉陛下寸步不离。”

  “断断不能!”扶苏又摇手又摇头,“我离咸阳之时,父皇明白说过,不奉诏不得回咸阳。此乃父皇亲口严词,扶苏焉得做乱命臣子?再说,父皇身边,还有少弟胡亥,不能说无人侍奉。我突兀赶赴琅邪,岂不徒惹父皇恼怒,臣工侧目……”

  “公子迂阔也!”蒙恬第一次对扶苏生气了,啪啪拍着书案道,“当此之时,公子不以国家大计为重,思虑只在枝节,信人奋士之风何存哉!再说,陛下秉性虽则刚烈,法度虽则森严,然陛下毕竟也是人,焉能没有人伦之亲情乎!今陛下驰驱奔波,病于道中,公子若能以甘冒责罚的大孝之心赶赴琅邪行营,陛下岂能当真计较当日言词?老臣与陛下少年相交,深知陛下外严内宽之秉性。否则,以陛下法度之严,岂能处罚公子却又委以监军重任?公子啊,陛下将三十万大军交于你手,根本因由,认定公子是正才。公子若拘泥迂阔,岂不大大负了陛下数十年锤炼公子之苦心哉……”

  “大将军不必说了,我去琅邪。”扶苏终究点头了。

  “好!公子但与陛下相见,大秦坚如磐石!”蒙恬奋然拍案。

  可是,蒙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午后上道的扶苏马队,在当夜三更时分又返回九原大营了。当扶苏提着马鞭踽踽走进幕府时,正在长城地图前与司马会商防务的蒙恬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待蒙恬屏退了左右军吏,扶苏默然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心下混沌,不知父皇若问我如何得知父皇患病消息,我当如何作答?”蒙恬皱着眉头哭笑不得,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竟能难倒这个英英烈烈的皇子,昔日扶苏安在!蒙恬一直没有说话,只在幕府大厅里无休止地转悠着。扶苏也一直没有说话,只在案前抱着头流泪。直至五更鸡鸣,草原的浩浩晨风穿堂而过,吹熄了大厅的铜人油灯,远处的青山剪影依稀可见,蒙恬终于艰难地开口了:“公子犹疑若此,误事若此,老臣夫复何言……”一句话没说完,蒙恬已经老泪纵横,径自走进了幕府最深处的寝室。

  蒙恬心头的阴云尚未消散,上郡郡守的特急密书又到了。

  上郡郡守禀报说:皇帝陛下的大巡狩行营一路从旧赵沙丘西来,业已从离石要塞渡过大河进入上郡,目下已经接近九原直道的阳周段①;行营前行特使是卫尉杨端和的中军司马,给郡守的指令是:皇帝陛下须兼程还国,郡守县令免予召见,只需在沿途驿站备好时鲜菜蔬猪羊粮草即可。郡守请命,可否报知九原大将军幕府?两特使回答,不需禀报。郡守密书说,因上郡军政统归九原大将军幕府统辖,上郡粮草专供九原大军,输送皇帝行营后必得另征大军粮草,故此禀报,请大将军作速定夺。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怪矣哉!陛下进入上郡,何能不来九原?”

  灯光摇曳,心念一闪,此前由蒙毅密书引发的种种忧虑立时一齐扑到心头。蒙恬一边拭着额头冷汗,一边大步焦躁地转悠着,思绪翻飞地推想着种种蹊跷迹象背后的隐秘。陛下既然已经从琅邪动身西来,连续渡过济水与大河,其意图几乎肯定是要北来九原;行营既然在沙丘驻屯几日,很可能是皇帝病势再度发作了;可是,能接着西进渡河,又已经进入上郡,显然便是皇帝病情再度减轻了;病情既轻,开上直道舒缓行进,距九原也不过一日路程,如何却急匆匆又要立即回咸阳?如此行止既不合常理,更不合皇帝宁克难克险而必欲达成目标的强毅秉性,实在大有异常!更有甚者,皇帝即或万一有急务须兼程回咸阳,以皇帝运筹大才,更会提前派出快马特使,急召扶苏蒙恬南下于阳周会合,将大事妥善处置。毕竟,皇帝要来九原是确定无疑的意向,如何能没有任何诏书与叮嘱便掠过九原辖区南下了?皇帝陛下久经风浪,当机立断过多少军国大事,无一事不闪射着过人的天赋与惊人的灼见,如今善后大政,会如此乖戾行事么?

  “不。陛下断不会如此乖戾!”

  陡然,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心田,蒙恬脊梁骨顿时一阵发凉,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跌倒在了将案……不知几多时辰,蒙恬悠然醒来,一抹朦胧双眼,竟是一手鲜血!上天有眼,幸亏方才额头撞在了案角,否则还不知能不能及时醒来。顾不得细想,蒙恬倏地起身大步走进浴房,冲洗去一脸血迹自己施了伤药,又大步匆匆冲出幕府,跨上战马风驰电掣般飞向了监军行辕。

  草原的夏夜凉风如秋,大军营地已经灯火全熄,只有一道道鹿砦前的串串军灯在高高云车上飘摇闪烁。夜间飞驰,很难在这茫茫营地中辨别出准确的方位。蒙恬不然,天赋过人又戎马一生,对九原大军与阴山草原熟悉得如同自家庭院,坐下那匹雄骏的火红色胡马,更是生于斯长于斯熟悉大草原沟沟坎坎的良种名马。一路飞驰一路思虑,蒙恬没有对战马做任何指令,就已经掠过了一片片营地军灯,飞进了监军行辕所在的山麓营地。

  “紧急军务,作速唤醒公子!”尚未下马,蒙恬厉声一喝。

  偌大的监军行辕黑沉沉一片,守着辕门口的艾草火坑躲避蚊虫的护卫司马闻声跳起,腾腾腾便砸进了辕门内的庭院。片刻之间,原木大屋的灯火点亮了。几乎同时,蒙恬已经大踏步走进了庭院,急匆匆撩开了厚重的皮帘。

  “大将军,匈奴南犯了?”扶苏虽睡眼惺忪,却已经在披甲戴胄了。

  “比匈奴南犯更要紧。”蒙恬对扶苏一句,转身一挥手对还在寝室的护卫司马下令道,“监军寝室内不许有人,都到辕门之外,不许任何人擅自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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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司马挺身领命,带两名侍奉扶苏的军仆出了寝室。

  “大将军,何事如此要紧?”扶苏一听不是匈奴杀来,又变得似醒未醒了。

  “公子且看,上郡密书!”

  扶苏皱着眉头看罢,淡淡道:“大将军,这有甚事?”

  “公子!陛下入上郡而不来九原,正常么?可能么?”

  “父皇素来,独断,想去哪便去哪,有甚……”

  “公子,你以为,陛下素来独断?”蒙恬惊愕的目光盯住了扶苏。

  “父皇胜利得太多,成功得太多,谁的话也不会听了。”

  “公子,这,便是你对君臣父子歧见的省察评判?”

  “大巡狩都如此飘忽不定,若是君臣会商,能如此有违常理么?”

  “大谬也!”蒙恬怒不可遏,一拳砸上书案,额头伤口挣开,一股鲜血骤然朦胧了双眼。一抹一甩血珠,蒙恬愤然嘶声道,“国家正在急难之际,陛下正在垂危之时!你身为皇长子不谋洞悉朝野,不谋振作心神,反倒责难陛下,将一己委屈看得比天还大!是大局之念么?蒙毅密书已经明告,陛下可能来九原。陛下来九原作甚?还不是要明自立公子为皇太子?!还不是要老臣竭尽心力扶持公子安定天下?!陛下如此带病奔波,显然已经自感垂危!今陛下车驾西渡大河进入上郡,却不来九原,不召见你我,咫尺之遥却要径回咸阳,不透着几分怪异么?陛下但有一分清醒,能如此决断么?不会!断然不会!如此怪异,只能说陛下已经……至少,已经神志不清了……”一语未了,蒙恬颓然坐地,面如死灰,泪如泉涌。

  “大将军是说,父皇生命垂危?”扶苏脸色骤然变了。

  “公子尽可思量。”蒙恬倏地起身,“公子若不南下,老臣自去!老臣拼着大将军不做,也要亲见陛下!陛下垂危,老臣不见最后一面,死不瞑目……”

  “大将军且慢!”扶苏惶急地拦住了大步出门的蒙恬,抹去泪水道,“父皇果真如此,扶苏焉能不见?只是父皇对我严令在先,目下又无诏书,总得谋划个妥善方略。否则,父皇再次责我不识大局,扶苏何颜立于人世……”

  “公子果然心定,老臣自当谋划。”蒙恬还是沉着脸。

  “但有妥善方略,扶苏自当觐见父皇!”

  “好!公子来看地图。”

  蒙恬大步推开旁门,进入了与寝室相连的监军大厅,点亮铜灯,又一把拉开了大案后的一道帷幕,一张可墙大的《北疆三郡图》赫然现在眼前。待扶苏近前,蒙恬便指点着地图低声说将起来。忧心忡忡的扶苏不断地问着,蒙恬不断地说着,足足一个时辰,两人才停止了议论。蒙恬立即飞马返回幕府,扶苏立即忙乱地准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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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时分,一支马队飞出了九原大营。

  清晨时分,蒙恬率八千精锐飞骑轰隆隆向上郡进发了。

  蒙恬的谋划是三步走:第一步,派王翦之孙王贲之子王离为特使,赶赴阳周,以迎候皇帝行营北上巡视为名,请见皇帝当面禀报九原大捷与长城即将竣工的消息。蒙恬推测,王贲与皇帝最是贴心相得,皇帝素来感念王氏两代过早离世,亲自将年青的王离送入九原大军锤炼,以王离为特使请见,陛下断无不见之理。第二步,若王离万一不能得见皇帝,则扶苏立即亲自南下探视父皇病情,如此所有人无可阻挡,真相自然清楚。第三步为后盾策应:蒙恬自率八千飞骑以督导粮草名义进入上郡,若皇帝果然意外不能决事,甚或万一离世,则蒙恬立即率八千飞骑并离石要塞守军兼程开赴甘泉宫截住行营,举行大臣朝会,明确拥立扶苏为二世皇帝!蒙恬一再向扶苏申明,这最后一步是万一之举,但必须准备,不能掉以轻心。扶苏沉吟再三,终究是点头了。

  王离马队飞到阳周老长城下,正是夕阳衔山之时。

  九原直道在绿色的山脊上南北伸展,仿佛一条空中巨龙。夏日晚霞映照着林木苍翠的层峦叠嶂千山万豁,淋漓尽致地挥洒着帝国河山的壮美。年青的王离初当大任,一心奋发做事,全然没有品评山水之心。王离很明白,皇帝虽然破例特许自己承袭了大父王翦的武成侯爵位,然自己没有任何功业,在早已废除承袭制的大秦法度下,其实际根基仍然是布衣之身,一切仍然得从头开始。故此,王离入九原军旅,其实际军职不过一个副都尉而已。若非王氏一门两代与皇帝的笃厚交谊,论职司这次特使之行是不会降临到他头上的。唯其如此,年青的王离很是看重这次出使。临行之时,大将军蒙恬与监军大臣扶苏虽然没有明说来龙去脉,精明过人的王离却能从两位统帅的神色中觉察到一股异常的气息——觐见皇帝事关重大,绝非寻常禀报军情。

  “大巡狩行营开到!三五里之遥——!”

  王离正要下令扎营造饭,远处山脊上的斥候一马飞来遥遥高呼。

  “整肃部伍,上道迎候陛下!”

  王离肃然下令。沓沓走马,百骑马队立即列成了一个五骑二十排的长方阵,打起“九原特使”大旗,部伍整肃地开上了宽阔的直道向北迎来。未及片刻,便见迎面旌旗森森车马辚辚,皇帝行营的壮阔仪仗迎面而来。突然,王离身后的骑士们一片猛烈的喷嚏声,战马也咴咴嘶鸣喷鼻不已,一人喊了声:“好恶臭!”王离猛力揉了揉鼻头,厉声喝令:“人马噤声!道侧列队!”片刻间马队排列道侧,避过了迎面风头,腥臭之气顿时大减,马队立即安静了下来。王离飞身下马,肃然躬身在道边。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九原特使何人?报名过来!”前队将军的喊声飞来。

  “武成侯王离,奉命迎候皇帝陛下!”

  “止队!武成侯稍待。”行营车马停止了行进,一阵马蹄向后飞去。

  良久,一辆青铜轺车在隐隐暮色中辚辚驶来,六尺伞盖下肃然端坐着须发灰白的李斯。王离自幼便识得这位赫赫首相,当即正身深深一躬:“晚辈王离,见过丞相。”李斯没有起身,更没有下车,只一抬手道:“足下既为特使,老夫便说不得私谊了。王离,你是奉监军皇长子与大将军之命而来么?”王离高声道:“回禀丞相,王离奉命向陛下禀报二次反击匈奴大捷,与长城竣工大典事!”李斯沉吟道:“武成侯乃大秦第一高爵,原有随时晋见陛下之特授权力。然则,陛下大巡狩驰驱万里,偶染寒热之疾,方才正服过汤药昏睡。否则,陛下已经亲临九原了。武成侯之特使文书,最好由老夫代呈。”王离一拱手赳赳高声道:“丞相之言,原本不差。只是匈奴与长城两事太过重大,晚辈不敢不面呈陛下!”李斯淡淡一笑道:“也好。足下稍待。”说罢向后一招手,“知会中车府令,武成侯王离晋见陛下。”轺车后一名文吏立即飞马向后去了。李斯又一招手道:“武成侯,请随老夫来。”说罢轺车圈转,辚辚驶往行营后队。王离一挥手,带着两名捧匣军吏大步随行而来。

  大约走罢两三里地,李斯轺车与王离才穿过了各色仪仗车马,进入了道旁一片小树林。王离与两名军吏走得热汗淋漓,一路又闻阵阵腥臭扑鼻,越近树林腥臭越是浓烈,不禁便有些许眩晕。及至走进树林,王离已经是脚步踉跄了。

  沉沉暮色中,小树林一片幽暗。一大排式样完全一样的驷马青铜御车整齐排列着,双层甲士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将御车围在了中央一片空地,前方甲士借着两排大树肃立,正好形成了一条森严的甬道。

  “武成侯晋见——!”甬道尽头,响起了赵高悠长尖亮的特异嗓音。

  “臣,王离参见……”话未说完,王离在一阵扑鼻的腥臭中跌倒了。

  “武成侯不得失礼!”赵高一步过来扶住王离,惶恐万分地低声叮嘱。

  “多谢中车府令。”王离喘息着站稳,重新报号施礼一遍。

  “九原,何事?”前方车内传来一阵沉重的咳嗽喘息,正是熟悉的皇帝声音。

  “启禀陛下:公子扶苏、大将军蒙恬有专奏呈上。”

  “好……好……”御车内又一阵艰难喘息。

  赵高快步过来接过王离双手捧着的铜匣,又快步走到御车前。王离眼见御车两侧的侍女拉开了车前横档,睁大眼睛竭力想看清皇帝面容,奈何一片幽暗又没有火把,腥臭气息又使人阵阵眩晕,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车中景象。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赵高,给朕,念……”

  赵高遂利落地打开铜匣,拿出了一卷竹简。一个内侍举来了一支火把。王离精神一振,跨前两步向车中打量,也只隐隐看见了车中捂着一方大被,大被下显出一片散乱的白发。正在王离还要凑近时,旁边赵高低声惶恐道:“武成侯,不得再次失礼!”显然,赵高是殷切关照的。王离曾经无数次地听人说起过这位中车府令的种种传奇,对赵高素有敬慕之心,一闻赵高的殷切叮嘱,当即后退两步站定了。此时,王离听赵高一字一顿地高声念道:“臣扶苏、蒙恬启奏陛下:匈奴再次远遁大漠深处,边患业已肃清!万里长城东西合龙,即将竣工!臣等期盼陛下北上,亲主北边大捷与长城竣工大典,扬我华夏国威。臣等并三军将士,恭迎陛下——!”

  “好……好……”

  车中又一阵咳嗽喘息,嘶哑的声音断续着,“王离,晓谕蒙恬、扶苏……朕先回咸阳,待痊愈之日,再,再北上……长城大典,蒙,蒙恬主理……扶苏,军国重任在身,莫,莫回咸阳。此,大局也……”一阵剧烈的咳嗽喘息后,车内沉寂了。

  “陛下睡过去了。”赵高过来低声一句。

  王离深深一躬,含泪哽咽道:“陛下保重,臣遵命回复!”

  李斯轻步走了过来,正色低声叮嘱道:“武成侯请转告监军与大将军:陛下染疾,长城重地务须严加防范;但凡紧急国事,老夫当依法快马密书,知会九原。”

  “谨遵丞相命!”王离肃然一拱。

  赵高过来一拱手:“丞相,是扎营夜宿,还是趁凉夜路?”

  李斯断然地一挥手:“夜风清爽,不能耽延,上路!”

  一名司马快步传令去了。片刻之间,直道上响起了沉重悠远的牛角号。王离肃然一拱手道:“丞相,晚辈告辞!”转身大步走了。及至王离走出树林走上直道,皇帝的大巡狩仪仗已经启动了。夜色中,黑色巨流无声地向南飘去,一片腥臭在旷野弥漫开来。

  蒙恬军马正欲开出离石要塞,扶苏与王离飞马到了。

  听罢王离的备细叙说,蒙恬良久沉默了。扶苏说,依王离带来的皇帝口诏,他已经不能去晋见父皇了。扶苏还说,父皇体魄有根基,回到咸阳一定会大有好转的。蒙恬没有理会扶苏,却突然对着王离问了一句:“你说几被腥臭之气熏晕,可知因由?”王离道:“两位随我晋见的军吏看见了,大约十几车鲍鱼夹杂在行营车马中,车上不断流着臭水!”说话间王离又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显然对那腥臭气息厌恶至深。蒙恬又问:“如此腥臭弥漫,大臣将士,丞相赵高,没有异常?”王离又摇头又皱眉道:“我也想不明白。当真是奇了!丞相赵高与一应将士内侍,似乎都没长鼻子一般,甚事皆无!”蒙恬目光猛然一闪道:“且慢!没有鼻子?对了,你再想想,他们说话有无异常?”王离拍拍头凝神回思片刻,猛然一拍掌道:“对了对了!那仪仗将军,还有丞相,还有赵高,话音都发闷,似乎都患了鼻塞!对!没错!都是鼻子齉齉的!”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公子,不觉得有文章么?”蒙恬脸色阴沉地看了看扶苏。

  “再有文章,只要父皇健在,操心甚来?”扶苏似乎有些不耐。

  蒙恬无可奈何,苦涩地笑了笑,不说话了。以蒙恬的天赋直觉更兼内心深处之推测,分明此中疑点太多,王离看到的绝非真相。然则,他没有直接凭据,不能说破。王离亲见皇帝尚在,你能说皇帝如何如何了?毕竟,随皇帝出巡的李斯等大臣个个都是帝国元勋,赵高更是朝野皆知的皇帝忠仆,说他们合谋如何如何,那是一件何等重大的罪名,身为尊崇法治的大秦大将军,岂能随意脱口说出?蒙恬需要的是挑出疑点,激发扶苏,使扶苏刨根问底,他来一一解析。最终,蒙恬依旧想要激发扶苏南下甘泉宫或直奔咸阳,真正查明真相。蒙恬设想的最后对策是:若皇帝已经丧失了断事能力,或已经归天,则扶苏联结蒙毅、李信守定咸阳,他则立即率军二十万南下,一举拥立扶苏即位!可是,这一切,都首先需要扶苏的勇气与决断力,需要父子血亲之情激发出的孝勇之心。只要扶苏怀疑父皇病情,只要扶苏决意澄清真相而必欲面见皇帝,大事才有可能。也就是说,只有扶苏如同既往那般果决地行动起来,蒙恬才有伸展的余地。毕竟,蒙恬的使命是实现皇帝的毕生意愿,拥立扶苏而安定天下。扶苏死死趴着不动,蒙恬能以何等名义南下咸阳整肃朝局?显然,眼前这位性情大变的皇长子监军大臣,似乎一切勇气都没有了,只想铁定地遵守法度,铁定地依照父皇诏书行事,绝不想越雷池半步了。甚或,扶苏对蒙恬的连绵疑虑已经觉得不胜其烦了。当此之时,蒙恬要对已经变得迂阔起来的扶苏,剖析守法与权变的转合之理,显然是没有用了。若咸阳没有确切消息,或皇帝没有明确诏书,目下局面便是只能等待。

  “公子先回九原,老臣想看看大河。”

  蒙恬一拱手,转身大踏步去了。

  登上离石要塞的苍翠孤峰,俯瞰大河清流从云中飞来切开崇山峻岭滔滔南下,蒙恬的两眼湿润了。三十多年前,少年蒙恬义无反顾地追随了雄心勃勃的秦王嬴政,一班君臣携手同心披荆斩棘克难克险,整肃秦政大决泾水打造新军剪灭六国统一天下重建文明盘整华夏,一鼓作气,一往无前,那情形历历如在眼前,活生生一幅大河自九天而下的宏大气象啊!……曾几何时,一片清明的大秦庙堂却变得扑朔迷离了,难以捉摸了。陛下啊陛下,你果然康健如昔,你果然神志清明,何能使阴霾笼罩庙堂哉?!如今,匈奴之患肃清了,万里长城竣工了,复辟暗潮平息了;只要万千徭役民众返归故里,再稍稍地宽刑缓政养息民力,大秦一统河山便坚如磐石也。当此之时,陛下只需做好一件事,明定扶苏为储君,陛下之一生便将是没有瑕疵的大哉一生了。陛下啊,你何其英断,何其神武,如何偏偏在确立储君这件最最要紧的大事上踟蹰二十年不见果决明断?陛下啊陛下,当此之时,你当真撒手归去,大秦之乱象老臣不堪设想啊……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遥望南天,蒙恬心痛难忍,眼眶却干涩得没有一丝泪水。

  ※※※※※※

  ①离石,战国秦汉时之黄河渡口要塞,在今陕北吴堡(西)与山西离石(东)之间的河段地带。阳周,战国秦时河西地带军事重镇,属上郡辖区,秦直道经此南下抵甘泉,在今陕北绥德县西之秦长城地带。

第一章 权相变异 二、赵高看见了一丝神异的缝隙

  一过雕阴要塞,赵高心头怦怦大动起来。

  从沙丘上路以来,赵高无一日不紧张万分。若非三十余年在权力风暴中心磨炼出的异常定力,赵高很可能已经崩溃了。皇帝的骤然病逝太不可思议了,一轮光芒万丈的太阳陡地被天狗吞噬了,天地间一片黑暗,谁都不敢轻易抬脚了。只有赵高的一双特异目光,隐隐看到了黑暗中的一丝缝隙,隐隐看到了这一丝缝隙中弥散出的天地神异,心头怦怦大跳着。然则,更令赵高紧张的是,天狗吞日是一时的,若不能在这片时黑暗之中飞升到那神异的天地,阳光复出,一切都将恢复常态,自己将只能永远地做一个皇室宦臣,永远地丧失那无比炫目的神异天地。每每心念及此,赵高便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短短的回归路程,赵高几乎要散架了,夜不能安卧,日不能止步,除了八方奔走应对种种纰漏与急务,还得恰如其分地在李斯等大臣们面前表现出深重的悲痛,还得思绪飞转地反复揣摩内心深处那方神异天地。旬日之间,一个丰神劲健的赵高倏忽变成了一个须发虬结形容枯槁的精瘦人干,每日挑着宽大的衣衫空荡荡水桶般在行营车马中奔走,引来将士大臣们的一片感慨与怜悯。不知多少次,心力交瘁的赵高都要放弃闪烁在心底的神异天地了。可是,每每当他闪现出这个念头时,总有一种神奇的迹象,使他心底掠过一阵惊喜,心头又是勃勃生机。

  沙丘宫的风雨之夜,赵高看到了第一丝亮光。

  李斯没有要他在大臣们面前立即出示皇帝遗诏,也没有公议皇帝遗诏如何最快处置。李斯以当下危局为理由,将包括皇帝遗诏在内的一应国事,都推到了回咸阳议决。赵高不相信李斯当真在皇帝病逝的那一刻悲怆得昏乱了,没有理事才具了,果真如此,那还是李斯么?李斯的这一决策,使赵高第一次陡然心动,依稀看见了到达那方神异天地的可能。原因只有一个,李斯首相有斡旋朝局之私欲,没有将拥立新皇帝看得刻不容缓!毕竟,皇帝猝然归天,二世皇帝尚未确立,李斯便是权力最大的人物;其时,若李斯秉持法度,要赵高当即公示皇帝遗诏,并当即派特使将皇帝遗诏发往九原,闪烁在赵高眼前的那方神异天地便会立即化为乌有,一切将复归可以预知的常态——扶苏主持大局,帝国平稳交接。所幸者,李斯没有如此处置,慌乱悲怆的大臣们也没有人想到去纠正李斯,一切都顺理成章而又鬼使神差地被异口同声决断了。不。应该说,只有赵高想到了其中的黑洞。可是,赵高不会去提醒李斯,也不会去纠正李斯。因为,精明绝伦的赵高立即从李斯的处置方式中捕捉到了一丝希望——李斯可以不对随行大臣公示遗诏,他便可以不对李斯出示遗诏!而只要皇帝遗诏没有公示,丞相李斯的隐秘忌惮与一己私欲便会持续,丞相府这架最大的权力器械便存在倾斜于赵高天地的可能。至于李斯究竟忌惮何来,李斯的私欲究竟指向何方,赵高完全不去想。赵高只死死认定一点:一个在皇帝猝逝的危难时刻敢于搁置皇帝遗诏的权相,内心一定有着隐秘的私欲,而这一私欲不可能永远地隐藏。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自沙丘一路西来,赵高再次看到了一丝丝亮光闪烁眼前。

  皇帝死于盛夏酷暑而秘不发丧,一路须得着意掩盖的痕迹便不可胜数了。而从种种难题的解困之策,赵高则确定无疑地一次次领略了李斯的权变计谋。车载鲍鱼以遮尸臭,是赵高最先提出的应急对策。列位看官留意,赵高所说的鲍鱼,不是真正产出珍珠的鲍鱼,而是用盐浸渍的任何鱼类。因盐浸鱼皮,故此等咸鱼原本写作“鞄鱼”;“鞄”字本读“袍”音,然民间多有转音读字,故市井民间多读作鲍鱼之鲍,时日渐久相沿成习,盐浸咸鱼与真正的鲍鱼,便都被唤作鲍鱼了。孔子所谓的“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说的便是这种盐浸咸鱼。死鱼以盐腌制,在夏日自然是腥臭弥散。

  赵高没有料到的是,咸鱼腥臭夹着尸身腐臭浓烈弥散,大臣将士们根本无法忍受。上路当日,将士们呕吐频发,大队车马走走停停,一日走不得三五十里。次日,胡毋敬与郑国两位老臣连续昏厥三次,顿弱也在轺车中昏昏不省人事,眼看三位老臣奄奄一息。当时李斯立即决断:将三位老臣留在邯郸郡官署养息,入秋时由邯郸郡守护送回咸阳。送人之时,偏偏顿弱陡然醒来,死死抓住了轺车伞盖铜柱,声称不死不离开皇帝陛下,才勉力留了下来。李斯的临机决策大得人心,独赵高却看出了其中隐秘——不送两位老臣回咸阳而偏偏留在邯郸,是有意无意地疏散重臣,使朝中要员不能在行营回归之前聚集咸阳!

  更令赵高叫绝的是,李斯与顿弱及两名老太医秘密会商,在当晚扎营起炊时在各营炖煮咸鱼的军锅里不知放置了何种草药,将士大臣竟全数莫名其妙地鼻塞了,甚也闻不到了。后来,辎重营熬制的凉药茶分发各部,将士大臣们日日痛饮,从此便甚事也没有了。李斯的此等机变,是以博大渊深的学问为根基的,赵高自愧弗如,心下生出的感喟是——只要李斯同心,所有的权变之术都将在无形中大获成功!

  阳周老长城会见九原特使王离,是最当紧的一个关节。无论从哪方面说,只要有公心,或有法度信念,李斯都当有不同的处置——或立即奔赴九原会见扶苏蒙恬,或密令王离急召扶苏蒙恬来见,共商危难交接长策。须知,秘不发丧是为防备山东老世族作乱而议决的对策,绝不是针对扶苏蒙恬这等血肉肱股之臣的。然则,李斯并未如此处置,却立即找到赵高密商如何支走王离,并力图不使扶苏蒙恬知道皇帝病逝消息。当时,李斯的说辞是:“方今皇帝病逝,九原立成天下屏障。若皇帝病逝消息传入胡地,匈奴必趁机聚结南下!其时,皇长子与大将军悲怆难当,何能确保华夏长城不失!为防万一,当一切如常,国事回咸阳再从容处置!”赵高心明眼亮,立即明白了李斯内心的忌惮所在,也清楚地听出了李斯说辞的巨大漏洞。然则,赵高想也没想便一力赞同了李斯,并立即在片刻之间安置好了一切,将年青的王离瞒了个结结实实。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5
  若没有李斯的种种异常,赵高断然不敢推出自己的秘密伞盖。

  在皇帝身边三十余年,赵高一丝一缕地明白了庙堂权力的无尽奥妙与艰难险危。即便在大阳炎炎最为清明的秦国庙堂,也有着一片片幽暗的角落。这一片片幽暗的角落,是人心最深处的种种恶欲,是权力交织处的种种纽结,是风暴来临时各方利害的冷酷搏杀,是重重帷幕后的深深隐秘。赵高一生,不知多少次的奉皇帝密令办理秘事。赵高秘密扑杀过皇帝最为痛恨的太后与嫪毐的两个私生子,在攻灭邯郸后,又秘密杀光了当年蔑视欺侮太后家族与少年嬴政的所有豪强家族与市井之徒;至于刺探王族元老与权臣隐秘,部署侍女剑士进入黑冰台秘密监视由姚贾顿弱执掌的邦交暗杀等等,更是不计其数了。赵高一生,始终活跃在幽暗的天地里。赵高精通秦法,却从来没有真正信奉过秦法。在赵高心目中,再森严整肃的法治,都由定法的君王操纵着;庙堂权力的最高点,正是一切律法的空白点。在巍巍矗立的帝国法治铁壁前,赵高看见了一丝特异的缝隙。这道特异的缝隙,是律法源头的脆弱——在所有的权力风暴中,只有最高的帝王权力是决定一切的;帝王能改变律法,律法却未必能改变帝王;只要帝王愿意改弦更张,即使森严如秦法也无能为力。为此,屡屡身负触法重罪的赵高要逃脱秦法的制裁,只有最大限度地靠近甚或掌控君王最高权力。赵高以毕生的阅历与见识,锤炼出了一顶特异的濂身伞盖。

  自从皇帝将少皇子胡亥交给赵高,这一独特目标便隐隐地生发了。随着岁月流转,赵高的这顶独特伞盖终于大体成形了。数年之间,赵高教导的胡亥,已经是一个丰神俊秀资质特异的年青皇子了,虽未加冠,却已经成熟得足可与大臣们会议国政了。为了使胡亥能够坚实地立足于皇子公主之林,赵高以最严厉的督导教给了胡亥两样本领:一则是通晓秦法,一则是皇帝风范。对于苦修秦法,胡亥是大皱眉头的,若非赵高的严厉督导,这个曾被皇帝笑作“金玉其外,实木其中”的荷花公子肯定是一条秦法也不知所以。然对于修习皇帝风范,胡亥却乐此不疲。赵高的本意,是要通过修习皇帝风范祛除胡亥的声色犬马气息,好在将来正正道道地做个大臣或将军。一旦皇帝辞世,胡亥所在便是赵高的归宿。赵高深知,自己与闻机密太多,在扶苏二世的庙堂里是不可能驻足的。令赵高大大出乎意料的是,胡亥并没有真正地修习皇帝的品性与才具,却将皇帝的言谈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声音语调都惊人的相似。一日夜里,赵高正在灯火熄灭的帷幕里折腾一个曾经侍奉过皇帝一夜的侍女,廊下骤然一声咳嗽,赵高立即从榻上跳将下来,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突然一阵哈哈笑声,赵高又吓得大跳起来,一脸诡秘的胡亥正笑吟吟站在面前!赵高又恼怒又惊慌,当即严厉申斥了胡亥,说如此模仿皇帝陛下,要被砍十次头,绝不能教不相关者知道!胡亥惶恐万分地诺诺连声,丝毫没想到自己也熟悉的秦法里,根本就没有十次砍头之罪。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若没有李斯的会商求告,赵高不会贸然推出“皇帝风范”的胡亥。

  胡亥,是一个无能而又具有特异天赋的皇子。最要紧的,胡亥是赵高的根基。当那片神异天地在赵高眼前闪烁时,最灿烂的影子便是这个胡亥。如今,从沙丘宫到阳周老长城的短短路程之间,李斯也隐隐约约地走近了这片神异的天地,不时晃动在赵高眼前。然则,赵高无法确切地知道,李斯究竟是否能真正地走入这片天地?毕竟,李斯是位极人臣的法家大才,是帝国广厦的栋梁,是天下最有资望与权势的强臣,要李斯走进赵高心中的神异天地,李斯图谋何等利市呢?官职已经大得不能再大,资望已经高得不能再高,荣耀富贵也已经是无以复加,丞相之职,通侯之爵,举家与皇帝多重联姻;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能有几人如同李斯这般尊崇?没有。一个都没有。王翦王贲父子固然比李斯爵位高,然却恬淡孤冷,除了战场统兵,其对国政的实际掌控力远远不如李斯。蒙恬蒙毅兄弟虽一内一外,群臣莫敢与之争,然却距离实际政务较远,与皇族融为一体的根基早已不如李斯家族了;若扶苏做不得二世皇帝,蒙氏兄弟纵然可畏,也不是没有应对之策。如此一个李斯,赵高的那片神异天地能给李斯何等尊荣呢?唯其如此,赵高仍然得继续查勘李斯,得继续结交李斯,得走进李斯的心田,看清那里的沟沟坎坎。

  至少,一个突然的消息,使赵高生出了吃不准李斯的感觉。

  一个小内侍奉赵高之命,例行向李斯禀报“皇帝病况”,却不经意看到了李斯正与自己的舍人秘密议事。小内侍只听见了“姚贾如何”几个字。待小内侍走近,舍人立即匆匆出帐,随即,帐外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去了。赵高心头蓦然一闪,立即断定这是李斯要密邀姚贾北上。姚贾北上做甚?自然是要与李斯合谋对策了。姚贾何许人也?李斯的铁定臂膀,官居九卿之首的廷尉,又曾多年执掌邦交,极擅策划秘事。如此一个人物先群臣而来,岂非李斯心存私欲斡旋朝局的开始?当然,李斯越有私欲,赵高心下越踏实。赵高此时深感不安的是,李斯究竟何事不能决,而要与姚贾会商合谋?李斯的心结在何处?是靠近那片神异天地,还是疏远那片神异天地?赵高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无论姚贾如何主张,李斯的盘算都是根基,不将李斯内心根基探查清楚,一切都落不到实处。至少,在进入甘泉宫①之前,应该对李斯心思的趋向有所探查。

  赵高没有料到,这个时机是李斯送上门来的。

  送走王离,大巡狩行营连夜从直道南下。将及黎明时分,好容易才在一辆皇帝副车中打起鼾声的赵高,突然接到了李斯书吏的传令:丞相正在前方一座山头树林中等候中车府令,须得会商紧急事务。赵高二话没说,下车飞马赶去了。山风习习的林下空地中,只有李斯一个人踽踽转悠着,几名举着火把的卫士都站在林边道口。赵高提着马鞭走进一片朦胧的树林,第一眼看见的,是李斯腰间的一口长剑。数十年来,这是赵高第一次看见李斯带剑,心下不禁怦然一动——杀心戒心,李斯何心?赵高走过去深深一躬,不说话了。幽暗的夜色中,李斯沙哑的声音飘了过来:“老令,行营将过义渠旧地,这几日行程有何见教?”赵高思忖间一拱手道:“高无他议,唯丞相马首是瞻!”李斯没有一句赞许,也没有一句谦辞,默然转悠片刻,突然道:“咸阳宫今夏储冰几多?”赵高思绪电闪,一拱手道:“禀报丞相,赵高尚未与给事中互通,不知储冰如何。然则,以赵高推测:皇帝出巡,只怕储冰会有减少。”李斯叹息了一声,语气透着几分无奈:“若储冰不够,国丧之期足下如何维持?”赵高依旧是拱手道:“高无他意,唯丞相马首是瞻!”李斯肃然道:“老夫欲使皇帝行营驻跸甘泉宫,发丧后再回咸阳,足下以为如何?”赵高小心翼翼地道:“如此,丞相可尽快处置遗诏事,高无他议。”李斯却道:“议决遗诏事,至少得三公九卿大臣聚齐方可。目下宜先行安置好陛下,再相机举行朝会!”赵高心头猛然一跳,当即一拱手高声道:“甘泉山洞凉如秋水,正宜陛下,丞相明断!”李斯一点头,赵高一拱手,两人便各自去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将近午时,一夜行进的将士车马在泥阳要塞外的山林河谷中扎营了②。

  各营各帐起炊造饭时,同时接到了行营总事大臣李斯的书令——丞相奉皇帝口诏,各营歇息整肃,午后申时整装进发,直抵甘泉山之甘泉宫驻跸。

  ※※※※※※

  ①甘泉宫,秦时行宫,遗址在今陕西省淳化县之甘泉山。

  ②泥阳,战国秦时城邑,因在源自陇东的泥水下游的北岸,故名,大约在今陕西旬邑县西北地带。

第一章 权相变异 三、残诏断句 李斯的勃勃雄心燃烧起来了

  廷尉姚贾接到密书,星夜赶到了甘泉宫。

  这座行宫城邑,坐落在泾水东岸的甘泉山。当初建造之时,因此地林木茂密河谷明亮,故有了一个官定名称——林光宫。然则,此地更有山泉丰沛多生,甘泉山之名人人皆知。是放,秦川国人不管官府如何名称,只呼这座行宫为甘泉宫。久而久之众口铄金,林光宫之名反倒淡出,朝野皆呼甘泉宫了。甘泉宫原本是一片庭院的小行宫,始皇帝在灭六国大战开始之前对北方匈奴极为警觉,派蒙恬坐镇九原郡河南地的同时,也将北出咸阳二百余里的甘泉山小行宫扩建为颇具规制的城邑式行宫,以备国难之时驻跸甘泉宫督导对匈奴作战。这座行宫城邑周迥十余里,沿山脊筑起石墙,山麓隐蔽处建造砖石庭院(殿),道道山泉下的冬暖夏凉的洞窟,都被依势改建为隐秘坚固的藏兵所在,外观并不如何壮阔,实际却极具实战统帅部之功效。灭六国之后,秦直道便是以甘泉宫(林光宫)为起点直达九原,为此,甘泉宫依然持续着总监北方战事的职能,依然是戒备森严。

  轺车方停,姚贾被专一在宫外道口迎候的行营司马领进了一座隐秘的庭院。司马的口信是,丞相诸事繁剧,请廷尉大人先行歇息精神。姚贾心知肚明,微微一笑径自沐浴用饭去了。饭罢,刚刚摆脱咸阳酷暑闷热的姚贾,又在这谷风如秋的幽静庭院大睡了半日,直到暮色沉沉才醒了过来。用过晚汤,已经是月上山头,仍不见李斯消息,姚贾不禁有些迷惑了。毕竟,李斯绝不会一封密书召他来甘泉宫避暑。

  “大人,请随我来。”将近三更,那个司马终于来了。

  在一道山风习习明月高悬的谷口,姚贾见到了李斯。那个腰悬长剑的枯瘦身影在月光下静静地伫立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弥散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姚贾心有所思,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枯瘦的身影蓦然转身,良久没有说话。姚贾深深一躬道:“敢问丞相,可是长策之忧?”李斯猛然大步过来拉住了姚贾双手,用力地摇着:“廷尉终是到了!来,过来坐着说话。”说罢拉着姚贾便走,在一座山崖下一片雪白的大石上停了下来。机敏的姚贾早已经看得清楚,谷口已经被隐蔽的卫士封锁,这片白岩无遮无挡又背靠高高石崖,清凉无风,幽静隐秘,任谁也听不到这里的说话声。唯其明白,姚贾心头愈发沉重。李斯身为领政首相,素来以政风坦荡著称,即或在当年杀同窗韩非的政见大争中也从未以密谋方式行事,今日如何这般隐秘?姚贾心下思忖着坐了下来,拿起旁边已经备好的水袋,啜着凉茶不说话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目下情势不同,廷尉见谅。”李斯坐在了对面,勉力地笑了笑。

  “外患还是内忧?”

  “且算,内忧。”

  “敢请丞相明示。”

  “廷尉,这山月可美?”李斯望着碧蓝夜空的一轮明月。

  “美得冰凉。”

  “设若国有危难,廷尉可愿助李斯一臂之力?”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姚贾念诵了一句秦人老誓,却避开了话根。

  “廷尉,若陛下病势不祥,足下当如何处之?”李斯说得缓慢艰涩。

  “丞相!”姚贾大惊,“陛下当真病危?”

  “方士害了陛下,陛下悔之晚矣!……”

  “目下,陛下病势如何?”姚贾哽咽了。

  “上天啊上天,你何其不公也!”李斯凝望夜空,泪水溢满了眼眶。

  “丞相明示!陛下究竟如何了?”姚贾突然站了起来。

  李斯很明自,姚贾身为廷尉,依据秦法对所有的王公大臣有勘定死因之职责;对于皇帝之死,自然也有最终的认定权;所谓发丧,对帝王大臣而言,就是经御史大夫与廷尉府会同太医署做最终认定后所发布的文告。这里,御史大夫通常是虚领会商,廷尉府则是完成实际程式的轴心权力。在所有大臣中,对任何人都可以在特定时日保持皇帝病逝之机密,唯独对廷尉不可以保密;因为,从发丧开始的所有的国丧事宜,事实上都离不开廷尉府的操持。事实是,任何国丧,都是廷尉府介入得越早越好。李斯之所以用密书方式将姚贾召来,除了姚贾与自己素来同心共谋,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姚贾的廷尉职司实在太过重要了。默然片刻,李斯也站了起来。

  “廷尉,皇帝陛下,归天了!……”李斯老泪纵横。

  “何,何时?何地?”

  “七月二十二日,丑时末刻,旧赵沙丘宫……”

  “陛下!……”姚贾失声痛哭,浑身颤抖着瘫坐在地。

  李斯猛然拔剑,奋力向一方大石砍去,不料火星四溅,长剑当啷断为两截。李斯一时愕然,颓然掷去残剑,跌坐于大石上双手捂脸哽咽不止。姚贾却已经抹去泪水止住哭声,大步走过来道:“丞相,陛下可有遗诏?”李斯一脸沉郁道:“有。在赵高的符玺事所。”姚贾惊讶道:“没有发出?”李斯皱着眉头将当时情形说了一遍,末了道:“山东复辟暗潮汹汹,只能秘不发丧,速回咸阳。不发丧,如何能发遗诏?”姚贾道:“丞相可知遗诏内容?”李斯摇头道:“遗诏乃密诏,如何开启方合法度,老夫尚未想透。”姚贾愣怔片刻,猛然道:“行营从九原直道南来,扶苏蒙恬没有前来晋见陛下?”李斯道:“王离做特使,前来迎候陛下北上九原,被赵高技法支走了。”姚贾大是惊讶:“赵高技法?赵高何能支走王离?”李斯长叹一声,遂将那日情形叙说了一遍,末了道:“这件事,老夫深为不安。庙堂宫闱,似有一道黑幕……”这一夜,李斯与姚贾直说到山月西沉,方才出了谷口。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次日午后,姚贾探视典客顿弱来了。

  姚贾与顿弱之间渊源可谓久矣。同被秦王延揽,同掌邦交大任,同为帝国九卿,同善秘事谋划。最大不同是两处,一则家世不同,二则秉性不同。姚贾家世贫贱,父亲是大梁看守城门的一个老卒,被人称为“大梁监门子”;是故,姚贾是凭自己的步步实干进入小吏阶层再入秦国的。顿弱却是燕赵世家,名家名士,周游天下而入咸阳的。就秉性而言,姚贾机变精明长于斡旋,与满朝大臣皆有良好交谊;顿弱却是一身傲骨,不屑与人滥交,公事之外只一味揣摩百家经典。在帝国大臣中,几乎只有姚贾与顿弱能够说得上有几分交谊。今春皇帝大巡狩,原定也有姚贾随行,却因李斯提出廷尉府牵涉日常政务太多不宜积压,皇帝才下诏免去了姚贾随行。如此一来,顿弱便成为随行皇帝大巡狩中唯一通晓山东老世族的大臣,原先从事邦交秘密使命的黑冰台也事实上全部交顿弱统领了。皇帝猝然病逝,顿弱病体不支却死也不离开行营,李斯多少有些不安了。

  姚贾踏进典邦苑的时分,顿弱正在扶杖漫步。

  一道飞瀑流泉下,坐落着典邦苑。这是甘泉宫的独特处,因依着战时秦王统帅部的规制建造,各主要官署都建造有专门的公务庭院。执掌邦交的官署所在,便叫做典邦苑。幽静的山居庭院里,顿弱扶着竹杖踽踽独行,雪白的散发宽大的布衣,身躯佝偻步履缓慢,远远望去分明一个山居老人。

  “顿子别来无恙乎!”姚贾遥遥拱手高声。

  “姚贾?”顿弱扶杖转身,一丝惊喜荡漾在脸上苍老的沟壑里。

  “顿子,看!这是何物?”

  “目下不宜饮酒,足下失算了。”顿弱的惊喜倏忽消失了。

  “谁说酒了?此乃健身药茶,顿子失算也!”姚贾朗声大笑。

  “噤声!笑甚?药茶有甚好笑?”顿弱板着脸。

  “哎——你这老顿子,不酒不笑,还教人活么?”

  “莫胡说,随老夫来。”顿弱点着竹杖径向瀑布下去了。

  姚贾心头顿时一亮——顿弱清醒如常!两人同掌邦交多年,诸多习惯都是不期然锤炼出来的。譬如但说大事,总要避开左右耳目,且要最好做到即或有人听见也不能辨别连贯话音。目下,顿弱将他领到瀑布之下,水声隆隆,对面说话如常,丈余之外却不辨人声,足见顿弱心智如常绝没有迟钝麻木。两人走到瀑布下,相互一伸手作请,不约而同地背靠高高瀑布坐在了距离最近的两方光滑的大石上。顿弱顺手背后一抄,一支盛满清清山泉水的长柄木勺伸到了姚贾面前,随之一声传来:“不比你那药茶强么?”姚贾握住木勺柄腰,低头凑上木勺汩汩两大口,抬头笑道:“果然甘泉,妙不可言!”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你既来也,自是甚都知道了,何敢屡屡发笑?”顿弱显然不高兴了。

  “顿子何意?我知道甚?”

  “姚贾若以老夫为迂阔之徒,免谈。”

  “顿弱兄……如此,姚贾直言了。”

  “愿闻高见。”

  “请顿子援手丞相,安定大秦!”

  “如何援手?敢请明示。”

  “以黑冰台之力剪除庙堂黑幕,确保丞相领政,陛下法治之道不变!”

  姚贾说得很是激昂。顿弱却看着远山不说话。默然良久,顿弱的竹杖点着姚贾面前的大石缓缓道:“庙堂究竟有无黑幕,老夫姑且不说。老夫只说一件事:依据秦法,黑冰台只是对外邦交之秘密力量,不得介入国政。否则,黑冰台何以始终由邦交大臣统领?天下一统之后,陛下几次欲撤去黑冰台,奈何复辟暗潮汹汹而一再搁置。本次大巡狩之中,大肆追捕山东复辟世族,黑冰台尚未起用。陛下亦曾几次对老夫提及,秦政奉法,黑冰台该当撤除了……”

  “陛下可曾颁了撤台诏书?”姚贾有些急迫。

  “老夫劝告廷尉,也请廷尉转告丞相。”顿弱回避了姚贾问话,点着竹杖正色道,“治道奉法,秦政之根基也;纵然国有奸佞,亦当依法剪除;大秦素有进贤去佞传统,只要几位大臣联名具奏弹劾不法,蛀虫必除,庙堂必安!”

  “姚贾只是虑及万一。顿子主张,自是正道。”

  “无非赵高在宫而已,有何万一之虑?”顿弱很不以为然。

  “赵高能使胡亥以假乱真,恐非小事。”

  “老夫明说了。”顿弱一跺竹杖,霍然站了起来激昂高声道,“以皇帝陛下奠定之根基,一百个赵高,一百个胡亥,也兴不起风浪!陛下之后,大秦危难只有一种可能:丞相李斯有变!只要丞相秉持公心,依法行事,任谁也休想撼动大秦!赵高,一个小小中车府令,纵然在巡狩途中兼领了陛下书房事务,又能如何?只要召扶苏、蒙恬两大臣还国,召郎中令蒙毅来行营收回皇帝书房事务,你便说,赵高能如何?目下之事,老夫想不通!行营已到甘泉宫,丞相为何还不急召扶苏蒙恬?秘不发丧,那是在沙丘宫,老夫也赞同。如今还能秘不发丧?纵然秘不发丧,难道对皇长子,对大将军,也是秘不发丧?怪矣哉!丞相究竟是何心思!……”突然,顿弱打住了。

  “顿弱兄,误会了。”姚贾正色道,“变起仓猝,丞相纵有缺失,也必是以安定为上。兄且思忖,丞相与陛下乃大秦法政两大发端,丞相若变,岂非自毁于世哉!至于没有及时知会九原.只怕是虑及万一。毕竟,边寨卒虚匈奴南下,其罪责难当……”

  “老夫失言,廷尉无须解说。”顿弱疲惫地摇了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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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贾一请,尚望顿弱兄见谅。”

  “廷尉但说。”

  “今日之言,既非政事,亦非私议……”

  “老夫明白,一桶药茶而已。”

  “如此,姚贾告辞。”

  “不送了。足下慎之慎之。”

  匆匆走出典邦苑,姚贾驱车直奔丞相署,李斯却不在行辕了。

  李斯欲会赵高,赵高欲会李斯,两人终于在望夷台下相遇了。

  望夷台者,甘泉宫十一台之一也。咸阳北阪原有望夷宫,取意北望匈奴日日警觉之意。甘泉宫既为对匈奴作战而设,自然也有了一座望夷台。这座高台建造在一座最大山泉洞窟的对面孤峰之上,高高耸立犹如战阵中云车望楼。登上望夷台顶端,整个甘泉山俯瞰无遗,那条壮阔的直道展开在眼前,如巨龙飞出苍翠的大山直向天际。李斯与赵高在台下不期相遇时,两人都有瞬间的尴尬。赵高指着那道巨大的瀑布说,要找丞相禀报陛下安卧所在,好让丞相安心。李斯打量着望夷台说,要向赵高知会发丧日期,好让中车府令预为准备。立即,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两人都说望夷台说话最好。及至登上巍巍高台,残阳晚霞之下遥望巨龙直道壮美山川,两人却都一时无话了。

  “丞相,但有直道,驷马王车一日可抵九原。”

  “中车府令驭车有术,老夫尽知。”李斯淡漠地点头。

  “丞相又带剑了?”赵高目光殷殷。

  “此剑乃陛下亲赐,去奸除佞。”李斯威严地按着长剑。

  “这支金丝马鞭,亦陛下亲赐,在下不敢离身。”

  “足下与老夫既同受陛下知遇之恩,便当同心协力。”

  “丞相与陛下共创大业,在下万不敢相比!”赵高很是惶恐。

  “发丧之期将到,老夫欲会同大臣,开启遗诏。”李斯切入了正题。

  “在下一言,尚请丞相见谅。”赵高谦卑地深深一躬。

  “你且说来。”

  “在下之意,丞相宜先开遗诏,预为国谋。”

  “中车府令何意,欲陷老夫于不法?”

  “丞相见谅!”赵高又是深深一躬,“沙丘宫之夜,丞相原本可会同随行大臣,当即开启遗诏。然,其时丞相未曾动议,足见丞相谋国深思。在下据实论事:陛下遗诏未尝写就,说是残诏断句,亦不为过;既是残诏,便会语焉不详,多生歧义;若依常法骤然发出,朝野生乱,亦未可知。为此,在下敢请丞相三思。”

  “也是一说。”李斯淡淡点头。

  “丞相肩负定国大任,幸勿以物议人言虑也!”赵高语带哽咽再次恳请。

  “也好。但依中车府令。”思忖片刻,李斯终于点头了。

  “丞相明断!”赵高一抹泪水扑倒在地,咚咚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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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瞬息之间,李斯大感尊严与欣慰。皇帝在世之时,这赵高官职爵位虽不甚高,却是人人敬畏的人物。对于常常照面的大臣们,赵高不卑不亢,从来不与任何人卑辞酬答。只有在皇帝面前,赵高自甘卑贱,无论皇帝如何发作,赵高都忠顺如一。对大臣扑拜叩首,对于赵高,是绝无仅有的。就目下境况而言,李斯可以不在乎赵高是否敬重自己,然却不能不在乎目下的赵高是否会听命于自己;若赵高要公事公办,将已经封存的皇帝遗诏径自交传车发出,任谁也无权干涉;果真如此,李斯便该正当发丧,正当安国,不再作任何斡旋之想,即或扶苏即位贬黜自己,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然则,若赵高信服自己,听命于自己,则事情大有可为也!至少,李斯可在遗诏发出之前,最大限度地安置好退路,不使扶苏与自己的昔日歧见成为日后隐患;更佳的出路则是,通过拥立新帝而加固根基,进而继任丞相,辅佐新帝弘扬大秦法政,成为始皇帝身后的千古功臣。果能如此人臣一生,李斯何憾!所幸者,赵高对自己的敬重超出了预料,赵高所敦请自己要做的事情也恰恰符合了自己的心愿,岂非天意哉!在这片刻之间,李斯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对姚贾提起的宫闱黑幕。那时,李斯从另外一个路径揣摩赵高——封存遗诏不发,以谋个人晋身之阶,奸佞之心可见!如今,赵高敦请自己先行开启遗诏,这便是一心一意地依附了自己。李斯的内心评判是:这才是真正的赵高面目,清醒地权衡出目下的权力轴心,并立即紧紧地依附于这个轴心。此时,李斯已经不需要对赵高做出道德的评判。李斯深深地知道:在大政作为中,只有最终的目标能指向最高的道德,而对任何具体作为的是非计较,往往都会诱使当事者偏离最高的为政大道。李斯所秉持的最终目标,是坚持始皇帝身后的大秦法治,是确定无疑的为政大道。唯其如此,任何依附于李斯者,都符合最高的大政大道,都无需去计较其琐细行径的正当性。

  李斯疏通了自己的精神路径,也疏通了赵高的行为路径。

  山月初上时分,赵高将李斯领进了一座守护森严的山洞。赵高说,这便是甘泉宫的符玺事所。李斯曾久为秦王长史,也曾亲掌秦王符玺。其时,天下所谓“李斯用事”,一则是指李斯谋划长策秦王计无不用,二则便是指李斯执掌秦王书房政务并符玺事所。符玺者,兵符印玺也。符玺事所者,昔日秦王兵符印鉴,今日皇帝兵符印玺之存放密室也。任何兵力调动,都得从这里由君王颁发兵符;任何王书诏书发出,都得从这里加盖印玺。是故,符玺事所历来是皇室命脉所在,是最为机密的重地。虽则如此,然就职事而言,帝国时期的符玺事所并未成为独立的大臣官署,既非九卿之一,也非独立散官,而只是郎中令属下的一个属官署。从秦王嬴政到始皇帝时期,执掌符玺事所的大臣先后有三人:王绾、李斯、蒙毅。赵高目下执掌符玺事所,只是在蒙毅离开大巡狩行营后的暂领而已。论资望,李斯是内廷大臣的老资格,丝毫不担心赵高在遗诏封存上故弄玄虚。饶是如此,李斯却没有在这甘泉宫住过,更没有进出过甘泉宫的符玺事所,不知这甘泉宫符玺事所竟设在如此坚固深邃的洞窟之中,心头委实有几分惊讶。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天字一号铜箱。”一进洞窟,赵高吩咐了一声。

  洞壁两侧虽有油灯,两名白发书吏还是举着火把,从洞窟深处抬出了一只带印白帛封口的沉重的铜箱。铜箱在中央石案前摆好,赵高从腰间皮盒掏出了一把铜钥匙,恭敬地双手捧给了李斯。虽未进过这甘泉宫石窟的符玺事所,然李斯对王室皇室的符玺封存格式还是再熟悉不过,瞄得一眼,便知这是极少启用的至密金匮。古人所谓的周公金匮藏书,便是此等白帛封存的大铜箱(匮)。依照法度,此等金匮非皇帝亲临,或大臣奉皇帝诏书,任何人不得开启。今日,赵高将始皇帝遗诏封存于如此金匮,李斯立即看透了赵高心思:任何人都无论如何不能说赵高做得不对,然任何人也都无法开启此匮,除非赵高愿意听命;因为,皇帝不在了,任何人都不会有皇帝诏书,而赵高却可以任意说出皇帝如何遗嘱此匮开启之法,可以任意拒绝自己想拒绝的任何人开启金匮。当然,赵高若想拒绝李斯,只怕李斯会同大臣议决开启遗诏,也得大费一番周折。当此情势,赵高自请李斯开启金匮,且拱手将钥匙奉送,宁非天意哉!李斯清楚地知道,纵然大臣奉诏而来,打开金匮还得符玺事所之执掌官员。因为,此等金匮有十余种锁法开法,任谁也难以准确地预知目下金匮是何种开法。执掌吏员捧上钥匙,乃皇帝亲临的一种最高礼仪而已,并非要皇帝亲自开启。而今,赵高对自己已经表示了最高的敬奉,李斯足矣!

  “中车府令兼领符玺,有劳了。”李斯破例地一拱手。

  “在下愿为丞相效劳。”赵高最充分地表现出内廷下属的恭敬。

  小心翼翼地撕开了盖着皇帝印玺的两道白帛,小心翼翼地反复旋转钥匙打开了金匮,又小心翼翼地拿去了三层丝锦铜板,好容易显出了一方黑亮亮的木匣,赵高这才对李斯肃然一躬:“丞相起诏。”李斯熟知此中关节,对着金匮深深一躬,长长一声吟诵:“臣李斯起诏——!”双手恭敬地伸入金匮,捧起黑亮亮木匣出了金匮,放置到了金匮旁的石案上,又对赵高一拱手:“烦请中车府令代劳。”赵高上前对黑匣深深一躬,啪地一掌打上木匣,厚厚的木盖便“嘭”的一声弹开。赵高又对李斯一拱手:“丞相启诏。”李斯明白,这个“启”不同于那个“起”,立即一步上前,一眼瞄去,心头悚然一惊——一卷渗透着斑斑血迹的羊皮纸静静地蜷伏着,弥漫出二片肃杀之气!

  “陛下!老臣来也……”李斯陡然哽咽了。

  “丞相秉承陛下遗愿,启诏无愧!”赵高赳赳高声。

  电光石火之间,李斯的精神转换了,李斯不再是未奉顾命的大臣,李斯变成了谋划长策而从来与始皇帝同道同心的帝国栋梁。如此李斯,启诏何愧哉!心思飞动间,李斯捧出了那卷血迹斑斑的羊皮纸,簌簌展开在眼前——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陛下——!”李斯痛彻心脾地长哭一声,颓然软倒在冰凉的石板上。

  倏忽醒来,望着摇曳的灯光,李斯恍惚若在梦中:“这是何处?老夫如何,如何不在行辕?”旁边一个身影立即凑了过来,殷切低声道:“丞相,在下私请丞相入符玺事所。丞相无断,在下不敢送回丞相。”刹那之间一个激灵,李斯的神志恢复了。李斯双手一撑霍然坐起道:“赵高,屏退左右。”赵高一声答应,偌大的洞窟顿时没有了人声。李斯从军榻起身站地,这才看见洞窟中已经安置好了长谈的所有必备之物。石案上饭食具备,除了没有酒,该有的全都有了;石案两厢各有坐席,坐席旁连浸在铜盆清水中的面巾都备好了。李斯一句话没说,刚要抬步走过去,赵高已经绞好面巾双手递了过来。李斯接过冰凉的面巾狠狠在脸上揉搓了一番,一把将面巾摔进了铜盆,板着脸道:“中车府令何以教李斯?说。”赵高肃然一躬道:“丞相错解矣!原是赵高宁担风险而就教丞相,焉有赵高胁迫丞相之理?赵高纵无长策大谋,亦知陛下之大业延续在于丞相。赵高唯求丞相指点,岂有他哉!”

  “中车府令,难矣哉!”良久默然,李斯长叹了一声。

  “敢问丞相,难在何处?”

  “遗诏语焉不明,更未涉及大政长策……”李斯艰难地沉吟着,“再说,此诏显是陛下草诏,只写下了最要紧的事,也还没写完……老夫久为长史,熟知陛下草诏惯例:寻常只写下最当紧的话,然后交由老夫或相关大臣增补修式,定为完整诏书,而后印鉴发出。如此草诏断句,更兼尚是残诏,连受诏之人也未写明……”

  “丞相是说,此等诏书不宜发出?”

  “中车府令揣测过分,老夫并无此意!”

  “丞相,在下以为不然。”沉默一阵,赵高突然开口了。

  “愿闻高见。”李斯很是冷漠。

  “如此草诏残诏,尽可以完整诏书代之。”赵高的目光炯炯发亮,“毕竟,陛下从未发出过无程式的半截诏书。更有一处,这道残诏无人知晓。沙丘宫之夜风雨大作时,在下将此残诏连同皇帝符玺,曾交少皇子胡亥看护,直到甘泉宫才归了符玺事所。如此,在下以为:皇帝遗诏如何,定于丞相与赵高之口耳。丞相以为如何?”

  “赵高安得亡国之言!非人臣所当议也!”李斯勃然变色。

  “丞相之言,何其可笑也。”

  “正道谋国,有何可笑!”李斯声色俱厉。

  “丞相既为大厦栋梁,当此危难之际,不思一力撑持大局,不思弘扬陛下法治大业,却径自迂阔于成规,赵高齿冷也!早知丞相若此,在下何须将丞相请进这符玺事所,何须背负这私启遗诏的灭族大罪?”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赵高!你欲老夫同罪?”李斯愕然了。

  “丞相不纳良言,赵高只有谋划自家退路,无涉丞相。”

  “你且说来。”李斯一阵思忖,终于点头了。

  “洞外明月在天!赵高欲与丞相协力,定国弘法,岂有他哉!”

  “如何定国?如何弘法?方略。”

  “丞相明察!”赵高一拱手赳赳高声,“始皇帝陛下已去,然始皇帝陛下开创的大政法治不能去!当今大局之要,是使陛下身后的大秦天下不偏离法治,不偏离陛下与丞相数十年心血浇铸之治国大道!否则,天下便会大乱,山东诸侯便会复辟,一统大秦便会付之东流!唯其如此,拥立二世新帝之根基只有一则:推崇法治,奉行法治!举凡对法治大道疑虑者,举凡对陛下反复辟之长策疑虑者,不能登上二世帝座!”

  “中车府令一介内侍,竟有如此见识?”李斯有些惊讶了。

  “内侍?”赵高冷冷一笑,“丞相幸勿忘记,赵高也是精通律令的大员之一。否则,陛下何以使赵高为少皇子之师?赵高也是天下大书家之一,否则,何以与丞相同作范书秦篆?最为根本者,丞相幸勿相忘:赵高自幼追随皇帝数十年,出生入死,屡救皇帝于危难之中。丞相平心而论,若非始皇帝陛下有意抑制近臣,论功劳才具,赵高何止做到中车府令这般小小职司?说到底,赵高是凭功劳才具,才在雄迈千古的始皇帝面前坚实立足也!功业立身,赵高与丞相一样!”一席话酣畅淋漓,大有久受压抑后的扬眉之象。

  “中车府令功劳才具,老夫素无非议。”李斯很淡漠。

  “丞相正眼相待,高必粉身以报!”

  “大道之言,中车府令并未说完。”李斯淡淡提醒。

  “大道之要,首在丞相不失位。丞相不失位,则法治大道存!”

  “老夫几曾有过失位之忧?”

  “大势至明,丞相犹口不应心,悲矣哉!”赵高嘭嘭叩着石案,“若按皇帝遗诏,必是扶苏称帝。扶苏称帝,必是蒙恬为相。赵高敢问:其一,丞相与蒙恬,功劳孰大?”

  “蒙恬内固国本,外驱胡患,兼筹长策,功过老夫。”

  “其二,无怨于天下,丞相孰与蒙恬?”

  “政道怨声,尽归老夫,何能与天下尽呼蒙公相比。”

  “其三,天赋才具,丞相孰与蒙恬?”

  “兵政艺工学诸业,蒙恬兼备,老夫不如。”

  “其四,得扶苏之心,丞相孰与蒙恬?”

  “蒙恬扶苏,亦师亦友,老夫不能比。”

  “其五,谋远不失,丞相孰与蒙恬?”

  “不如……足下责之何深也!”李斯有些不耐了。

  “以此论之,蒙恬必代丞相总领国政,丞相安得不失位哉!”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也是一说。”默然有顷,李斯点了点头。

  “更有甚者,扶苏即位,丞相必有灭族之祸。”

  “赵高!岂有此理!”李斯愤然拍案。

  “丞相无须气恼,且听在下肺腑之言。”赵高深深一躬,殷殷看着李斯痛切言道,“始皇帝陛下千古伟业,然也有暴政之名。若扶苏蒙恬当国,为息民怨,必得为始皇帝暴政开脱。这只替罪羊,会是何人?自然,只能是丞相了。丞相且自思忖:天下皆知,李斯主行郡县制,开罪于可以封建诸侯之贵胄功臣;李斯主张焚书,开罪于华夏文明;李斯主张坑儒,开罪于天下儒生;而举凡刑杀大政,丞相莫不预为谋划,可说件件皆是丞相首倡。如此,天下凡恨秦政者,必先恨丞相也。其时,扶苏蒙恬杀丞相以谢天下,朝野必拍手称快。以蒙恬之谋略深远,以扶苏之顺乎民意,焉能不如此作为哉!”

  “大道尽忠,夫复何憾?”李斯的额头渗出了晶亮的汗珠。

  “丞相何其迂阔也!”赵高痛彻心脾,“那时只怕是千夫所指,国人唾骂。普天之下,谁会认丞相作忠臣,谁会认丞相为国士?”

  “中车府令明言!意欲老夫如何?”突然地,李斯辞色强硬了。

  “先发制人。”赵高淡淡四个字。

  “请道其详。”

  “改定遗诏,拥立少皇子胡亥为帝。”

  “胡,胡亥?做,二世皇帝?”李斯惊得张口结舌了。

  “丞相唯知扶苏,不知胡亥也。”赵高正色道,“虽然,少皇子胡亥曾被皇室选定与丞相幼女婚配。然在下明白,丞相很是淡漠。根本因由,在于丞相之公主儿媳们对胡亥多有微词,而丞相信以为真也。在下就实而论,少皇子胡亥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拙于口,尽礼敬士;始皇帝之诸子,未有及胡亥者也。胡亥,可以为嗣,可以继位。恳请丞相定之,以安大秦天下也……”猛然,赵高再次扑拜于地,连连叩首。

  “你敢反位拥立!”李斯霍然起身,“老夫何定?老夫只奉遗诏!”

  “安可危也,危可安也。丞相安危不定,何以成贵圣?”

  “老夫贵为圣人?赵高宁非痴人说梦哉!”李斯喟然一叹,继而不无凄凉地长笑一阵,泪水不期然弥漫了满脸,“李斯者,上蔡闾巷之布衣也!幸入秦国,总领秦政,封为通侯,子孙皆尊位厚禄,人臣极致,李斯宁负大秦,宁负始皇帝哉!足下勿复言,否则,老夫得罪也!”

  “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赵高并没有停止,相反地却更是殷切了,“天地荣枯,此必然之效也,丞相何见之晚也!”

  “赵高,你知道自己在说甚也!”李斯痛楚地一叹,“古往今来,变更储君者无不是邦国危难,宗庙不血食。李斯非乱命之臣,此等主张安足为谋!”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丞相差矣!”赵高也是同样地痛心疾首,说的话却是全然相反,“目下情势清楚不过:胡亥为君,必听丞相之策;如此丞相可长有封侯而世世称孤,享乔松之寿而具孔墨之智。舍此不从,则祸及子孙,宁不寒心哉!谚云,善者因祸为福。丞相,何以处焉?”

  “嗟乎!”李斯仰天而叹老泪纵横,“独遭乱世,既不能死,老夫认命哉!”

  “丞相明断!……”赵高一声哽咽,扑拜于地。

  ……

  天将破晓,李斯才走出了符玺事所的谷口。

  手扶长剑踽踽独行,李斯不知不觉地又登上了那座望夷台。山雾弥漫,曙色迷离,身边飞动着怪异的五光十色的流云,李斯恍若飘进了迷幻重重的九天之上。今日与赵高密会竟夜,结局既在期望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李斯所期望者,赵高之臣服也。毕竟,赵高数十年宫廷生涯,资望既深,功劳既大,与闻机密又太多,若欲安定始皇帝身后大局并攀登功业顶峰,没有此人协力,任何事都将是棘手的。这一期望实现得很是顺利,赵高从一开始便做出了只有对皇帝才具有的忠顺与臣服,其种种谦卑,都使李斯很有一种获得敌手敬畏之后的深切满足。然则,李斯没有料到,赵高所付出的一切,都是以最后提出的拥立胡亥为二世皇帝为条件的。始皇帝二十余子,李斯与几位重臣也不是没有在心目中排列过二世人选,尤其在扶苏与始皇帝发生政见冲突的时候。但无论如何排列,少皇子胡亥都没有进入过李斯的视界,也没有进入任何大臣的视界。一个历来被皇子公主与皇族大员以及知情重臣们视为不堪正道的懵懂儿,以皇子之身给李斯做女婿,李斯尚且觉得不堪,况乎皇帝?胡亥若果真做了大秦皇帝,天下还有正道么?李斯纵然不拥立扶苏,也当认真遴选一位颇具人望的皇子出来,如何轮得到胡亥这个末流皇子?那一刻,李斯惊愕得张口结舌,根基尽在于此也。纵然赵高极力推崇胡亥,李斯还是怒斥赵高“反位拥立”。然则,便在此时,赵高淡淡漠漠地露出了狰狞的胁迫——舍此不从,祸及子孙!李斯既与赵高一起走进了符玺事所,一起私开了最高机密的皇帝遗诏,便注定将与赵高绑在一起了。

  老泪纵横仰天长叹的那一刻,李斯是痛切地后悔了,后悔自己走进符玺事所前,太失算计了。两人同在望夷台时,李斯真切地感到了赵高的臣服,尤其当赵高第一次扑在地上叩首膜拜时,李斯几乎认定赵高已经是自己一个驯服的奴隶,而自己则是赵高的新主人了。那一刻,李斯是欣慰有加的。当赵高主动提出开启遗诏预为谋划时,李斯的评判是:赵高是真心实意地为新主人谋划的,对李斯如同对先帝!此前,李斯自然也在谋划如何能先行开启遗诏。李斯唯一的顾虑是,赵高不认可自己;而只要赵高认可自己,当然最好是臣服于自己,一切不足虑也。为此,李斯在真切感到赵高的臣服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跟赵高走进了那座洞窟。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在满朝大臣中,李斯是以心思缜密而又极具理事之能著称的。事实上,数十年理政处事,李斯也确实没有失误过一次。为此,非但举国赞誉,李斯也是极具自信的。长子李由向父亲求教理事之才,李斯尝言:“理事之要,算在理先。算无遗者,理事之圣也!”李由问,父亲理事自料如何?李斯傲然自许曰:“老夫理事,犹白起将兵,算无纰漏,战无不胜也!”便是如此一个李斯,竟只算计到了赵高自保求主,却没有算计到赵高也有野心,且其野心竟是如此的不可思议,要将自己不堪正道的懵懂学生推上帝位!更感痛心者,李斯面对如此不可思议的野心,竟没有了反击之策,而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李斯,执公器而谋私欲,必遭天算也。”

  “不。李斯只有功业之心,从无一己私欲!”

  一个李斯颇感心虚,一个李斯肃穆坚定,相互究诘,不知所以。以公器公心论之,李斯身为领政首相兼领大巡狩总事大臣,在皇帝猝然病逝之时能启而不启遗诏,能发而不发遗诏,听任赵高将遗诏封存,如此作为,焉能不是私欲使然哉!然则,李斯之所以不假思索地如此处置,果真是要谋求个人出路么?不是,决然不是!那一刻,李斯的第一个闪念便是:若发遗诏于九原而扶苏继位,始皇帝的新文明与法治大政是无法延续下去的,唯其如此,宁可从缓设法;若能与扶苏蒙恬达成国策不变之盟约,再发遗诏不迟也。要说这也是私欲,李斯是决然不服的。毕竟,帝国文明的创制浸透着李斯的心血,李斯可以毫无愧色地说,只有他与始皇帝是帝国新文明的创制轴心!任何人都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轻忽帝国文明是否改变,唯独李斯不能。这是李斯内心最深处的戒备,也是李斯对扶苏蒙恬的最忌惮处。虽然,李斯也有权位后路之虑,然那种丝缕轻飘的念头,远非维护帝国新文明的理念那般具有坚实根基。毕竟,李斯已经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对青史评判与功业维护的信念,已经远远超过了维持个人官爵的顾忌。

  在符玺事所第一眼看见始皇帝残诏,李斯的功业雄心便骤然勃勃燃烧了起来。他看到的前景是:只要他愿意,他便可以拟出正式的皇帝遗诏,另行拥立新帝,坚实地维护帝国新文明!甚或,在新帝时期,他完全可以登上周公摄政一般的功业最巅峰!果真如此,李斯将不负始皇帝一生对自己的决然倚重,为大秦河山奠定更为坚实的根基,使帝国文明大道成为华夏历史上永远矗立不倒的巍巍绝壁。那一刻,李斯被这勃勃燃烧的雄心激发了感动了,面对血迹斑斑的残诏,念及始皇帝在将要登上功业最巅峰时撒手归去,不禁痛彻心脾了……如此一个李斯,责难他有私欲,公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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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从此看去,可能不公平。另一个李斯开口了,然则,赵高胁迫之下,你李斯居然承诺共谋,这不是私欲么?明知胡亥为帝,无异于将帝国新文明拖入未知的风浪之中,你李斯为何不抗争?你没有权力么?你没有国望么?你没有兵力么?你没有才具么?你事权俱有,可是,你还是答应了赵高。这不是私欲么?若是商君在世,若是王翦王贲在世,会是这样么?如此看去,要说你李斯没有私欲,公平么?青史悠悠,千古之下,李斯难辞其咎也……

  且慢!肃穆坚定的李斯愤然了。此时,老夫若不权宜允诺,焉知赵高不会举发李斯威逼私启遗诏之罪?其时,李斯将立即陷入一场巨大的纷争漩涡;而赵高,则完全可能倒向扶苏一边,交出遗诏,发出遗诏,使扶苏为帝;果然扶苏为帝,蒙恬为相,李斯能从私启遗诏的大罪中解脱么?显然不能。更有甚者,扶苏蒙恬当国,必然地要矫正帝国大政,必然地要为始皇帝的铁血反复辟开脱,以李斯为替罪牺牲品,而使“暴秦”之名得以澄清。那时,李斯获罪可以不论,然帝国文明变形,也能不论么?不能!老夫活着,老夫领政,尚且能与胡亥赵高周旋,除去赵高而将胡亥变为虚位之帝,亦未可知也。也就是说,只要老夫矗在庙堂,帝国文明便不可能变形!若非如此,老夫何能心头滴血而隐忍不发?春秋之程婴救孤,公孙杵臼问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今李斯不死,畏死乎?非也,隐忍而救帝国文明也!这是私欲么?

  “如此,公以赵高胡亥为政敌耶?”心虚的李斯低声问。

  “然也!”肃穆的李斯果决明晰。

  “公将设策,以除奸佞乎?”

  “自当如此,否则国无宁日。”

  “果能如此,世无老夫之李斯也!”

  “谓予不信,请君拭目以待。”

  朝阳升起在苍翠的群峰时,李斯的目光重新明亮了,李斯的自信重新回来了。大步走下望夷台,李斯登上轺车直奔姚贾的秘密庭院。

第一章 权相变异 四、眩晕的胡亥在甘泉宫山林不知所以

  赵高匆匆走进阴山宫时,胡亥正在亭下与几个侍女做坊间博戏。

  侍女们全然像坊间婢女一样,偎伏在胡亥的腿上肩上,兴致勃勃地看着一个扮成贵胄公子的中年侍女与少皇子杀枭,惊呼着笑叫着喧嚷一片①。赵高远远望了一眼,立即下令几个内侍武士守在了寝宫入口,不许任何人进来。片刻部署妥当,赵高大步过来厉声呵斥道:“此乃皇帝寝宫!不是坊间市井!”侍女们闻声大惊,倏地站起正要散去,却见一排执法内侍已经从林下森森然逼了过来。赵高一挥手下令:“尔等诱使皇子博戏,一体拿下,全数囚禁饿毙!”侍女们个个面色青白,纷纷盯住了亭下枯坐的胡亥。胡亥却低头不语。侍女们顿时颓然倒在了草地上,没有一个人向赵高求告,一个个默默地被执法内侍们架走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老师,这,这……”胡亥终于站了起来,终于走了过来。

  “公子随我来。”赵高径自走进了寝宫东偏殿。

  胡亥惶恐不安地跟了进来,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赵高却一脸急迫道:“公子何其荒诞不经也!目下虽未发丧,可几个要害重臣谁不知情?更不用说还来了一个姚贾!当此之时,公子竟能做坊间搏戏?传将出去,岂非大祸临头!公子如此不思自制,终将自毁也!”

  “老师,我,知错了。”胡亥喃喃垂首,一副少不更事模样。

  “公子啊公子,你叫老夫操碎心也!”赵高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老师,胡亥不,不想做皇帝……”

  “岂有此理也!”赵高捶胸顿足,“险难之际,岂能功亏一篑哉!”

  “做皇帝,太,太难了。”

  “老夫业已说服李斯,何难之有?”赵高的语气冰冷坚实。

  “丞相?丞相,赞同老师谋划?”胡亥惊讶万分。

  “老夫奉太子之命会商,李斯敢不奉令!”

  “老师,胡亥还不是,不是太子。”

  “不。公子切记:自今日始,公子便是大秦太子!”

  “老师,这,这……”胡亥搓着双手,额头渗出了涔涔汗水。

  “公子如此失态,焉能成大事哉!”赵高很有些不高兴了。

  “老师……胡亥,只是心下不安。可否,许我告知父皇……”

  “此举倒也该当,公子且去。”赵高一点头又叮嘱道,“然则无论如何,公子不能走出寝宫,更不能再度嬉闹生事。发丧之前,最是微妙之际,公子定要慎之又慎!公子但为皇帝之日,何事不能随心所欲?不忍一时,何图长远哉!”胡亥认真点头。赵高说声老夫还要巡查寝宫,一拱手匆匆出了偏殿。胡亥望着赵高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汗水,从东偏殿偏门悄悄出去了。

  甘泉山最幽静的一片小河谷里,坐落着东胡宫。

  甘泉宫周围近二十里,有十二座宫殿十一座台阁,其功能、名称均与对胡战事相关。这东胡宫便是谋划辽东对胡战事的一座小幕府,昔年常驻着十几个国尉府的司马,四面墙上挂满了东胡地图,一切有关辽东战事的消息都在这里汇集。而那座最大的阴山宫,则是谋划对匈奴主力战事的行宫幕府,灭六国之后才改成了皇帝寝宫。在灭六国后的十余年里,帝国君臣忙得连轴转,皇帝除了几次大巡狩,都守在咸阳埋首山海一般的天下急务,几乎所有的关中行宫都没有帝国君臣的足迹了。唯甘泉宫不同,因地处九原直道必经之路,便成了事实上的一座皇家驿站。皇帝北上九原巡视,必在甘泉宫驻跸几日。九原直道修筑时期,更有郑国、王贲的行辕长期驻足甘泉宫。直道竣工之后,则不时有过往大臣因秘事留宿。纵然如此,甘泉宫依旧是大显冷清,最深处的宫殿台阁显然地有了人迹罕至的荒冷气息。而东胡宫,则是最为荒冷的一处。在甘泉山十二宫里,东胡宫最小,地处甘泉山最为阴寒的一片河谷,纵是炎炎夏日也凉如深秋。正是这一特异处,李斯与赵高共商,将始皇帝的遗体秘密安置在了东胡宫,在发丧之前又设置了秘密灵堂。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胡亥心绪很乱,很想对父皇禀报一番自己的想法。

  虽身为少皇子,胡亥却从未出过咸阳宫,自然也没有来过甘泉宫。然则,胡亥对甘泉宫的这座东胡宫,还是烙印在心头的。少时,胡亥便听乳母断断续续地悄悄说过一些故事。故事说,胡亥的母亲原本是一个东胡头领的小公主,因部族战败族人流散,小公主流落燕国。后来,小公主又随胡商进入了秦国,被胡商献给一个秦国大臣做了女仆。后来不知如何,小公主便进了咸阳宫。两三年后,小公主又被总掌内宫事务的给事中分派到了甘泉宫,在甘泉宫里,小公主成了东胡宫的侍女头目。故事还说,那年秦王北上九原,巡视了甘泉宫的所有宫殿幕府,暮色时分进入东胡宫,直到次日清晨才出来。乳母说,小公主后来有了身孕,才被给事中入册为秦王妃,重新回到了咸阳宫。那年秋天,小公主生下了一个小王子。小公主对乳母说,王子生日她记得很清楚,是乙亥年丁亥月亥时生的。后来,小公主上书驷车庶长署,说少王子“生逢三亥,母为胡女,请名为胡亥。”驷车庶长转呈小公主上书于秦王,忙得不可开交的秦王不晓得看了没看,便以例照准了。可是,在胡亥长到一岁多时,小公主却又请命回到了甘泉宫,依旧住进了人迹罕至的东胡宫。三五年后,已经是皇帝的秦王再来甘泉宫时,东胡小公主已经死了。乳母说,她与小公主只是在咸阳宫相处过年余时日,这些故事都是听小公主说的。小公主临走时叮嘱说,要她权且当做故事,将来说给小王子听,记住记不住由他了。

  乳母说的故事,胡亥记得很清楚,始终烙印在少年心头。

  对亲情,胡亥素来很淡漠。从呱呱坠地到一天天长大,胡亥没有过母爱,也没有过父爱,唯一可以算作亲人的,只有每个皇子都专有的一个乳母,与每个皇子都专有的一个老师。少年胡亥的一切衣食起居与行止,都是乳母照料的;后来,又加进了老师赵高。如同每个皇子公主一样,胡亥自幼就有一个小小的人际防护圈。除了极其罕见的父皇会见、考校学业等公事聚集,胡亥极少与皇子公主们共处,更无共享兄弟姊妹天伦之乐的机会,相互陌生得如同路人。在所有的皇子公主中,除了皇长子扶苏认识所有的兄弟姊妹外,其余皇子公主,都认不全自己的血肉同胞。因为母为胡女、师为内侍等等胡亥无法选择的天定缘由,胡亥在诸皇子中更显落寞,更生疏于自己的皇家兄弟姊妹,除了大兄长扶苏,胡亥几乎没有一个可以相互说得几句话的兄弟姊妹。还在懵懂无知的孩童时期,胡亥便知道一个说法:自己的命相不好。那也是乳母悄悄说给他的。乳母说,小公主当年流着泪说,亥属猪相,少王子同占三亥,终将非命也!胡亥记得很清楚,乳母末了悄悄说:“公主通巫术,不忍见少皇子非命,故此才早早去了。”后来,胡亥将乳母的话说给了老师赵高。赵高却大笑了好一阵子,拍案慨然道:“胡人巫术何足论也!皇帝陛下从不言怪力乱神,却成就了千古大业,与命相何干!少公子只听老夫督导,来日必成为大秦能臣无疑,何言非命哉!”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胡亥真正地依附了赵高。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只有对父皇,胡亥的敬畏是无以言说的。

  固然,父皇没有皇子们期盼的亲情关爱的抛洒,然则,父皇的煌煌功业却是如雷贯耳连绵不断地填满了皇子们的岁月。每逢大捷大典,咸阳宫必大为庆贺,皇子公主们也必全数出动踏歌起舞。一次又一次,年年不知几多次。在少年皇子胡亥的心目中,上天源源不断地将人世功业塞给父皇,只能说父皇是神,父皇是最得上天眷顾的真正的天子!唯其如此,无论父皇如何记不得自己,也没与自己说过几次话,胡亥都对父皇有着无以言状的敬畏与感佩。大约只有在这一点上,胡亥与所有的兄弟姊妹一样,笃信父皇的威权,膜拜父皇的神异,崇敬唯恐不及,从来没有过想要冒犯父皇的丝毫闪念……开春之时,老师设谋使胡亥随父皇出巡,胡亥简直快乐得发晕了。那天,他在咸阳宫的胡杨林下咿咿呀呀地不知唱了多少支歌,虎虎生风地不知舞了多少次剑,煞有介事地不知背诵了多少遍秦法,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准备献给父皇,博得父皇一笑的。老师说,陛下劳累过甚,只有少皇子能给陛下欢悦,但使陛下一日大笑几次,少皇子天下功臣也!这番话,胡亥非但听进去了,而且牢牢刻在了心头。胡亥别无所长,然对取悦父皇却是乐此不疲,甚或,为此而模仿父皇的言谈举止,胡亥都是孜孜不倦的。能让父皇开怀大笑,胡亥甚事都愿意做。甚至,胡亥曾经想过,要拜那个滑稽名士优旃为师②,专门做一个既能取悦父皇又能谏言成名的能臣。可是,老师赵高却给胡亥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公子才智于优旃远矣!若为滑稽之士,必早死无疑!”

  老师赵高给胡亥讲了一则亲见的故事:昔年,还是秦王的陛下听一臣之言,欲将秦川东部全数划做王室苑囿,以驯养群兽野马;数名臣子谏阻,秦王皆大怒不听。此时,旁边身矮不过三尺的侏儒优旃,腆着肥肥的肚腹上前,昂昂高声道:“秦王圣明!若是秦东皆为苑囿,秦国必多猛兽鹿马。若六国来攻,放出漫山遍野群兽鹿马冲将过去,敌必大败无疑!如此可省数十万大军,何乐而不为也!”秦王愣怔片刻,又哈哈大笑一阵,立即下令废除了这道王命。末了赵高冷冰冰一句道:“若遇难题,公子可有如此才思?”

  胡亥打消了做滑稽名家的念想,对父皇的崇敬奉献之心却丝毫未减。

  沙丘宫的风雨之夜,胡亥是亲见父皇死去的唯一皇子。那日黎明,胡亥一觉醒来见父皇书房灯火依旧,睡眼惺忪地提着丝袍,兴冲冲跑进了父皇书房。便在那一刻,胡亥惊恐得几乎昏厥了过去——迎面一股鲜血喷出,父皇眼睁睁看着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老师赵高哭喊着扑上去时,胡亥也扑了上去……任风雨大作雷电交加,胡亥都没有放开父皇的身躯。后来,父皇被安置在寝帐卧榻,胡亥又扑上去紧紧抱住了父皇身躯,任谁也拆解不开。三日三夜,胡亥不吃不喝地抱着父皇,任父皇的身躯在自己怀中渐渐变冷渐渐发出了异常气味,胡亥依旧死死抱着父皇不放。若非老师赵高对胡亥施放了迷药,胡亥被内侍们生拉硬扯地掰开了臂膊,胡亥很可能便随着父皇去了……后来,胡亥守护着父皇的身躯上路了,任驷马王车中腥臭扑鼻,胡亥的面色如同死人般苍白,却依旧是寸步不离地守护着父皇。那时,胡亥获得了生平最大的尊严,老师看着他哭了,丞相看着他哭了,所有知情大臣看见他,都哭了。在九原直道的阳周段,老师在暮色之中唤醒了他,要他假扮父皇声音支走王离特使,他想也没想便照着做了。那时候,胡亥只有一个心思,为了父皇安心,他甚事都可以做,假若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为父皇去死。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胡亥的改变,源于老师赵高的开导与威逼。

  在进入甘泉宫的当夜,老师又施放了迷药,将胡亥从安置父皇的冰冷的东胡宫背了出来。胡亥醒来时,山月已经残在天边了,曙色已经隐隐可见了。榻边没有侍女,只有老师赵高守着。赵高关切地问他清醒没有,他没有说话,却点了点头。老师说有件大事要对他说,让他饮下了一壶冰凉的山泉水,又让他服下了一盏太医煎好的汤药。胡亥精神了,站起来了,老师这才说话。那一夜的对话,如同天边那一抹怪异的云霞,至今清晰犹在眼前耳边。

  “皇帝陛下走了!”老师先自长长一叹,眼眶中溢满了泪水。刹那之间胡亥的一颗心怦然大动,几乎又要放声恸哭了。老师赵高沉着脸道:“危难在即,公子如此儿女态,何堪大事!”胡亥对这个老师,素来敬畏有加。老师赵高教他学问才具,对他的督导极为严厉。自从父皇为他定了这位老师,老师便奏明父皇,将他与乳母及两名侍女一起搬进了老师在皇城里的官署庭院。老师与乳母侍女事先约定:他对少皇子的教习,任谁也不能干预,否则不做胡亥老师。乳母侍女个个都知道赵高是追随皇帝数十年的功臣,功劳才具声望,至少在皇城这片天地里显赫得无人可以比肩,自然是诺诺连声。从此,胡亥告别了在乳母侍女照抚下的孤独而自在的懵懂岁月,开始了令他倍感吃力的少年修习。他清晨贪睡不起,老师会用那支金丝马鞭抽打卧榻四周,直到他爬起来梳洗。他一捧起法令典籍便大感头疼,不是打瞌睡,便是找出种种理由逃脱一日学业。老师在父皇身边忙得昼夜连轴转,却总是有机会在他无法预料的时刻出现,只要他没有写完当日秦篆,或没背诵过当日律令条文,老师便一定会将他关进府邸密室,直到他在老师再次出现时连连哭喊饿了渴了,老师才放他出来。他练剑常常偷懒喊累,老师便派一只凶猛灵异的獒犬看守着他,他只要在不该累的时候停了下来,那只猛犬便会冲过来将他扑翻在地呜呜怒吼,吓得胡亥毛骨悚然一身冷汗,爬起来泥土不掸便呼呼挥剑。如此反复无数,胡亥终于不再折腾自己了,老师说学甚便学甚,老师说如何学便如何学,再苦再累也咬着牙关强忍了。虽则如此,胡亥也明白一点,老师百般呵护着自己。没有老师,他不会走进父皇的视界。没有老师,他在深广的皇城便是一片飘荡的树叶,随时可能被人踩在脚下。一次,一个老内侍不许他踏进那片他最喜欢的胡杨林去练剑,还冷着脸咕哝了一句甚话。这时,老师出现了,一马鞭便将那名老内侍抽得滚出了丈余远。胡亥清楚地记得,老师显出了从未见过的粗莽凶悍,用金丝马鞭刮着老内侍的鼻梁狠狠地说,给我悉数知会皇城宫人,但有欺侮蔑视少皇子者,老夫活撕了他人皮!从此以后,只要胡亥在皇城游荡,所有的内侍侍女对他都礼敬有加。第一次,胡亥有了皇子的尊严。也是从此之后,胡亥对老师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依赖敬畏之情,心头每每闪出“假父”两个字。胡亥知道,那是父皇当年对长信侯嫪毐的叫法,早已经在皇城被列为第一禁忌了,否则他真的会对老师喊出那两个字来。胡亥总觉得,老师真该做他的假父,老师虽是内侍之身,却是天下罕见的雄杰……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老师但说,我听便是。”胡亥忍住了欲哭的酸楚。

  “陛下发病猝然,少公子已经濒临危境也!”见胡亥圆睁着两眼发愣,赵高忧心忡忡道,“陛下只给长公子留下了一道诏书,对其余皇子公主没有只言片语,没有封王封侯。届时,长公子回咸阳做了二世皇帝,而少皇子没有尺寸立足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有些惊讶,也有些释然,摇着头道:“秦政不封建,原本如此。父皇依法行事,不封诸子,老师何可私说者!”赵高缓缓摇头道:“老臣所言本意,此等情势可变也,非私说陛下之过也。少皇子且想:皇帝突兀病逝而尚未发丧,方今天下权力与社稷存亡,皆在少皇子、老臣及丞相三人耳。老夫本心,愿少皇子起而图之也。少皇子,做君抑或做臣,制人抑或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大感意外,愣怔良久摇头道:“废兄立弟,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不孝也。因人之功,无能也。三者逆德,只怕天下不服,身败名裂,社稷不血食……”胡亥不敢直面斥责过甚,只是沉重地诉说着那样做的后果。赵高却连连摇头,慷慨激昂的话语叫胡亥心惊肉跳:“少皇子差矣!汤武革命,天下称义,不为不忠。卫君杀父,史载其德,不为不孝。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做事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皇子听老臣谋划,以成大事!”那时,胡亥眼见老师第一次如此目光炯炯奋然激烈,心头一时怦怦大跳,既觉无法拒绝老师,又觉此事太过不可思议,长长一声叹息道:“今日巡狩行营尚在半道,父皇尚未发丧,岂能以此等事体扰乱丞相哉!”老师却倏地起身,断然拍案道:“时乎时乎,间不及谋!嬴粮跃马,唯恐后时!”显然,老师要他当机立断先发制人,其急迫之心令胡亥心头一阵酸热——老师身为一介老仕宦,若非虑及学生身后,所图何来也!

  那一刻,情非得已,胡亥只有答应了。

  然则,胡亥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老师居然真的说服了丞相!

  老师带来的这个大大出乎意料的消息,使胡亥顿时眩晕了懵懂了,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方才为几名侍女活活饿死而生出的郁闷,早已飘散到九天之外去了。此刻塞满心头的,有惊愕有惶恐有喜悦有担忧有疑虑有奋然,种种思绪纷至沓来,胡亥总算第一次知道了甚叫做打翻了五味罐不知酸甜苦辣涩,一路念叨着晃悠着不知所以了。噫!丞相居然能赞同拥立我胡亥做皇太子,怪矣哉!先前,丞相连小女儿嫁我胡亥都不屑说起,今日如何能这般转向?丞相究竟是先认了我胡亥这个女婿而拥立我这个皇子,还是先认了我这个皇太子而后再认我做女婿?胡亥啊胡亥,你知道么?你准定不知道。是也是也,丞相的心思你却如何知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胡亥漫无边际地转悠着,兀自念叨着,念叨得最多的便是这四个字——不可思议。对于丞相李斯,胡亥原本是奉若天神的。父皇是神圣,丞相也是神圣。王翦蒙恬功劳固大,丞相则功劳更大,毕竟丞相领政,是与父皇一起执掌庙堂一起运筹决断的,任何臣子都无法与丞相相提并论。唯其如此,当初丞相对将女儿嫁给胡亥的冷漠,胡亥也自甘卑下地接受了。在胡亥看来,天神一般的丞相不愿将女儿嫁给他这个一无所长的落寞皇子,实在是太正常了;果真丞相愿意了,胡亥倒是要大大惊愕了。唯其如此,李斯这个丞相竟能赞同拥立他为皇帝,不是不可思议么?如此不可思议的事体,如何不让胡亥百思不得其解?更有甚者,如此一个天神丞相,如何能被老师这个还未进入大臣之列的中车府令说服了?老师也是神圣么?或者,老师比神圣还更是神圣……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以胡亥的阅历与心智,这件事实在太费解,实在太深奥了。

  酒醉般晃悠进东胡宫,疲惫眩晕的胡亥抱着幽暗大厅里的灵牌瘫倒了。胡亥再也没有力气向父皇禀报了,烂泥般倒在石板地面呵呵笑着呼呼大睡了。直到掌灯时分,一名进来换牺牲祭品的老内侍才发现了蜷伏在灵堂帷幕下的胡亥,连忙飞一般禀报了赵高。赵高丢下公事大步赶来,亲自将胡亥背走了。临走时,赵高对东胡宫总事厉声下令,谁敢私泄少皇子今日之事,杀无赦!

  ※※※※※※

  ①杀枭,春秋战国博弈游戏之一,类似后世军棋,以杀死对方之“枭”者为胜。

  ②优旃,先秦幽默名臣之一,有两优旃:一优旃为春秋滑稽名家优孟之后,一优旃为战国末期因慕优旃之名而同名的秦国滑稽名臣。

第一章 权相变异 五、李斯开始了别出心裁的才具施展

  秋风乍起,车马穿梭,甘泉宫醒来了。

  第一个醒来的,是丞相李斯。自与赵高在符玺事所一夜相谋,李斯的心绪很快地明亮了起来。赵高有拥立胡亥的目下算计,李斯便没有再度推进大秦文明新政的远图么?仔细盘算起来,老夫便是拥立胡亥为帝,胡亥又能如何?能阻挡老夫实施新政?显然不能。胡亥没有通晓大政的肱股大臣。非但不能,且必将授予老夫更大的权力。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掌控庞大复杂的文明新政,没有任何人可以掌控汪洋恣肆的天下大局;只有李斯坐镇的丞相府,能通盘运筹天下政令使之畅通;若没有李斯撑持,十个赵高也稳定不了天下大局。果真如此,届时老夫放开手脚盘整天下民生①,再创文明新政,何负陛下遗愿,何负天下苍生哉!思虑透彻,李斯顿觉郁闷全消,心头不期然渗出一丝冷笑,赵高也赵高,你自以为算计了老夫,安知给了老夫一架功业天梯耶?

  心意一定,李斯第一个与姚贾会商。

  开始,李斯并不想将全部真情对姚贾托出,不是疑虑姚贾,而是实在没有必要。大政重臣之间,只需主轴协同便了,无须追求琐细真实。如此庙堂法则,姚贾焉能理会不得?李斯说给姚贾的情势是:陛下临终之时,将遗诏交付与少皇子胡亥;赵高坚持说,陛下要将帝位传承给胡亥,因此请求李斯奉诏拥立胡亥;李斯没有亲见遗诏,只能据赵高所言,临机赞同了拥立胡亥;最终究竟如何,李斯欲与姚贾商议后再行定夺。末了,李斯特意坦然说明:“廷尉为九卿之首,贾兄与斯多年交谊,兄若不为,斯何为哉!”

  “不见遗诏,此事终难服人也!”沉吟良久,姚贾只说了一句话。

  李斯心下明白,姚贾已经认准了皇帝遗诏是要害,且显然没有相信李斯所说的未见遗诏之言。思忖之间,李斯岔开了话题,拍案慨然道:“自灭六国,我等竭尽心力创制文明新政,毕生心血尽在此矣!然则,终因种种纠缠,有所为,亦有所不能为也。譬如,秉持法治而以铁腕应对复辟暗潮事,若没有一班人无端干预,岂能使焚书令有名无实哉!岂能使坑儒铁案搅成暴政之嫌哉!而今陛下已去,若无强力衡平,那一班人定然会以《吕氏春秋》为本,大行宽政缓法之王道。其时也,山东复辟暗潮汹汹大起,天下臣民皆以先帝与你我为暴虐君臣,大秦文明新政安在哉!你我毕生心血安在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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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说,丞相是要真心拥立胡亥了?”姚贾很有些惊讶,“至于遗诏究竟如何,丞相已经不想问了?”面对见事极快的一代能臣姚贾,李斯情知不能深瞒,否则便将失去这位最重要大臣的支持。片刻沉吟,李斯喟然一叹:“贾兄何其敏锐也!李斯两难,敢请贾兄教我。”李斯站了起来,向姚贾深深一躬。

  “奉诏行事,天经地义,丞相何难?”姚贾连忙扶住了李斯。

  “拥立胡亥,未见遗诏;拥立扶苏,秦政消散。不亦难哉!”

  “如此说,陛下有遗诏?”姚贾仍然咬着轴心。

  “有。残诏。”

  “丞相亲见?”

  “正是。”

  “残诏?以陛下之才?”

  “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李斯一字一顿地念着,停顿了。

  “就此两句?”姚贾惊愕地期待着。

  “此,天命也!”李斯喟然长叹泪光莹然。

  “可是说,此诏有三残?”良久默然,姚贾断定李斯所言无虚,遂判案一般掰着指头道,“其一,给何人下诏,不明;其二,全部遗愿,未完;其三,未用印玺,不成正式。如此残诏,当真是千古未见也……”

  “廷尉明断。”李斯拍案,“依据法度,此等诏书素来不发。”

  “若依此诏,朝局将有三大变。”姚贾目光烁烁发亮,依旧惯常性地掰着指头,“其一,扶苏继位皇帝;其二,蒙恬掌天下兵权;其三,蒙毅执掌皇城政务……然则,丞相还是丞相,丞相倒是无须忧心也。”

  “贾兄至明,何周旋于老夫哉!”李斯淡淡一笑,“蒙恬掌兵,一时计也,贾兄焉能不知?九原大军之中,尚有个武成侯王离。将兵大权交于王氏之后,领政相权交于蒙恬之手,廷尉重任交于蒙毅之手,如此转换,这残诏布局方算成矣!贾兄大才,可曾见过如此神异手笔:淡淡两句,厘定乾坤?”

  “蒙毅?任廷尉?”姚贾脸色有些难堪。

  “当年,蒙毅勘审赵高之时,陛下已经有此意了。”

  “如此说,陛下善后,将我等老臣排除在外?”姚贾脸色更难堪了。

  “此中玄机,各人体察也……”李斯淡淡一句,言犹未了却不说话了。

  两人对坐,默然良久,谁也没有再说话。在李斯看来,对于颇具洞察之能的姚贾,到此为止足矣,至于本人如何抉择,用不着多说,更不宜说透。在姚贾看来,李斯已经将最轴心的情形真实,更将另一种庙堂架构清晰点出,到此为止足矣,用不着究诘背后细节。月上中天的时分,李斯站起来,一拱手默默地走了。姚贾没有留,也没有送,愣怔枯坐直到东方发白。

  次日午后,姚贾刚刚醒来,便接到丞相府庶务舍人送来的一卷官书,敦请姚贾搬到廷尉别署。姚贾立即注意到,官书是以“丞相兼领皇帝大巡狩总事李斯”的名义正式送达的书令。也就是说,这是一件公事,姚贾将从李斯的私行隐秘安置中走出来,正式入住甘泉宫特设的九卿别署庭院。显然,此举含意很是清楚,姚贾只要住进廷尉别署,处置皇帝丧葬的大政公事便要开始了。依着当时的浩浩战国遗风,姚贾有两个显然的选择:一则是以未奉正令而来为由,立即返回咸阳待命,并不会开罪于李斯;一则是将密行化作公务,立即入住廷尉别署而开始公事,亦属正常。也就是说,姚贾愿否与李斯携手,这是第一个实际而又不着痕迹的轻微试探。姚贾立即意会了,李斯这个试探很是大度,也很是老到,既给了姚贾充分的抉择自由,又向姚贾透露出一种隐隐的意图——后续大业,李斯并不强求于任何人,志同则留,志不同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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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搬过去再用饭。”散发未冠的姚贾淡淡应了一句。

  搬入幽静宽敞的山泉庭院,姚贾从隐秘行径的些许郁闷中摆脱出来,心绪大见好转。用过午膳,姚贾在山泉林下漫步良久,暮色降临方才回到庭院。姚贾预料,夜来李斯必有大事会商,晚汤后便正式着了冠带,在庭院中漫步等候。孰料月上中天。门外动静全无,姚贾陡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烦躁,便索性大睡了。次日清晨梳洗之后,姚贾正欲径自游山,丞相府的侍中仆射却到了。

  侍中,原本是西周官号,职司为侍奉于天子殿中也,故名。秦帝国之侍中,亦称丞相史,则是开府丞相的属官,无定员,几类后世的秘书处。侍中职司,主要是往来于丞相府与皇帝政务书房以及各种朝会之间,代丞相府禀报各种政务于各方,同时主理丞相府一应书令公文。侍中署的长官,是侍中仆射。今日侍中仆射亲自前来,自然是正式公事无疑。姚贾虽然不耐李斯如此一紧一松颇具玄虚的方式,却依旧正了衣冠迎到了厅堂。

  丞相府的书令只有两行:“着廷尉姚贾入丞相行辕,会商大巡狩善后诸事。”姚贾瞄得一眼,不禁皱起了眉头,看了看侍中仆射。孰料那个侍中仆射恭敬地捧过了一卷竹简之后,便低头垂首站在旁边不说话了。一时间,姚贾觉得李斯颇有些诡异。以常心论之,此前试探尚属正道,此次试探,则有些不可思议了。当此之时,最急迫的大事莫过于皇帝发丧,而发丧第一关,便是廷尉府主持勘验皇帝正身而确定皇帝已经死亡。为此,所谓的大巡狩善后诸事,分明便是这件实际大事,岂有他哉!更何况,李斯已经在第一次会见时明白对姚贾告知了皇帝病逝消息,何以丞相府书令不做一道公文下达,而要隐藏在会商之中或会商之后?如此闪烁行事,真叫人哭笑不得也。

  然则,一番推究之后,姚贾的心渐渐沉下去了。李斯如此做法,只能说是再次做最实际的试探——姚贾究竟愿否与李斯同道?若姚贾“奉命”赶赴丞相行辕,则李斯必然正式出具书令,进入发丧事宜;若姚贾不入丞相行辕,不为李斯同道,则李斯与姚贾间的一切密谈均成为无可举发的孤证。也就是说,只要李斯不愿意承认,姚贾便无法以阴谋罪牵涉李斯,更无法传播密谈内容而引火烧身,姚贾只能永远将那两次密谈闷在心里。如此看去,后续之延伸路径便很是清楚了:姚贾若不欲与李斯同道,则李斯肯定要推迟皇帝发丧,直到找出能够替代姚贾的廷尉人选。因为,没有廷尉主持,皇帝发丧无法成立;除非先行立帝,更换廷尉,再行发丧。而李斯果然敢于如此作为,便只有一种可能,此前已经达成了必要的根基——李斯已经与赵高胡亥合谋,做好了先行立帝的准备!果真如此,姚贾面前的路便只有一条了,若不与李斯赵高胡亥同道,则很可能出不了这甘泉宫了……心念及此,姚贾有些愤然了。他本来已经要与李斯同道了,李斯当真看不出来么?不会,以李斯之能,不可能没有此等辨识;否则,李斯何以密书独召姚贾入甘泉宫?李斯如此行事,更大的可能则在于:此事太过重大,李斯不敢掉以轻心,不敢轻信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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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姚贾不愿意多想了。

  偌大的丞相庭院空空荡荡,不见任何会商景象。得知姚贾前来,李斯快步迎出了廊下,遥遥深深一躬:“贾兄见谅,老夫失礼也。”姚贾淡淡一笑一拱手,却没有说话。走进正厅,李斯屏退左右,又是深深一躬:“贾兄,此事太过重大,老夫无奈矣!”姚贾这才一拱手笑道:“斯兄鱼龙之变,贾万万不及也,焉敢有他哉!”李斯第一次红了脸,连说惭愧惭愧,一时竟有些唏嘘了。姚贾见李斯不再有周旋之意,心下踏实,遂一拱手道:“丞相欲如何行事,愿闻其详。”李斯不再顾忌,低声吩咐了侍中仆射几句,便将姚贾请进了密室。直到夕阳衔山,两人才匆匆出了密室。

  旬日之间,甘泉宫车马如流了。

  先是御史大夫冯劫亲率太医令与相关重臣,飞车赶赴甘泉宫,会同廷尉姚贾,立定了国丧勘验署,而后正式拜会丞相行辕。李斯召集了大巡狩随行大臣及相关人等,在丞相行辕与国丧署大臣正式举行了朝会。李斯先以大巡狩总事大臣身份,对皇帝于大巡狩途中猝然病逝事宜做了详尽禀报。赵高以皇帝临终时刻唯一的近侍臣子身份,禀报了皇帝发病的诸般细节,同时禀报了皇帝临终三诏。赵高禀报说,皇帝临终之时,留下了两道事先拟好的遗诏,交赵高封存于符玺事所;赵高收好诏书,皇帝业已吐血,留下的最后一道口诏是:“山东动荡不定,取道九原直道返,秘不发丧,遗诏交丞相,会同诸大臣朝会施行。”赵高涕泪唏嘘地说,皇帝陛下话未说完,便抵案归天了。那日,胡亥作为唯一的随行皇子,两太医作为最后的施救者,都一一做了眼见实情的禀报。最后,典客顿弱与卫尉杨端和禀报了当时由丞相李斯主持的对策议决。全部朝会,除郑国与胡毋敬因病留邯郸未到,所有的情形都有清楚的禀报,也都被史官完整地录写下来。

  朝会完毕,勘验署三方大员进入了供奉皇帝尸身的东胡宫。经两个时辰的繁复勘验究诘,姚贾主持的大员合署终于确证:皇帝因暗疾突发而身亡,并无他因。之后,御史大夫冯劫会同三方大员连夜会商,对朝会禀报与勘验文书做出了正式论定,由廷尉姚贾拟就官文呈报丞相。次日清晨,两件三方连署的官书便报到了丞相行辕。

  李斯恢复了领政丞相身份,立即开始了连续作为。

  李斯先行郑重拜会了冯劫、姚贾与太医令三大员,提出了“立即下书咸阳并邯郸,召三公九卿同来甘泉宫议决国丧事宜”的主张。冯劫很是不以为然道:“丞相多此一举也!以大秦法度,先君薨去太子未立,丞相便是暂摄国政之决策大臣。目下法定勘验已毕,官文已报丞相,丞相有权批定是否发丧,何需惊天动地将一班大臣弄来甘泉宫?再说,冯去疾、蒙毅、李信三大员镇守咸阳,能轻易离开么?”李斯肃然正色道:“冯公差矣!陛下乃超迈古今之帝王,今猝然病逝,又有两道遗诏未发,此所谓国疑之时也。三公九卿同来甘泉宫,一则会商,二则启诏,其间若有疑义,正当一并议决之。主少国疑之时,该当坦荡理政,此当国之要也,何能以鞍马劳顿避之?以镇守咸阳免之?”姚贾在旁点头道:“在下倒是赞同丞相之策。冯公啊,善我始皇帝之后,非同寻常也!”冯劫皱眉道:“如此说,扶苏是九原监军大臣,蒙恬是列侯大将军,也该召来同议了。”姚贾忧心忡忡道:“此两大员须当慎之。九原,那可是北边国门也!”李斯面色凝重地思忖了一阵,终于拍案道:“陛下在世时尝言,‘九原国门,不可一日无将也。’目下,万里长城正在合龙之际,匈奴诸胡正在秋掠当口,九原大军压力甚大,大将确实不宜轻动。冯公但想,当年灭六国大战何等酷烈,陛下尚从未调蒙公南下,况乎今日?匈奴但闻陛下离去,势必全力犯我,其时两统帅不在其位,预后何堪设想哉!”冯劫一挥手道:“也是一说!不召便不召,不需说叨了。”李斯却是少见的耐心,手指叩着书案缓缓道:“不召两将,并非不知会两将。老夫当同时发出官文,备细知会甘泉宫诸事,之后再度知会三公九卿议决诸事;蒙公与长公子若有异议,必有快马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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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行行,不需叨叨了。”冯劫不耐地打断了李斯。

  “冯公总是将庙堂当做军营。”姚贾淡淡地揶揄了一句。

  “当此危难之际,老夫如履薄冰,诸公见谅也!”李斯沉重地叹息一声。

  “丞相真是!”冯劫倏地站起慨然高声道,“陛下纵然去了,还有我等老臣,莫非撑不起这片天不成!老夫今日一句话撂在此地:谁敢不从始皇帝遗诏,谁敢不从丞相调遣,老夫第一个找他头来!鸟!大秦有国法,危难个甚,谁敢反了不成!”

  “慎言慎言,冯公慎言。”李斯连忙过来摁住冯劫坐了下去,转身走到厅中对三人深深一躬道,“李斯蒙诸公同心定国,不胜心感也!大事既定,老夫便去打理,告辞。”

  “这个老李斯!官越大胆子越小。”冯劫看着李斯背影嘟哝一句。

  “举国重担尽在丞相,难矣哉!”姚贾喟然一叹。

  “也是,难为老丞相也!”冯劫的一双老眼溢满了泪水。

  李斯回到行辕,立即拟就书令发往咸阳邯郸。三日之后,咸阳的冯去疾、蒙毅、章邯等与邯郸的郑国、胡毋敬都陆续飞车赶到了。次日清晨,甘泉宫正殿举行了三公九卿朝会,由丞相李斯主持;中车府令赵高、少皇子胡亥、皇帝大巡狩随行太医及太医令等相关散官,旁列与闻。参与朝会的三公是: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冯劫;此时王贲已逝,太尉未补,故缺一公;朝会九卿是:廷尉姚贾、郎中令蒙毅、治粟内史郑国、典客顿弱、奉常胡毋敬、卫尉杨端和、太仆马兴、宗正嬴腾、少府章邯。全部三公九卿,除去病逝的王贲,全数与会。从法度说,正式大朝会还当包括所有侯爵大臣将军与重要郡守县令,以及诸如博士仆射等中央散官。然则,作为日常决事定制,三公九卿与皇帝组成的朝会便是轴心决策的最高规格。且天下大事多发,三公九卿能如今日这般全部到齐,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因此,大臣们都明白,今日朝会乃皇帝缺席的非常朝会,在新皇帝即位之前,今日朝会所作的一切决断都将是有效国策,都将决定帝国的未来命运。

  “诸位大人,”李斯站在帝座阶下的中央地带,一拱手沉痛地开口了,“今日朝会,行之于甘泉宫而非咸阳,皆因非常之期也。非常者何?皇帝陛下于大巡狩途中,业已弃我等臣民而去也!……”一言未毕,大殿中哭声暴起,李斯老泪纵横摇摇欲倒。三公前座的冯劫一步抢来扶住了李斯,沉声道:“丞相如此情态,何以决大事!”又转身连声大喝,“哭个鸟!要不要朝会了!都给老夫坐好!听丞相说话!”这御史大夫的职司便是总监百官,更兼冯劫忠直公正秉性火爆,一阵吼喝,大殿中顿时肃然一片。李斯勉力站定,声音嘶哑颤抖道:“当此之时,我等三公九卿,当协力同心,依据法度,安定大秦。唯其如此,今日朝会第一件大事,便是御史大夫禀报皇帝正身勘验事,之后议决是否发丧。”说罢,李斯对冯劫一拱手,站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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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冯劫从案头捧起了一卷竹简,声音凄楚,“业经老夫官署会同廷尉府、太医署三府勘验认定:始皇帝陛下,确因暗疾骤发,薨于沙丘……这,三府勘定的官书……廷尉,还是你来……”冯劫老泪纵横语不成声,将竹简交给了姚贾。

  姚贾离座,接过竹简展开,一字一字沉重地读着:“御史大夫府、廷尉府、太医署三府合勘书:三府得皇帝行营总事大臣李斯书令,知皇帝异常而薨,遂赶赴甘泉宫合署勘验。业经三府依法反复勘验正身,一致判定:皇帝积年多劳,暗疾深植,大巡狩至琅邪发病,曾遣郎中令蒙毅还祷山川,祈福于上天;其后,皇帝巡狩西来,途中发病三次;七月二十二日,行营驻跸沙丘宫,皇帝夜来不眠,书罢遗诏,口诏未完,吐血而薨……其时,两随行太医多方施救,未果……大巡狩行营总事大臣李斯,会同随行大臣,遵奉皇帝口诏,议决,秘不发丧而还……三府合署论定:皇帝薨因明确,行营善后无误;国丧如何发布,由摄政丞相决断。大秦始皇帝十二年,秋八月。”

  “诸位大人,可有异议?”李斯抹着泪水问了一句。

  “我等,无异议……”殿中一片哽咽。

  “在下一问。”蒙毅突兀站起,高声一句引得举殿惊愕,“敢问三府合勘署:始皇帝陛下口诏,何人受之?随行太医可在当场?行营取九原直道而还,显然是舍近求远,何能言善后无误?”

  “姚贾作答。”冯劫对姚贾挥了挥手。

  “在下遵命。”姚贾对冯劫一拱手,转身面对群臣道,“郎中令所言,亦是三府勘验时所疑。业经查证:陛下伏案劳作完毕,已是寅时初刻四更将罢,随行太医煎好汤药之后正在小憩,中车府令赵高侍奉汤药;陛下正欲服药,猝然吐血,赵高欲唤太医,被陛下制止;陛下随即口诏,口诏未完,陛下已薨……以法度而论,赵高一人所述口诏,确为孤证;然陛下夤夜公务已成惯例,赵高一人侍奉陛下也是惯例。故,合署勘验取赵高之言。郎中令,此其一也。其二,取道九原而不走河内大道,一则有陛下遗命,二则有山东动荡之实际情形。如此情势,不知姚贾可算说清?”

  “姑且存疑。”蒙毅沉着脸坐了回去。

  “甚话!”冯劫不悦拍案,“山东复辟暗潮汹汹,疑个甚来!”

  “冯公,还是教郎中令直接询问赵高的好。”李斯一脸忧色。

  “不用!”冯劫拍案高声,“都说!还有无异议?”

  “无异议。”其余大臣人人同声。

  “好!孤议不问。丞相继续大事!”冯劫慨然拍案。

  李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蒙毅一拱手道:“公有异议,待后也可质疑于老夫。当此非常之时,冯公秉持大义,老夫勉力为之了,尚望足下见谅。”见蒙毅目光直愣愣没有说话,李斯拱手一周高声道,“诸位,三府勘验完毕,定论明白无误。朝会议决,亦无异议。老夫依法宣示:大秦始皇帝,业已薨去……然则,此时国无储君,尚不能发丧。立储发丧之前,诸位大臣亦不能离开甘泉宫。此,万般无奈之举也。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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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是说,国丧之密绝不可外泄么?”冯劫高声问。

  “正是。主少国疑,李斯不能不分外谨慎。”

  “非常之期,在下以为妥当!”姚贾第一个附和了。

  “在下,无异议。”大臣们纷纷哽咽点头。

  “好。”李斯含泪点头,转身对殿口的甘泉宫总事一点头,“进午膳。”

  “如何如何,在这里咥饭?”冯劫第一个嚷嚷起来。

  “国难之际,大事刻不容缓,老夫得罪诸位大人了。”李斯深深一躬。

  “好了好了,何处吃喝不都一样?”冯去疾瞪了冯劫一眼。

  “也是,不早立储君,万事不宁也!”寡言的郑国叹息了一句。

  甘泉宫总事带着一班内侍侍女,抬进了一案又一案的锅盔肥羊炖。李斯游走食案之间高声道:“国丧未发,哪位若欲饮酒,得在三爵之内,以免误了饭后朝会。”冯劫顿时红了脸高声道:“你这丞相甚话!国丧未发,便是皇帝没薨么?老夫不饮酒,谁敢饮酒!”一脸沉郁的大臣们纷纷点头。李斯连忙一拱手道:“冯公息怒。老夫也是情非得已,恐诸位老军旅耐不得有肉无酒也,见谅见谅。”大臣们遂不再说话,人各一案默默地吃喝起来,全然没有了秦人会食的呼喝豪气。一时饭罢,片刻啜茶间大殿已经收拾整肃,司礼的侍中仆射便高声宣示朝会重开。

  “诸位,国不可一日无主。立储朝会,至为重大。”

  李斯肃然一句,举殿静如幽谷。李斯从自己的案头捧起了一只铜匣,语气万分沉重地开口了:“大巡狩行营至于平原津时,皇帝陛下给了老夫一道诏书,书匣封口写就‘朕后朝会开启。’老夫手捧之物,便是皇帝诏书。此时诏书未开,老夫先行对天明誓:无论皇帝遗诏如何,李斯皆不避斧钺,不畏生死,决意力行!老夫敢请,两位冯公监诏。”

  骤然之间,举殿大是惊愕。三公九卿大臣们都知道的是,皇帝留有两道遗诏,皆在赵高掌管的符玺事所封存;可没有一个人知道,皇帝给丞相李斯还有一道遗诏!李斯本是帝国领政首相,皇帝有遗诏于李斯毫不足怪,假若没有遗诏于李斯,反倒是奇怪了。大臣们惊愕的是,皇帝遗诏于李斯,自当李斯本人亲启,为何要李斯当着朝会开启?是皇帝怀疑李斯可能谋私?一时惊愕之下,竟良久无人说话,连李斯亲请监诏的冯劫、冯去疾也默然不语了。

  “老丞相既已明誓,还是自家开了。”直率的冯劫终不忍李斯被冷落。

  “两公监诏,秉公护国,何难之有哉!”李斯有些不悦了。

  “如何?监诏了?”冯劫对邻座的右丞相冯去疾低声一句,见冯去疾已经点头站起,遂霍然离座一拱手高声道,“好!老夫与右丞相监诏。”两人走到李斯面前,对着铜匣深深一躬。冯去疾肃然站定。冯劫上前接过了诏书铜匣,放置在了今日特设在帝座阶下的中央位置的丞相公案上,对旁边肃立的冯去疾点了点头。冯去疾面对大臣们高声一句道:“诏书外制无误。”显然,这是报给所有大臣听的,是说该诏书的存放铜匣与封匣白帛以及印鉴等皆为真实。之后,冯劫拿起了案头备好的文书刀,割开了带有朱红印玺的白帛封条,原先被封条固定的一支细长的铜钥匙赫然呈现眼前。冯劫拿起钥匙,打开了铜匣。旁边冯去疾又是一声通报:“匣制封存如常,启诏。”冯劫拿去了最上层的一张小铜板,又拿去了一层白绢,这才捧起了一个带有三道铜箍的筒状物事。旁边冯去疾高声道:“尚坊特制之羊皮诏书,开诏。”冯劫大手一顺,两道薄片铜箍便滑落在了匣中。冯劫展开了黄白色的细薄羊皮,一眼未看便肃然举在了冯去疾眼前。冯去疾仔细打量片刻,高声通报道:“始皇帝手书,印玺如常,宣示诏书——!”冯劫遂将诏书翻过,一点头,高声念诵道:“朕若不测,李斯顾命善后,朝会,启朕遗诏安国。诏书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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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依然是静如幽谷。大臣们对皇帝以李斯为顾命大臣,丝毫没有任何意外,若皇帝没有以丞相李斯为顾命大臣,反倒是大臣们不可思议的。李斯执意以监诏之法开启诏书,显然是在国疑之期秉持公心,虽显异常,大臣们也全然体察其苦心。大臣们多少有些意外的是,顾命大臣如何只有李斯一个人?依照常理与朝局实情,至少应该是李斯与大将军蒙恬、御史大夫冯劫三人顾命安国,而今只有李斯一人,似乎总有些不合始皇帝陛下的大事赖众力的政风秉性。然无论如何,诏书既是真实的,谁又能轻易提出如此重大的疑虑?毕竟,始皇帝信托丞相李斯,谁都认定是该当的,能说此等信托是过分了?

  “遗诏已明,敢请丞相继续朝会。”二冯一拱手归座。

  “先帝将此重任独托李斯,老夫愧哉!”李斯眼中闪烁着泪光喟然一叹,“老夫解陛下之心,无非念及,李斯尚能居中协调众臣之力而已。立储、立帝两件大事一过,天下安定,老夫自当隐退,以享暮年治学之乐也……”

  “国难之际,丞相老是念叨自家作甚!”冯劫不耐烦了。

  李斯悚然一个激灵,当即一拱手正色道:“御史大夫监察得当,朝会立即回归正题。”说罢转身一挥手,“中车府令、兼领大巡狩行营皇帝书房事赵高,出封存遗诏于朝会。”李斯着意宣示了赵高的正职与行营兼职,显得分外郑重。毕竟,仍有并不知晓皇帝大巡狩后期随行臣工职事更迭的大臣,如此申明,则人人立即明白了皇帝遗诏由赵高封存而不是由郎中令蒙毅封存的缘由,心下便不再疑惑了。

  随着李斯话音,赵高带着两名各推一辆小车的内侍,走出了帝座后的黑玉大屏,走到了帝座阶下的李斯中央大案前,停了下来。赵高上前,先对李斯深深一躬,再对殿中大臣们深深一躬,这才转过身去对两名内侍挥手示意。两名内侍轻轻扯去了覆盖车身的白绢,两辆特制的皇室文书车立即闪烁出精工古铜的幽幽之光。两内侍各自从文书车后退几步,肃立不动了。

  赵高一拱手道:“符玺事所封存之皇帝遗诏到,敢请丞相启诏!”

  “老夫之意:此遗诏,由御史大夫与郎中令会同监诏。”

  “臣等无异议。”大臣们立即赞同了李斯的主张。

  “如此,御史大夫请,郎中令请。”李斯对冯劫蒙毅分别遥遥一拱。

  “又是老夫。”冯劫嘟哝一句离座挥手,“老夫只看,蒙毅动手。”

  蒙毅没有推辞,离座起身对李斯冯劫一拱手,走到了文书铜车前。蒙毅与三公九卿中的所有大臣都不同,出身名将之家而未入军旅为将,自入庙堂便任机密要职,先做秦王嬴政的专事特使,再做长史李斯的副手长史丞,再做始皇帝时期的郎中令兼领皇帝书房事务,长期与闻署理最高机密,对宫廷事务洞悉备至。而三公九卿中其余大臣却不同,王贲冯劫冯去疾杨端和章邯嬴腾马兴七人,出自军旅大将,素来不谙宫廷机密事宜;郑国胡毋敬两人,一个太史令出身,一个水工出身,职业名士气息浓厚,更对种种庙堂奥秘不甚了了;姚贾与顿弱两人倒是颇具秘事才具,却因长期职司邦交,也对皇城内务不甚精通。也就是说,全部三公九卿之中.只有李斯、蒙毅具有长期职司庙章政事的阅历,对最高机密形成的种种细节了如指掌。目下,李斯已经是顾命大臣主持朝会,自然不会亲自监诏。只有蒙毅监诏启诏,才是最服人心的决断。李斯主动提出由蒙毅冯劫监诏,大臣们自然是立即赞同了,并实实在在地对李斯生出了一种敬佩。就实而论,蒙毅也是三公九卿中对此次朝会疑虑最重的大臣,此刻既有李斯举议,蒙毅自然不会推辞。蒙毅自信,任何疑点都逃不过他久经锤炼的目光。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一眼望去,两辆文书车是甘泉宫的特有物事,大巡狩行营的符玺事所以轻便为要,自不会有此等重物。当然,蒙毅是不会纠缠此等枝节的。毕竟,皇帝遗诏从小铜匣装上文书车,只是一种行止转换而生出的礼仪之别,远非其中要害。蒙毅所要关注的,是遗诏本身的真实性。

  “启盖。”蒙毅对大臣座区外的两名书吏一招手。

  这两名书吏是郎中令属下的皇帝书房文吏,是蒙毅的属官,也是每次朝会必临大殿以备事务咨询的常吏,本身便对一应皇城文书具有敏锐的辨识力。两人上前一搭眼文书车,相互一点头,便各自打开了铜板车盖,显出了车厢中的铜匣。蒙毅对冯劫一拱手,两人同时上前打量,不禁同时一惊。

  “有何异常?”圈外李斯的声音淡淡传来。

  “诏书封帛有字!”冯劫高声道。

  “冯劫糊涂!封帛岂能没字!”座中冯去疾有些不耐。

  “有字?念了。”廷尉姚贾淡淡一句。

  “好!老夫念了。”冯劫拍着文书车高声道,“第一匣封帛:朝会诸臣启诏。第二匣封帛:储君启诏。蒙毅,可是如此两则?”

  “是。”蒙毅认真地点了点头。

  “敢问郎中令,如此封帛何意耶?”座中胡毋敬远远问了一句。

  “列位大人,”蒙毅对坐席区一拱手道,“这便是说,两道遗诏授予不同。第一道遗诏,授予丞相领事之三公九卿朝会,目下当立即启诏。第二道遗诏,授予所立储君,当由新太子启诏行之。”(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诸位对郎中令所言,可有异议?”李斯高声问。

  “无异议!”大臣们异口同声。

  “如此,敢请两位开启第一道遗诏。”李斯向冯劫蒙毅一拱手。

  冯劫大步上前,在文书车前站定,做了动口不动手的监诏大臣。蒙毅走到车前深深一躬,俯身文书车一阵打量,见一切都是皇室存诏的既定样式,细节没有任何疑点。蒙毅双手伸进了车厢,小心翼翼地将铜匣捧了出来。一捧出车,蒙毅将铜匣举过了头顶,着意向铜匣底部审视了一番。此刻,蒙毅有了第一个评判:这只铜匣是大巡狩之前他亲自挑选出的存诏密匣之一,铜匣底部的“天壹”两字是老秦史籀文,谁也做不得假。蒙毅对冯劫一点头,冯劫的粗重嗓音立即荡了出去:“密匣无误——!”

  然则,蒙毅并没有放松绷紧的心弦。他将密匣放置到文书车顶部拉开的铜板上,仔细地审视了封帛印玺。封匣的白帛没错,略显发黄,是他特意选定的当年王室书房的存帛,而不是目下皇帝书房玉白色的新帛。印玺也没错,是皇帝大巡狩之前亲自选定的三颗印玺之一的和氏璧玺,印文是朱红的阳文“秦始皇帝之玺”。蒙毅记得很清楚,这颗和氏璧大印是皇帝的正印,所谓皇帝之玺,便是此印。大秦建制之时,是蒙毅征询皇帝之意,将原先的和氏璧秦王印改刻,做了皇帝的玉玺。因材质天下第一,此印盖于丝帛或特制皮张之上,其印文非但没有残缺,且文字隐隐有温润光泽,比书写文字更具一种无以言传的神秘之感。然则,这颗皇帝之玺却有一个常人根本无从发现的残缺密记,那是制印之前皇帝与蒙毅密商的结果。蒙毅犀利的目光扫视过旧帛上的印面,立即从玉玺左下方的最后一笔的末端看到了一只展翅飞翔的鹰;即或颇具书写功力之人,也会将这一笔看成印文书写者的岔笔或制印工师的异刀技艺,即或将它当做意象图形,谁也说不准它究竟应该是何物,只有皇帝与蒙毅,知道它应该是何物。目下既是正玺,蒙毅心头方稍有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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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帛印玺无误——!”冯劫的声音又一次荡开。

  蒙毅终于拿起了文书刀,轻重适度地剥开了封帛。在小刀插进帛下的第一时刻,蒙毅心中怦然一动!不对,如何有隐隐异味,且刀感颇有黏滞?蒙毅很清楚,皇室封存文书皆用鱼胶,也便是鱼鳔制成的粘胶。惯常之时,鱼胶主要用于制弓,《周礼?考工记》云:“弓人为弓……鱼胶耳。”此之谓也。然封存文书为求平整坚固,不能用面汁糨糊,故也用鱼胶。寻常鱼胶封帛,既有坚固平整之效,又有开启利落之便。蒙毅不知多少次地开启过密封文卷,历来都是刀具贴铜面一插,封帛便嚓地开缝;再平刀顺势一刮,密匣平面的封帛便全部开启;再轻刮轻拉,密匣锁鼻的封帛便嚓啦拉起;两道交叉封帛的开启,几乎只在片刻之间。可目下这刀具插进封帛,显然有滞涩之感,且其异味令人很是不适,足证其不是正常鱼胶。大巡狩之前,皇帝书房的一应物事都是蒙毅亲自料理的,三桶鱼胶也是蒙毅亲自过目的,如何要以他物替代?

  “敢请御史大夫。”蒙毅向冯劫拱手示意。

  冯劫已经从眉头深锁的蒙毅脸上看出了端倪,一步过来俯身匣盖端详,鼻头一耸皱眉挥手:“甚味儿?怪也!”蒙毅心思极是警觉,对大臣座区一拱手道:“敢请卫尉,敢请老奉常。”大臣们见冯劫蒙毅有疑,顿时紧张得一齐站了起来——这遗诏若是有假,可真是天大事端也!原本若无其事的李斯也顿时脸色沉郁,额头不自觉渗出了涔涔汗水。卫尉杨端和已经扶着步履蹒跚的胡毋敬走了过来,两人随着冯劫手势凑上了封帛。一闻之下,壮硕的杨端和茫然地摇着头:“甚味,嗅不出甚来。”胡毋敬颤动着雪白头颅仔细闻了片刻,却一拱手道:“冯公明察,此味,好似鲍鱼腥臭……”

  “如何如何?鲍鱼腥臭?一路闻来,我如何嗅不出?”杨端和急了。

  “老夫尝闻,行营将士大臣曾悉数鼻塞,足下可能失味了。”

  “那便是说,封帛是用鲍鱼胶了。”蒙毅冷峻得有些异常。

  “敢问丞相,此事如何处置?”冯劫高声问李斯。

  李斯拭着额头汗水勉力平静道:“遗诏封存符玺事所,中车府令赵高说话。”

  “赵高,当殿禀报。”冯劫大手一挥虎虎生威。

  原本站在圈外的赵高大步过来,一拱手高声道:“禀报列位大人:沙丘宫先帝薨去之夜,暴风暴雨,几若天崩地裂,其时沙丘宫水过三尺,漂走物事不计其数。在下封存诏书之时,原本鱼胶业已没有了踪迹,无奈之下,在下以宫中庖厨所遗之鲍鱼,下令随行两太医赶制些许鱼胶封诏。在下所言,行营内侍侍女人人可证,两名太医可证,少皇子胡亥亦曾亲见,在下所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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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胡毋敬思忖道,“那夜风雨惊人,老夫大帐物事悉数没了。”

  “且慢。”蒙毅正色道,“此前三府勘定发丧之时,论定云:沙丘宫之夜,皇帝先书遗诏,后有口诏。敢问中车府令,皇帝书定遗诏,其时风雨未作,如何不依法度立即封存遗诏?”蒙毅语气肃杀,大臣们骤然紧张起来。

  “禀报郎中令。”赵高平静非常,“皇帝素来夤夜劳作,书完遗诏已觉不支,在下不敢离开。其时,在下只将诏书装进了铜管,皇帝便开始了口诏,没说几句骤然喷血了,便薨去了,便风雨大作了……在下非神灵,何能有分身之术?”

  蒙毅默然了。赵高所言,不是决然没有疑点。然则,要查清此间细节,便须得有种种物证人证;至少,皇帝书诏的时刻要有铜壶刻漏的确切时辰为证,否则无以举疑。然则,当时不可能有史官在皇帝身旁,纵有也不会做如此详细的记录,若非廷尉府当做重大案件全力勘察,何能一时清楚种种确切细节?

  “郎中令,还有勘问处否?”李斯在旁边平静地问。

  “目下没有了。”蒙毅淡淡一句作答。

  “冯公意下如何?”李斯又对冯劫一问。

  “启诏!”冯劫大手一挥。

  蒙毅再不说话,文书刀割开了黏滞的鲍鱼胶,钥匙打开了铜匣,掀开了匣中覆盖的第一层白绫,又熟练地拉开了第二层铜板,这才捧出了一支铜管。对这等铜管,大臣们人人都不止一次地接受过,可谓人人熟悉其制式,一看便确定无疑是皇室尚坊特制的密件管。冯劫一声无误宣示,蒙毅便剥开了封泥,掀开了管盖,倾倒出一卷筒状的特制羊皮。蒙毅将黄白色的羊皮双手捧起,捧给了冯劫。

  “好。老夫宣诏。”冯劫对诏书深深一躬,双手接过。

  举殿寂然无声,大臣们没有一个人回归本座,环绕一圈站定,目光一齐聚向了中间冯劫手中的那方羊皮。眼见冯劫抖开了羊皮,大臣们骤然屏息,等待着那似可预料而又不能确知的决定大秦命运的宣示。不料,冯劫白眉一抖,嘴唇抽搐着却没有声息。

  “冯公,宣诏。”李斯平静而又威严。

  “好……”冯劫白头微微颤抖着,双手也微微颤抖着,苍老的声音如同秋风中的簌簌落叶,“朕之皇子,唯少皇子胡亥秉持秦政,笃行秦法,敬士重贤,诸子未有及者也,可以为嗣……朕后,李斯诸臣朝会,拥立胡亥为太子,发丧之期着即继位,为二世皇帝……诏,诏书没了。”

  大臣们骤然惊愕,大殿中死一般沉寂,李斯也是面色灰白地紧紧咬着牙关。蒙毅倏地变色,一步抢到冯劫身边,拿过了诏书端详。没错!皇帝手书是那般熟悉,连那个“帝”字老是写不成威严冠带状的缺陷也依然如故②!印玺也没错,尚坊羊皮纸也没错。怪也!皇帝陛下失心疯了?何能将帝位传给胡亥?何能不是扶苏?一时之间,蒙毅捧着诏书思绪如乱麻纠结,全然蒙了。举殿良久默然,所有的大臣也都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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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李斯突然一声恸哭,扑拜在蒙毅举着的遗诏前。

  大臣们一齐拜倒,一齐恸哭,一齐哭喊着先帝与陛下。然则,在哭喊之中谁都说不出主张来。丞相李斯是奉诏立帝的顾命大臣,大臣们能跟着李斯拜倒哭喊,实际是将李断的悲痛看做了与自家一样地对皇帝的遗诏大出意料,甚或可说是大为失望地痛心;然则,毕竟李斯只是恸哭而没有说甚,谁又能明白喊将出来?以始皇帝无与伦比的巨大威望与权力,纵其身死,大臣们依然奉若天神,谁能轻易疑虑皇帝决断?就实而论,此时的大秦功臣元勋们毕竟有着浓烈的战国之风,绝非盲从愚忠之辈,若果然李斯敢于发端,断然提出重议拥立,并非没有可能。李斯不言,则意味着李斯虽则痛心,却也决意奉诏。而无论发生哪一种情形,对此时的帝国大臣们都是极其严峻的。此时李斯未发,情形未明,哀哀恸哭的大臣们谁也不能轻易动议。

  “诸位,老夫认命矣!”

  李斯颤巍巍站了起来,嘶声悲叹一句,拱着双手老泪纵横道,“惜乎老夫明誓在先,无论陛下遗诏如何,老夫都将不避斧钺,不畏生死,决意力行……而今,陛下以少皇子胡亥为嗣,老夫焉能不从遗诏哉!焉能背叛陛下哉!焉能背叛大秦哉……”一言未了,李斯跌倒在地,额头不意撞上铜案,顿时鲜血满面……大臣们惊呼一声拥来,甘泉宫大殿顿时乱成了一片。

  李斯醒来时,已经是暮色时分了。大臣们依然肃立在幽暗的大殿围着丞相李斯,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就座。李斯开眼,终于看清了情形,示意身边两名太医扶起了自己。李斯艰难地站定,一字一顿道:“帝命若此,天意也,夫复何言?目下,大秦无君无储,大是险难矣!愿诸公襄助老夫,拥立少皇子胡亥……敢请诸公说话。”

  大殿中一片沉重的喘息,依然没有人应答。

  “诸公,当真要违背遗诏?……”李斯的目光骤然一闪。

  “遗诏合乎法度。廷尉姚贾赞同丞相!”突兀一声,打破了沉寂。

  “老臣赞同。”胡毋敬一应。

  “老臣赞同。”与李斯交谊深厚的郑国一应。

  “老臣亦赞同。”章邯一应,这是第一个将军说话。

  眼见冯劫等一班将军出身的大臣与蒙毅、顿弱都不说话,李斯一摆手道:“何人不欲奉诏?实在说话!”将军出身的一班大臣们还是不说话,蒙毅顿弱也依旧铁一般沉默着。李斯思忖片刻,断然挥手道:“如此,老夫以顾命大臣之身宣示:朝会议决,拥立少皇子胡亥为大秦太子,返咸阳后即位为帝!返归咸阳发丧之前,由廷尉姚贾监宫:悉数大臣不得离开甘泉宫一步,违者依法拘拿!朝会,散。”一语落点,李斯径自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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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丞相!……”冯劫猛然一声,震荡大殿。

  李斯没有回身,步履蹒跚地摇出了幽暗的殿口。

  难堪的沉默中,姚贾走了,郑国走了,胡毋敬走了,章邯思忖一阵也走了。透窗的夕阳将幽幽大殿割成了明暗交织的碎片,离奇的光影中镶嵌着一座座石雕般的身形。冯劫、冯去疾、马兴、赢腾、蒙毅、顿弱六人静静地伫立着,相对无言。不知何时,夕阳落山了,光影没有了,大殿中一片沉沉夜色……

  ※※※※※※

  ①民生,先秦语,见《左传?宣公十二年》:“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②秦篆之“帝”字,上部若天平冠,下部若张开之袍服,字像颇具威严肃杀之气。

第二章 栋梁摧折 一、三头合谋 李斯笔下流出了始皇帝诏书

  在令人难堪的冷落中,胡亥坐上了太子大位。

  尽管在拥立大典上,李斯将“奉诏”两字重重地反复念诵,大臣们的冷淡还是显然的。没有整齐的奉诏声,没有奋然的拥戴辞,甚至,连最必须的对太子政见方略的询问也没有人提出。整个大殿除了奉常胡毋敬作为司礼大臣的宣诵声,一切都是在一片沉寂中完成的,没有任何隆重大典都会具有的喧喧祥和。胡亥加冠之后,机变的李斯特意忧心忡忡地申明:“今日奉诏拥立太子,适逢非常之期,诸位大臣伤于情而痛于国,哀哀不言拥戴太子,此等忠心,上天可鉴也!之后若有长策,诸位必当如常上奏,太子必当尽速会商决断。如此君臣聚心,天下必将大安矣!”依照拥立太子大典的素常礼仪,最后一道程式必是太子宣示国策政见。然则,李斯却在自己说完之后宣布了散朝,并未请胡亥宣示。司礼大臣胡毋敬也没有异议,大臣们更是一片默然。如此这般,隆重的大典幽幽散了。

  李斯刚刚回到丞相行辕,门吏报赵高请见。李斯心绪很是灰暗,点了点头坐着没动。赵高匆匆进来深深一躬道:“太子有请丞相,会商大事。”李斯沉着脸道:“今日大典境况,中车府令知安国之难乎?”赵高恭敬道:“唯其艰难,方见丞相雄才大略。在下景仰丞相。”李斯心下略觉舒坦,矜持道:“足下颇具才情,以为老夫今日处置如何?”赵高一拱手道:“大局而论,丞相处置极是得体。”“如此说尚有不足?”李斯颇具揶揄地一笑。赵高道:“细处之不足,在于丞相底气不足。最大错失,没有请太子宣示国策政见。”李斯脸色一沉道:“足下平心而论,太子有国策,有政见么?老夫也想请他宣示,只怕他自取其辱。”对行将即位的储君如此傲慢,这在李斯当真是生平第一次。赵高目光冷冷一闪道:“时至今日,丞相依然将太子作庸才待之,何能一心谋国?赵高纵然不才,然可担保:太子今日备好了国策政见宣示,轴心八个字,‘上承先帝,秉持秦法’。丞相以为如何?”李斯淡淡笑道:“既有此番准备,何不预告老夫?”赵高一拱手道:“此乃大典必经,在下何能想到丞相绕开程式?”李斯目光一闪道:“足下当知,太子素常声望欠佳。大典绕开这道程式,乃老奉常建言,非老夫主见也……乾坤之变,老夫勉为其难也!”赵高道:“丞相半道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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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聒噪也。走。”李斯打断了赵高,霍然起身了。

  胡亥的居所在一处山坳宫殿,幽静冷落不下于东胡宫。赵高亲自为李斯驾车赶来的时候,天色堪堪过午,正在林下漫步的胡亥在辚辚车声中快步迎来,遥遥便是深深一躬。刹那之间,李斯不禁大是感奋,心头蓦然掠过了当年第一次面见秦王政时礼遇情形——李斯布衣入秦,生当两帝尊崇,何其大幸哉!感奋之际,李斯没有如同第一次晋见秦王政那般恭敬奋然地行礼,而是安坐轺车坦然受了胡亥一礼。与此同时,车前的赵高与车下的胡亥却浑然不觉,一个飞身下车殷殷扶住了李斯两臂,一个快步前来再度肃然一躬,从另一边扶住了李斯。

  “太子如此大礼,老夫何敢当之也。”李斯淡淡一笑并没有脱身。

  “丞相如周公安国,亥焉敢不以圣贤待之?”胡亥谦恭温润。

  “中车府令尝言,太子慈仁笃厚,不虚此言也!”李斯坦然地奖掖后进了。

  “长策大略,尚请丞相多多教诲。”

  “太子尽礼敬士,何愁天下不安也!”终于,李斯舒畅地大笑了。

  进入正厅,胡亥恭敬地将李斯扶进了左手(东)坐案,自己却不坐北面的主案,而是坐进李斯侧旁的一张小坐案前,俨然要谦恭地聆听圣贤教诲。仅此一举,李斯大有“帝师”尊严之快慰,一时觉得胡亥大有贤君风范,如此一个后生帝王,自己的小女儿果真嫁了他做皇后倒也是好事。心念之间,侍女捧来了刚刚煮好的鲜茶。胡亥当即离座,从侍女手中接过铜盘,躬身放置到李斯案头,又小心翼翼地掀开白玉茶盅的盖子,一躬身做请,这才坐回了小案。李斯心下奋然,一拱手道:“太子欲商何事?老臣知无不言也!”

  “胡亥骤为太子,诚惶诚恐,丞相教我。”胡亥的大眼闪烁着泪光。

  “太子欲问,何策安国乎?”李斯气度很是沉稳。

  “庙堂鄙我,天下疏我,胡亥计将安出……”胡亥哽咽了。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太子何忧哉!”李斯慨然拍案,“若言长策远图,只在十六个字:秉持秦政,力行秦法,根除复辟,肃边安民。简而言之,太子只需凛遵先帝治道,天下无有不安也!若言近策,则只在四字:整肃庙堂。”

  “丞相圣明!”胡亥额头汗水涔涔,急迫道,“尝闻鲁仲连少时有言,白刃加胸,不计流矢。胡亥寝食难安者,非长策远图也,卧榻之侧也!”

  “太子尚知鲁仲连之说,学有成矣!”李斯气定神闲地嘉许了一句。

  “愿闻丞相整肃庙堂之大谋。”一直默然的赵高开口了。

  “老夫倒想先听听中车府令高见。”李斯淡淡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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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在下且作砖石引玉之言。”赵高明知李斯蔑视自己,却似浑然不觉道,“以在下之见,太子已立,大局之要便在使太子顺利登上帝位。唯其如此,目下急务,便是清除另一个潜在太子及其朋党!否则,乾坤仍有可能反转。”

  “愿闻其后。”李斯惊诧于赵高的敏锐,神色却是一如平常。

  “其后,便是整肃国中三明两暗五大势力。”赵高显然是成算在胸。

  “三明两暗?五大势力?”李斯掩饰不住地惊愕了。

  “丞相乃庙堂运筹之大才,自不在乎人事琐细也。”赵高先着意颂扬李斯一句,而后叩着书案一脸肃杀道,“首要一大势力,乃扶苏、蒙氏及九原大将朋党。再次,冯去疾、冯劫、李信,再加王翦王贲父子之后的王离及其军中亲信。此两大势力,皆以统兵大将为羽翼,以蒙氏、王氏两大将门为根基,人多知晓,是谓两明。第三大势力,便是丞相、姚贾、郑国、胡毋敬,以及出自军旅的章邯、杨端和、马兴等三公九卿重臣;这方势力以丞相为首,也是朝野皆知,自然明势力也。”

  “中车府令之论未尝闻也!暗处两大势力?”李斯听得惊心动魄。

  “所谓暗处势力,朝野无视也,非事阴谋也。”赵高侃侃道,“暗处第一势力,乃典客顿弱之黑冰台及全部邦交人马,外加遍布各郡尚未遣散的秘密商社。彼等唯皇命是从,不依附任何朋党。暗处第二势力么,便是皇城、皇室、皇族及内侍政事各署,在下这个中车府也忝居其中……敢问丞相,国中格局,可否大体作如是观?”

  惊愕之余,李斯静静地看着啜茶的赵高,良久默然了。赵高的说法,使李斯脊梁骨一阵阵发凉。李斯第一次感到了面前这个雄武内侍的深不可测,一个在国事朝会决策中从来没有说话权力的车马内侍令,竟能对国中政局洞若观火,连他这个丞相也未必想得如此透彻,诚不可思议也!不,自己从来便没有想过人事势力格局,自己的心思只在谋事,从来不知谋人。赵高心有山川之险,令人可畏,令人可厌。蓦然之间,百味杂陈,李斯对当初的抉择生出了一种梦幻般的失落与恍惚……倏地一个激灵,李斯心头电光石火般一闪——待老夫站稳脚跟,定然得除掉这个人妖……

  “敢问丞相,整肃五大势力,以何为先?”

  见李斯赵高都不说话了,胡亥惶急地打破了沉寂。李斯惊醒过来,打量着这个冠带袍服气象端正的太子,嘴角抽搐着哭笑不得了。这是胡亥自感急迫主动说话,一开口便显出了可笑的荒谬。显然,赵高的事先教导没有预料到如此变局。此前,李斯也隐隐觉察到赵高事事教导胡亥,胡亥的言行举止很可能是赵高这个老师雕琢出来的。纵然如此,李斯也无论如何想不到,胡亥在自家说话时会是如此懵懂。片刻之间,胡亥连方才赵高说的目下急务也忘记了,竟以为要一齐整肃五大势力,更不可思议者,还要问从何方着手。如此懵懂,何以决断大事哉!一时间,李斯苦笑摇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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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悲伤过度,心智恍惚,丞相体察也。”赵高的泪水涌出了眼眶。

  赵高言未落点,胡亥哽咽起来:“丞相见谅……”

  “老夫愿闻中车府令第一长策。”李斯没有理睬哭泣的胡亥。

  “丞相乾坤巨匠,在下何能窥其堂奥?”赵高分外谦恭了。

  “中车府令也是大书家,如何将此事独推老夫?”李斯淡淡一笑。

  “在下能书,胸中却无文墨,何能与丞相书圣比肩哉!”赵高很是坦荡。

  “也好。先出第一策,安定北边,太子即位。”思忖片刻,李斯点头了。

  “丞相安国立帝,诚万世之功也!”赵高扑地拜倒在李斯面前。

  “丞相护持秦政,父皇九泉之下心安矣!”胡亥肃然长跪,深深一躬。

  蓦然之间,李斯的尊严感油然重生,拍案喟然长叹道:“老夫受先帝陛下知遇大恩,位极人臣,敢不效商君护法哉!”说罢,李斯扶案欲起。胡亥立即倏地站起,恭敬地扶着李斯站了起来。“中车府令,明晨来老夫书房。”李斯对赵高一句叮嘱,任由胡亥扶着臂膊出了大厅,登车去了。

  明月在天,山影萧疏,甘泉宫的秋夜已经略带寒意了。

  丞相庭院最深处的书房彻夜亮着灯火,徘徊的身影直到四更才坐入案前。大才架粲的李斯,第一次为一件文书犯难了。李斯之难,不在笔端,在心田沟壑之中。就制作而言,这件文书纵然非同寻常,但对于起草过无数秦王书令与皇帝诏书的李斯而言,实在不足以犯难;更兼赵高也是老于此道,两相补正,做成一件无可挑剔的真正的诏书,当是有成算的。李斯之难,在于心海深处总是不能平息的巨大波澜。

  以目下时势论,他的这道“皇帝亲诏”的目标,必须使扶苏与蒙恬结束生命。以天道良心论,李斯久久不能提起案头那支曾经运筹天下文明架构的铜管大笔。从心底说,对扶苏,对蒙恬,李斯都曾经是激赏有加的。以扶苏的资质与历练,以扶苏的秉性与人品,以扶苏的声望与才具,都堪称历史罕见的雄主储君;以扶苏为二世皇帝,堪比周成王之继周武王,秦惠王之继秦孝公,帝国无疑将具有更为坚实而波澜壮阔的后续业绩。

  蒙恬更不待言,自少年时期与李斯韩非结识于苍山学馆,同窗于荀子大师门下,便一直是李斯的金石之交。当年,李斯能以吕不韦门客之身而被秦王重用,蒙恬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大秦元勋中,蒙恬是与少年秦王最早结交的。自与秦王结成少年相知,蒙恬以他独具的天赋与坦荡的胸襟,为秦王引进了王翦,引进了李斯,举荐了王贲,担保了郑国。可以说,没有蒙恬,秦国的朝堂便没有如此勃勃生机人才济济,便没有如此甘苦共尝和衷共济的强大运转力。此间之要,在于蒙恬最容易被人忽视的最大的长处——不争功,不居功,不揽权,不越权,根基最深而操守极正,功劳极大而毫无骄矜,与满朝名将能臣和谐共生如一天璀璨的星辰。在李斯被驱逐出秦国的时候,是蒙恬甘冒风险,将李斯的《谏逐客书》呈到了秦王案头。在李斯遭遇入秦韩非的最大挑战时,李斯因同门之谊而颇为顾忌与韩非争持,其时,是蒙恬在秦王面前一力支持了李斯,批驳了同是学兄的韩非;若无蒙恬支持,李斯没有勇气接受姚贾谋划,径自在云阳国狱处死韩非,在李斯用事垢时期,蒙恬身在九原统兵,其胞弟蒙毅却在秦王身边操持机密,做李斯的长史丞;副手蒙毅能始终与李斯协力同心,不能说没有蒙恬的作用。灭六国之后,在创制帝国文明新政的每一长策谋划中,蒙恬也都义无反顾地支持了李斯。而对于功业,蒙恬也素来以大局为重。秦国名将如云,灭六国大战人人争先,而蒙恬身为名将之后,本身又是名将,却一直防守着北边重镇,没有一次力主自己统兵灭国。当最后统兵南下灭齐时,适逢王贲南下更有利,蒙恬立即接受了秦王主张,从巨野泽回兵九原,将灭齐之功留给了王贲。在满朝军旅大将之中,包括军功最为显赫的王氏父子,无论是否与蒙氏一门有渊源关系,都对蒙恬敬重有加。将兵九原十余年,蒙恬对边地军政处置得当,爱民之声遍及朝野,为稳定秦政起到了基石作用。凡此等等,才有了天下皆呼蒙公的巨大声望……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蒙恬有功于大秦新政,有功于天下臣民。

  蒙恬无愧于李斯,实实在在地有恩于李斯。

  教如此蒙恬去死,教如此扶苏去死,李斯何能下笔哉!

  然则,庙堂逐鹿业已展开,李斯又岂能坐失千古良机?李斯所以愿意起而逐鹿,根基在于自己对自己的评判:李斯功劳虽大,然若李斯就此止步,在秦国重臣眼中,在身后国史之中,李斯便始终是个颇具声名的谋臣而已。所以如此,全部根基只在一处:秦始皇帝的万丈光焰,掩盖了李斯的身影;有嬴政这般秦王这般皇帝,任何功臣的功业足迹都将是浅淡的。李斯不满足。李斯要做商鞅那样的功业名臣——虽有秦孝公在前,青史却只视为商鞅变法!李斯要做周公旦那样的摄政名臣——虽有周成王在前,青史却只视为周公礼治!对目下李斯而言,达此圣贤伟业之境地,一步之遥也。而若退得一步,依据秦法秦政之道,秉承皇帝素来意志拥立扶苏即位,则李斯很可能成为惨遭罢黜甚或惨遭灭族之祸的祭坛牺牲品。赵高固然可恶,然赵高对皇帝身后的变局剖析却没有错:扶苏为帝,蒙恬为相,则必然要宽缓秦政,要寻找替罪羊为始皇帝开脱;其时,这只替罪羊当真是非李斯莫属也。也就是说,要依据皇帝素常意志行事,李斯也相信天下可以大定,但却一定要牺牲李斯!那么,李斯做牺牲的道理何在?公平么?若李斯是庸臣庸才,自是微不足道,作牺牲甚或可以成就名节。然则,李斯恰恰不是庸才。由是,另外一个追问便强烈地在心海爆发出来:若李斯继续当政,继续创造前所未有的功业而使天下大治,便果然不如扶苏蒙恬之治道么?李斯的回答是:不会不如扶苏蒙恬,而是一定大大超越扶苏蒙恬!对为政治国,李斯深具信心。扶苏固然良材美质,然其刚强过度而柔韧不足,则未必善始善终。蒙恬固然近乎完人,然其大争之心远非王贲那般浓烈,则未必能抗得天下风浪。李斯固然有不如扶苏蒙恬处,然论治国领政长策伟略,则一定是强过两人多矣!

  唯其如此,一个必然的问题是:李斯为何要听任宰割?

  李斯的老师是荀子。当年,李斯对老师的亦儒亦法的学派立场是心存困惑的。直到入秦而为吕不韦门客,为吕不韦秉笔编纂《吕氏春秋》,李斯才第一次将老师的儒家一面派上了用场,体察到丰厚学理带来的好处。后来得秦王知遇,李斯又将老师的法家一面淋漓尽致地挥洒出来,从而连自己也坚执地相信,自己从一开始便是法家名士。李斯不讳言,对于老师荀子的渊深学问与为政主张,他是先辨识大局而后抉择用之的。也就是说,李斯并不像韩非那般固守一端,那般决然摒弃儒家,而是以时势所许可的进身前景为要,恰如其分地抉择立场,给自己的人生奋争带来巨大的命运转机。在李斯的心海深处,对老师的学问大系中唯一不变的尊奉,便是笃信老师的“性恶论”。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与孟子的性善论相反,老师的理念是人性本恶。李斯记得很清楚,老师第一次讲“性恶论”时,他被深深地震撼了。自幼经历的人生丑恶与小吏争夺生涯,使李斯立即将老师的“人性本恶”之说牢牢地钉在了心头。入秦为政,李斯机变不守一端,大事必先认真揣摩秦王本心而后出言,正是深埋李斯心中的“人性本恶”说起到了根基作用。李斯相信,人性中的善是虚伪的,只有恶欲是真实的。是故,李斯料人料事,无不先料其恶欲,而后决断对策。多少年来,李斯能一步步走向人生巅峰,不能不说,深植心田的警觉防范意识是他最为强固的盾牌。

  至今,老师的《性恶篇》李斯还能一字一句地背诵出来: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憎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声色之欲,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由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孟子曰:“人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之在天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若饥,见尊长而不敢先食者,有所让也;劳而不敢求息者,有所代也。子之让父,弟之让兄,子之代父,弟之代兄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

  凡礼义者,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艺,苟有之中者,必不求于外。由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夏)桀(盗)跖,其性一也;君子其与小人,其性一也。……礼义积伪,岂人之本性也哉!……所以贱于桀(盗)跖小人者,从其性,顺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

  李斯自然知道,老师荀子作《性恶篇》的本意,是为法治创立根基理论——人性之恶,必待师法而后正!乃老师性恶论之灵魂也。即或对人际交往之利害,老师也在《性恶篇》最末明白提出了“交贤师良友”之说,告诫世人:“……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贪利之行也,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也就是说,荀子的性恶论,本意不在激发人之恶欲,而在寻觅遏制人性恶的有效途径。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虽然如此,对于李斯,《性恶篇》之振聋发聩,却在于老师揭示的人世种种丑恶,在于老师所揭示的恶欲的无处不在的强大根基,在于性恶论给自己的惕厉之心。老师在《性恶篇》中反复论证的六则立论,一开始便深深嵌进了李斯的心扉:一则,人性本恶,无可变更;二则,善者虚伪,不可相信;三则,利益争夺,人之天性;四则,人有恶欲,天经地义;五则,圣人小人,皆有恶欲;六则,圣贤礼义,积伪欺世,效法必败。总归言之,老师的《性恶篇》在李斯心中锤炼出的人生理念便是:人为功业利益而争夺,是符合战国大争潮流的,是真实的人生奋争;笃信礼义之道,则是伪善的欺骗,结果只能身败名裂。李斯深信,师弟韩非若不是探刻揣摩了老师的性恶论,便锤炼不出种种触目惊心的权术防奸法则。李斯也一样,若不是以老师的性恶论作为立身之道,也不会有人生煌煌功业。在灵魂深处,李斯从来都坚定如一地奉行着自己的人生铁则。今日,有必要改变么?

  鸡鸣之声随着山风掠过的时刻,李斯终于提起了那管大笔。

  这是蒙恬为他特意制作的一支铜管狼毫大笔。那是蒙恬在阴山大草原的狼群中特意捕猎搜求的珍贵狼毫,只够做两支铜管大笔。蒙恬回归咸阳,一支大笔送给了秦王嬴政,一支大笔送给了长史李斯。当年,李斯曾为这支铜管狼毫大笔感动得泪光莹然。因为,李斯知道蒙恬只做了两支,曾劝蒙恬将这支大笔留给自己。蒙恬却是一阵豪爽的大笑:“斯兄纵横笔墨战场,勾画天下大政,焉能没有一支神异大笔也!蒙恬刀剑生涯,何敢暴殄天物哉!”自那时起,这支铜管狼毫大笔再也没有离开过李斯的案头。每当他提起已经被摩挲得熠熠生光且已经变细的铜管,手指恰如其分地嵌进那几道温润熟悉的微微凹凸,才思源源喷涌而出,眼前便会油然浮现出蒙恬那永远带有三分少年情怀的大笑,心头便会泛起一阵坚实的暖流,是的,蒙恬的笑意是为他祝福的……

  此刻,当李斯提起这支狼毫铜管大笔时,心头却一片冰冷,手也不由自主地瑟瑟颤抖起来。蒙恬的影像时隐时现,那道疑惑的目光森森然隐隐在暗中闪烁,李斯浑身不自在,心头止不住一阵怦怦大跳……李斯屏息闭目片刻,心海蓦然潮涌了。

  宁为恶欲,不信伪善!

  人性本恶,李斯岂能以迂阔待之哉!

  功业在前,李斯岂能视而不见也!

  扶苏蒙恬当国,必以李斯为牺牲,李斯岂能束手待毙乎!

  ……

  终于,那支大笔落下了,黄白色的羊皮纸上艰难地凸现出一个一个只有始皇帝嬴政才能写出的独特的秦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朕巡天下,制六国复辟,惩不法兼并,劳国事以安秦政。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朕之所为。扶苏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安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兵,属裨将王离。始皇帝三十七年秋。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羊皮纸时,李斯的大笔脱手了,噗的一声砸在了脚面上。疲惫已极的李斯颓然坐地,蓦然抬眼,幽暗的窗口分明镶嵌着蒙恬那双森森然的目光!李斯心头轰轰然翻涌,一口鲜血随着山风中的鸡鸣喷了出来……

第二章 栋梁摧折 二、长城魂魄去矣 何堪君道之国殇

  大草原的秋色无以描画,无以诉说。那苍黄起伏的茫茫草浪,那霜白傲立的凛凛白桦,那火红燃烧的苍苍胡杨,那横亘天边的巍巍青山,那恬静流淌的滔滔清流,那苍穹无垠的蓝蓝天宇,那无边散落的点点牛羊,那纵使圣手也无由调制的色调,那即或贤哲也无由包容的器局,那醉人的牧歌,那飞驰的骑士,那柔爽的马奶子,那香脆的炒黄米,那只有力士气魄才敢于一搏的篝火烤羊大碗酒……广袤的大草原囊括了天地沧桑,雄奇沉郁而又迤逦妖冶,任你慷慨,任你狂放,任你感动,任你忧伤。

  两千二百一十七年前的这一日,草原秋色是一团激越的火焰。

  万里长城终于要在九原郊野合龙,整个阴山草原都沸腾了。

  巍巍起伏的阴山山脊上各式旌旗招展,沉重悠扬的牛角号夹着大鼓大锣的轰鸣连天而去。阴山南麓的草原上,黑色铁骑列成了两个距离遥远的大方阵。方阵之间的草地上,是赶着牛群马群羊群从阴山南北汇聚来的万千牧民,牛羊嘶鸣人声喧嚣,或火坑踏舞,或聚酒长歌,或互换货色,或摔跤较力,忙碌喜庆第一次弥漫了经年征战的大草原。更有修筑长城已经休工的万千黔首,头包黑巾身着粗衣,背负行囊手拄铁耒,奋然拥挤在雄峻的长城内侧的山头山坡上指点品评,漫山遍野人声如潮。草原的中心空旷地带,正是东西长城的合龙口:自陇西临洮而来的西长城,自辽东海滨而来的东长城,就要在九原北部的阴山草原的边缘地带合龙了。目下,秦砖筑起的长城大墙与垛口已全部完工,唯余中央垛口一方大石没有砌上。这方大石,便是今日竣工大典所要完成的九原烽火台龙口的填充物。此刻,中央龙口与烽火台已经悉数披红,台上台下旌旗如林;烽火台上垂下了两幅巨大的红布,分别贴着硕大的白帛大字,东幅为“千秋大秦,北驱胡虏”,西幅为“万里长城,南屏华夏”。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蒙公,长城万里,终合龙矣!”

  “长公子,逾百万民力,终可荷末归田也!”

  烽火台上,蒙恬与扶苏并肩伫立在垛口,都有着难以言传的万般感喟。短短一个月里,蒙恬已经是须发皆白。扶苏虽未见老相,也是精瘦黝黑一脸疲惫沧桑。自皇帝行营经九原直道南下,王离请见未见虚实,蒙恬扶苏两人便陷入了无以言状的不安。期间,蒙恬接到郎中令府丞的公文一件,说郎中令已经奉诏赶赴甘泉宫,九原请遣返民力事的上书,业已派员送往甘泉宫呈报皇帝。蒙恬由是得知皇帝驻跸甘泉宫,心头疑云愈加浓厚,几次提出要南下甘泉宫晋见陛下,却都被扶苏坚执劝阻了。扶苏的理由很扎实:父皇既到甘泉宫驻跸,病势必有所缓,国事必将纳入常道,不需未奉诏书请见,徒然使父皇烦躁。蒙恬虽感扶苏过分谨慎拘泥,却还是没有一力坚持。毕竟,蒙恬是将扶苏做储君待的,没有扶苏的明白意愿,任何举动都可能适得其反。然则,蒙恬还是没有放松警觉,立即提出了另一则谋划:加快长城合龙,竣工大典后立即遣返百万民力;之后以此为重大国事边事,两人一起还都晋见皇帝。这次,扶苏赞同了蒙恬主张。因为,蒙恬提出了一个扶苏无法回答的巨大疑点:“皇帝勤政之风千古未见,何能有统边大将军与监军皇子多方求见而不许之理?何能有遣返百万民力而不予作答之理?纵然皇帝患病不能理事,何能有领政丞相也不予作答之理?凡此等等,其间没有有重大缘由?你我可等一时,不可等永远也。”那日会商之后,两人分头督导东西长城,终于在不到一个月的时日里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程,迎来了今日的长城大合龙。

  “万里长城合龙大典,起乐——!”

  司礼大将的长呼伴随着齐鸣的金鼓悠扬的长号,伴随着万千民众欢呼,淹没了群山草原,也惊醒了沉浸在茫然思绪中的蒙恬与扶苏。两人肃然正色之际,司礼大将的长呼又一波波随风响彻了山塬:“监军皇长子,代皇帝陛下祭天——!”片刻之间,牧民们停止了歌舞,黔首们停止了欢呼,牛羊们停止了快乐的嘶鸣,大草原静如幽谷了。扶苏从烽火台的大纛旗下大步走到了垛口前的祭案,向天一拜,展开竹简宣读祭文:“昊天在上,嬴扶苏代皇帝陛下伏惟告之:大秦东出,一统华夏,创制文明,力行新政,安定天下。北边胡患,历数百年,匈奴泛滥,屡侵中国!为佑生民,筑我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绵延万里,以为国塞!祈上天佑护,赖长城永存,保我国人,太平久远——!”扶苏悠长的话音尚在回荡,山地草原便连绵腾起了皇帝万岁长城万岁的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大将军合龙长城——”良久,司礼大将的传呼又随风掠过了草原。

  号角金鼓中,白发苍髯的蒙恬凝重举步,从烽火台大纛旗下走到了待合的龙口前。两名身披红帛的老工师,引领着两名赤膊壮汉,抬来了一方红布包裹的四方大石,端端正正地搁置在龙口旁的大案上。蒙恬向老工师深深一躬,向两赤膊后生深深一躬,向红布大石深深一躬,遂双手抱起大石,奋然举过头顶,长喊了一声:“陛下!万里长城合龙也——!”吼声回荡间,红布大石轰然夯进了万里长城最后的缺口……骤然之间,满山黔首举起了铁耒欢呼雀跃如森林起舞,人人泪流满面地呼喊着:“长城合龙了!黔首归田了!”随着黔首们的欢呼,合龙烽火台上一柱试放的狼烟冲天而起,烽火台下的大群牧民踏歌起舞,引来了茫茫草原无边无际的和声——

  阴山巍巍 边城长长

  南国稻粱 北国牛羊

  黔首万千 汗血他乡

  牧人水草 太平华章

  穹庐苍苍 巨龙泱泱

  华夏一统 共我大邦

  那一日,蒙恬下令将军中存储的所有老酒都搬了出来,送酒的牛车络绎不绝。大军的酒,牧人的酒,黔首的酒,都堆放在烽火台下积成了一座座小山。万千将士万千牧人万千黔首,人海汪洋地聚在酒山前的草原上,痛饮着各式各样的酒,吟唱着各式各样的歌,大跳着各式各样的舞,天南海北的种种语言汇集成了奇异的喧嚣声浪,天南海北的种种服饰汇集成奇异的色彩海洋,金发碧眼的匈奴人壮硕劲健的林胡人黝黑精瘦的东胡人与黑发黑眼黄皮肤的各式中原人交融得汪洋恣肆,酒肉不分你我,地域不分南北,人群不分男女老幼,一切都在大草原自由地流淌着快乐地歌唱着百无禁忌地狂欢着……

  扶苏生平第一次大醉了。在烽火台下喧嚣的人海边际,扶苏不知不觉地离开了蒙恬,不知不觉地汇进了狂欢的人流。几大碗不知名目的酒汩汩饮下,扶苏的豪侠之气骤然爆发了,长久的阴郁骤然间无踪无影了。走过了一座又一座帐篷篝火,走过了一片又一片欢乐流动的人群,扶苏吼唱着或有词或无词的歌,大跳着或生疏或熟悉的舞,痛饮着或见过或没见过的酒,脸红得像燃烧的火焰,汗流得像涔涔的小河,心醉得像草地上一片片酥软的少女;笑着唱着舞着跑着跳着吼着躺着,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身为何人,不知道是梦是醒,不知道天地之伊于胡底!那一日的扶苏,只确切地知道,如此这般的快乐舒坦,如此这般的无忧无虑,在他的生命中是绝无仅有的。朦朦胧胧,扶苏的灵魂从一种深深的根基中飞升起来,一片鸿毛般悠悠然飘将起来,飘向蓝天,飘向大海,飘向无垠的草原深处……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蒙恬亲自带着一支精悍的马队,搜寻了一日一夜,才在阴山南麓的无名海子边发现了呼呼大睡的扶苏。那是镶嵌在一片火红的胡杨林中的隐秘湖泊,扶苏蜷卧在湖畔,身上覆盖着一层微染秋霜的红叶,两手伸在清亮的水中,脸上荡漾着无比惬意的笑容……当蒙恬默默抱起扶苏时,马队骑士们的眼睛都湿润了。随行医士仔细诊视了一阵,惊愕地说长公子是极其罕见的醉死症,唯有静养脱酒,旬日余方能痊愈。

  蒙恬第一次勃然变色,对监军行辕的护卫司马大发雷霆,当即下令夺其军爵戴罪履职,若长公子再有此等失踪事端,护卫军兵一体斩首!那一刻,监军行辕的所有吏员将士都哭了,谁也没有折辩说大将军无权处置监军大臣之部属。反倒是二话不说,监军帐下的所有吏员将士都摘去了胸前的军爵徽记,不约而同地吼了一句:“甘愿受罚!戴罪履职!”

  立即南下的谋划延期了。

  忧心忡忡的蒙恬只有预作铺垫,等待扶苏恢复。此间,蒙恬连续下达了五道大将军令,将长城竣工的后续事宜轰轰然推开,务求朝野皆知。第一道将令,所有黔首营立即开始分批遣返民力,各营只留十分之一精壮,在大军接防长城之前看守各座烽火台;第二道将令,三十万大军重新布防,九原大营驻扎主力铁骑十万,新建辽东大营驻扎主力铁骑十万,其余十万余步骑将士以烽火台为基数,立即分编为数十个驻长城守军营;第三道将令,所有重型连弩立即开上长城各咽喉要塞段,粮草辎重衣甲立即开始向各烽火台运送囤积,以为驻军根基;第四道将令,修筑长城的黔首民力,若有适合并愿意编入军旅之精壮,立即计数呈报,分纳各营;第五道将令,以九原、云中、雁门、陇西、北地、上郡、上谷、渔阳、辽西、辽东十郡为长城关涉郡,以九原郡守领衔会同其余九郡守,妥善安置并抚恤在修筑长城中死伤的黔首民力及其家园。

  五道将令之外,蒙恬又预拟了两道奏章,一道是在北方诸郡征发十万守边军兵,以为长城后备根基;一道是请皇帝下诏天下郡县,中止劳役征发并妥善安置归乡黔首。依据常例,这两道奏章蒙恬该当派出快马特使呈报咸阳,以使皇帝尽早决断。多少年来,这都是奋发快捷的秦国政风,无论君臣,谁也不会积压政事。然则,这次蒙恬却反其道而行之,非但没有立即发送奏章,而且将大将军令发得山摇地动,且有些不尽合乎法度的将令。蒙恬只有一个目的:九原大动静使朝野皆知,迫使咸阳下书召见扶苏蒙恬。若如此动静咸阳依旧无动于衷,那便一定是国中有变皇帝异常,蒙恬便得强行入国了……

  恰在此时,皇帝特使到了九原。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何人特使?”一闻斥候飞报,蒙恬开口便问特使姓名。

  “特使阎乐,仪仗无差!”

  “阎乐?何许人也?”

  “在下不知!”

  蒙恬默然了。依据惯例,派来九原的特使历来都是重臣大员,除了皇帝亲临,更多的则是李斯蒙毅冯劫等,这个阎乐却是何人?以蒙恬对朝中群臣的熟悉,竟无论如何想不出如此一个足为特使的大臣究竟官居何职,岂非咄咄怪事?一时之间,蒙恬大感疑惑,带着一个五百人马队风驰电掣般迎到了关外山口。眼见一队旌旗仪仗辚辚逶迤而来,蒙恬既没有下马,也没有开口,五百马队列成一个森森然方阵横在道口。

  “公车司马令特领皇命特使阎乐,见过九原侯大将军蒙公——!”

  前方轺车上站起一人,长长地报完了自家名号,长长地念诵了蒙恬的爵位军职及天下尊称,不可谓不敬重,不可谓不合礼。熟悉皇城礼仪与皇室仪仗的蒙恬,一眼瞄过便知仪仗军马绝非虚假。然则,蒙恬还是没有下马,对方报号见礼过后也还是没有说话。几乎有顿饭时光,双方都冰冷地僵持着,对方有些不知所措,九原马队却一片森然默然。

  “在下阎乐敢问大将军,如此何意也?”

  “阎乐,何时职任公车司马令①?”蒙恬终于肃然开口。

  “旬日前任职。大将军莫非要勘验印鉴?”对方不卑不亢。

  “特使请入城。”蒙恬冷冷一句。

  马队列开一条甬道,仪仗车马辚辚通过了。蒙恬马队既没有前导,也没有后拥,却从另一条山道风驰电掣般入城了。蒙恬入城刚刚在幕府坐定,军务司马便禀报说特使求见。蒙恬淡淡吩咐道:“先教他在驿馆住下,说待公子酒醒后老夫与公子会同奉诏。”军务司马一走,蒙恬立即召来王离密商,而后一起赶到了监军行辕。

  扶苏虽然已经醒过来三五日了,然其眩晕感似乎并未消散,恍惚朦胧的眼神,飘悠不定的举止,时常突兀地开怀大笑,都令蒙恬大皱眉头。蒙恬每日都来探视两三次,可每次开口一说正事,扶苏便是一阵毫无来由的哈哈大笑:“蒙公啊蒙公,甚都不好,草原最好!老酒最好!陶陶在心,醉酒长歌——!”明朗纯真的大笑夹着两眶莹莹闪烁的泪光,蒙恬实在不忍卒睹,每次都长叹一声默然不言了。今日不同,蒙恬带来了王离,务必要使扶苏从迷幻中彻底摆脱出来醒悟过来振作起来。

  “长公子!皇帝特使到了!”一进正厅,王离便高声禀报了消息。

  “特使……特使……”扶苏凝望着窗外草原,木然念叨着似乎熟悉的字眼。

  “皇帝,派人来了!父皇,派人来了!”王离重重地一字一顿。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父皇!父皇来了?”扶苏骤然转身,一脸惊喜。

  “父皇派人来了!特使!诏书!”王离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叫嚷着。

  “知道了。聒噪甚。”

  扶苏显然被唤醒了熟悉的记忆,心田深深陶醉其中的快乐神色倏忽消散了,脸上重觋出蒙恬所熟悉的那种疲惫与郁闷,颓然坐在案前不说话了。蒙恬走过来肃然一躬:“长公子,国之吉凶祸福决于眼前,务请公子清醒振作说话。”扶苏蓦然一个激灵,倏地站起道:“蒙公稍待。”便大步走到后厅去了。大约顿饭辰光,扶苏匆匆出来了,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散披在肩头,一领宽大洁净的丝袍替代了酒气弥漫的汗衣,冷水沐浴之后的扶苏清新冷峻,全然没有了此前的飘忽眩晕朦胧木然。

  “敢请蒙公赐教。”扶苏对蒙恬深深一躬,肃然坐在了对案。

  “长公子,这位特使来路蹊跷,老夫深以为忧。”

  “敢问蒙公,何谓特使来路蹊跷?”

  “公子须知:这公车司马令,乃卫尉属下要职,更是皇城枢要之职,素由功勋军吏间拔任之。卫尉杨端和乃秦军大将改任,其属下要职,悉数为军旅大吏改任。皇帝大巡狩之前,公车司马令尚是当年王贲幕府之军令司马。其人正在年富力强之时,如何能在大巡狩之后骤然罢黜?皇帝陛下用人,若无大罪,断无突兀罢黜之理,而若此等要职触法获罪,我等焉能不知?今日这个阎乐,人皆闻所未闻,岂非蹊跷哉!”

  “以蒙公所见,如此特使有何关联?”扶苏的额头渗出了一片细汗。

  “人事关联,一时难查。”蒙恬神色很是沉重,“目下之要,乃是这道诏书。老臣揣测,皇城人事既有如此大变,皇帝必有异常……老臣今日坦言:雄主尝有不测之危,齐桓公姜小白雄武一世,安知暮年垂危有易牙、竖刁之患矣!……”

  “岂有此理!父皇不是齐桓公!不是!”扶苏突兀地拍案大吼起来。

  “老臣但愿不是。”蒙恬的目光冷峻得可怕。

  “蒙公之见,该当如何?”扶苏平静下来,歉意地一拱手。

  “老臣与王离谋划得一策,唯须公子定夺。”

  “王离,你且说。”扶苏疲惫地靠上了身后书架。

  “公子且看,”王离将一方羊皮地图铺开在扶苏面前,“各方探知:皇帝行营目下依然在甘泉宫,且三公九卿俱已召去甘泉宫,整个甘泉山戒备森严,车马行人许进不许出。由此观之,朝局必有异常之变!蒙公与末将之策:立即秘密拘押特使,由末将率兵五万,秘密插入泾水河谷,进入中山要道,截断甘泉宫南下之路;而后蒙公统率五万飞骑南下,包围甘泉宫,请见皇帝陛下面陈国事;若有异常,蒙公靖国理乱,拥立公子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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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无异常,又当如何?”扶苏的脸色阴沉了。

  “若无异常,”王离沉吟片刻,终于说了,“蒙公与末将自请罪责……”

  “岂有此理!为我即位,王氏蒙氏俱各灭门么!”扶苏连连拍案怒形于色。

  “公子,此间之要,在于朝局必有异常,已经异常。”蒙恬叩着书案。

  “请罪之说,原是万一……”王离小心翼翼地补充着。

  “万一?十万一也不可行!”扶苏的怒火是罕见的。

  “若诏书有异,公子宁束手待毙乎!”蒙恬老泪纵横了。

  “蒙公……”扶苏也哽咽了,“扶苏与父皇政见有异,业已使秦政秦法见疑于天下,业已使父皇倍感煎熬……当此之时,父皇带病巡狩天下,震慑复辟,纵然一时屈我忘我,扶苏焉能举兵相向哉!……蒙公与父皇少年相知,栉风沐雨数十年,焉能因扶苏而与父皇兵戎相见哉!……王氏一门,两代名将,戎马一生,未享尊荣劳顿而去,唯留王离袭爵入军,安能以扶苏进退,灭功臣之后哉!……蒙公蒙公,王离王离,勿复言矣!勿复言矣!……”扶苏痛彻心脾,伏案放声恸哭了。年青的王离手足无措,抱着扶苏哭成了一团。

  蒙恬长叹一声,踽踽去了。

  次日清晨,扶苏衣冠整肃地走进了大将军幕府。疲惫郁闷的蒙恬第一次没有鸡鸣离榻,依然在沉沉大睡。护卫司马说,大将军夜来独自饮酒,醉得不省人事,被扶上卧榻时还微微有些发热。扶苏深感不安,立即唤来九原幕府中唯一的一个太医为蒙恬诊视。然则,就在太医走进幕府寝室时,蒙恬却醒来了。蒙恬没有问扶苏来意,草草梳洗之后,便提着马鞭出来了,对扶苏一点头便径自出了幕府。扶苏有些难堪,却又无话可说,只对护卫司马眼神示意,便跟着蒙恬出了幕府。可是,当护卫司马带着军榻与几名士兵赶来要抬蒙恬时,素来善待士卒如兄弟的蒙恬却突然暴怒了,一脚踢翻了军榻,一鞭抽倒了司马,大吼一声:“老夫生不畏死!何畏一酒!”丢下唏嘘一片的士卒们,腾腾大步走了出去。

  当驿馆令迎进扶苏蒙恬时,特使阎乐很是愣怔了一阵。

  昨日蒙恬的蔑视冷落,已经使阎乐大觉不妙。在这虎狼之师中,蒙恬杀了他当真跟捻死一只蚂蚁一般。阎乐不敢轻举妄动,既不敢理直气壮地赶赴监军行辕或大将军幕府宣读诏书,又不敢将此间情形密报甘泉宫。毕竟,九原并无明显反象,自己也还没有宣示诏书,蒙恬扶苏的确切应对尚不明白,密报回去只能显示自己无能。而这次重大差事,恰恰是自己立功晋身的最好阶梯,绝不能轻易坏事。反复思忖,阎乐决意不动声色,先看看再说,扶苏蒙恬都是威望素著的天下正臣,谅也不至于轻易反叛诛杀特使。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多年之前,阎乐原本是赵国邯郸的一个市井少年,其父开得一家酒肆,与几个常来饮酒的秦国商贾相熟。秦军灭赵大战之前,阎乐父亲得秦商劝告,举家秘密逃往秦国,在咸阳重开了一家赵酒坊。后来,得人秦老赵人关联介绍,阎父结识了原本也是赵人的赵高。从此,机敏精悍的阎乐进入了赵高的视线。三五年后,赵高将阎乐举荐到皇城卫尉署做了一名巡夜侍卫。赵高成为少皇子胡亥的老师后,阎乐又幸运地成了少皇子舍人。除了打理一应杂务,赵高给阎乐的秘密职司只有一个:探查所有皇子公主种种动静,尤其是与皇帝的可能来往。阎乐将这件事做得无可挑剔,将胡亥侍奉得不亦乐乎,赵高很是中意。皇帝大巡狩胡亥随行,阎乐却留在了咸阳,守着少皇子府邸,打理着种种杂务,也探查着种种消息。皇帝行营尚在直道南下时,阎乐便被赵高的内侍系统秘密送进了甘泉宫等候。唯其有阎乐的消息根基,赵高对咸阳大势很是清楚,对胡亥说:“咸阳公卿无大事,蒙毅李信无异常,不碍我谋。”甘泉宫之变后,阎乐一夜之间成了太子舍人,惊喜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阎乐万万没有料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那夜,赵高与胡亥一起召来了阎乐。一入座,赵高沉着脸当头一问:“阎乐,可想建功立业?”阎乐立即拱手高声道:“愿为太子、恩公效犬马之劳!”赵高又是一问:“若有身死之危,子将如何?”阎乐赳赳高声:“虽万死不辞!”赵高点头,遂将以皇帝特使之身出使九原的使命说了一番。阎乐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这般市井之徒竟能做皇帝特使,竟能跻身大臣之列,没有丝毫犹豫便慨然应允了。于是,胡亥立即以监国太子之名,宣示了奉诏擢升阎乐为公车司马令之职,并以皇帝特使之身出使九原宣示皇帝诏书。阎乐始终不知道皇帝死活,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该问甚不该问甚,涕泪唏嘘地接受了诏书,却始终没问一句皇帝的意思,而只向赵高请教能想到的一切细节。赵高细致耐心地讲述了种种关节,最要紧的一句话牢牢烙在了阎乐心头:“发诏催诏之要,务求扶苏蒙恬必死!”最后,赵高显出了难得的笑意:“子若不负使命,老夫便将胡娃嫁你了。”阎乐一阵狂喜,当即连连叩首拜见岳父,额头渗出了血迹也没有停止。赵高没有制止他,却倏地沉了脸又是一句:“子若不成事,老夫也会叫你九族陪你到地下风光。”

  阎乐没有丝毫惊讶,只是连连点头。阎乐对赵高揣摩得极透——阴狠之极却又护持同党,只要不背叛不坏事,赵高都会给追随者意想不到的大利市;假若不是这般阴狠,大约也不是赵高了。那个胡娃,原本是一个匈奴部族头领的小公主,金发碧眼别有情致,可自被以战俘之身送进皇城,一直只是个无所事事的游荡少女。日理万机的皇帝极少进入后宫女子群,这个胡娃也从来没有遇见过皇帝。后来,熟悉胡人也喜欢胡人的赵高,便私下将这个孤魂般游荡的少女认作了义女;一个适当的时机,赵高又请准了皇帝,将这个胡女正式赐给他做了女儿。自从认识了这个胡娃,阎乐大大地动心了,几次欲向赵高请求婚嫁,都没敢开口,以致魂牵梦萦不能安宁。特使事若做成,既成大臣,又得美女,何乐而不为也!若自己不成事而死,活该命当如此;上天如此机遇,你阎乐都不能到手,不该死么?这便是熟悉市井博戏的阎乐——下赌注不惜身家性命,天杀我自认此生也值。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战国疲(痞)民者,大抵如是也。

  ……

  依着对皇子与高位大臣宣诏的礼仪,阎乐捧着铜匣恭敬地迎出了正厅。扶苏与蒙恬一走进庭院,阎乐立即深深一躬:“监军皇长子与大将军劳苦功高,在下阎乐,深为景仰矣!”阎乐牢牢记得赵高的话:依据法度,特使不知诏书内容,宣诏前礼敬宜恭谨。扶苏一拱手淡淡道:“特使宣诏了。”阎乐一拱手,恭敬地诺了一声,便在随从安置好的书案上开启了铜匣,捧出了诏书,高声念诵起来:

  “朕巡天下,制六国复辟,惩不法兼并,劳国事以安秦政。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朕之所为。扶苏以不能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安知其谋?蒙恬为人臣不忠,其赐死!兵,属裨将王离。始皇帝三十七年秋。”

  阎乐虽然始终没有抬眼,声音颤抖如风中落叶,却显然地觉察到了庭院气息的异常。几名随行的司马与护卫都惊愕得无声无息,公子扶苏的脸色急剧地变化着,始而困惑木然,继而惶恐不安,终至悲怆莫名地扑倒在地放声恸哭……白发苍髯的蒙恬则一直惊讶地沉思着,面色铁青双目生光,炯炯直视着阎乐。

  “蒙公,此乃陛下亲封诏书……”阎乐一时大见心虚。

  “特使大人,老夫耳聋重听,要眼看诏书。”蒙恬冷冰冰一句。

  “诺。敢请蒙公过目。”阎乐双手恭敬地递上了诏书。

  蒙恬接过诏书,目光一瞄面色骤然苍白了。诏书不会是假的,皇帝陛下的亲笔字迹更不会是假的。毕竟,蒙恬是太熟悉皇帝的写字习惯了。虽然如此,蒙恬还是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道诏书是皇帝的本心,除非皇帝疯了,否则决然不会让自己的长子与自己的根基重臣一起去死,不会,决然不会!如此诏书,绝不能轻易受之,一定要南下咸阳面见皇帝……

  “敢问蒙公,有何见教?”阎乐不卑不亢。

  “老夫要与特使一起还国,面见陛下!”“依据法度,蒙公此请,在下不敢从命。”“阎乐,要在九原乱命,汝自觉行么?”蒙恬冷冷一笑。“在下奉诏行事,绝非乱命。”

  “好个奉诏。”蒙恬面色肃杀,“唯其无妄,足下何急耶?”

  “蒙公业已亲自验诏,此说似有不妥。”阎乐见扶苏仍在哀哀哭泣,实在吃不准这位最是当紧的人物作何应对,一时不敢对蒙恬过分相逼;毕竟这是九原重兵之地,扶苏更是声望卓著的皇长子,若扶苏也强硬如蒙恬,要挟持他南下面见皇帝陈情,阎乐便想脱身都不能了;那时,阎乐是注定地要自认晦气了,一切美梦都注定地要破灭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蒙公,不需争了。”此时,扶苏终于站起来说话了。

  “长公子……”阎乐捧起诏书,却没有再说下去。

  “扶苏奉诏……”扶苏木然地伸过了双手。

  “且慢!”蒙恬大喝一声,一步过来挡住了扶苏。

  “蒙公……我心死矣!……”扶苏一声哽咽。

  “公子万莫悲伤迷乱。”蒙恬扶住了扶苏,肃然正色道,“公子且听老臣一言,莫要自乱方寸。公子思忖:皇帝陛下乃超迈古今之雄主,洞察深彻,知人善任,生平未出一则乱国之命。陛下使你我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修筑长城,此乃当今天下第一重任也!陛下若心存疑虑,你我岂能手握重兵十余年耶!诏书说你我无尺寸之功,能是陛下之言么?更有一则,天下一统以来,大秦未曾罢黜一个功臣,陛下又岂能以些须之错,诛杀本当作为储君锤炼的皇长子?岂能诛杀如老臣一般之功勋重臣?今日一道诏书,一个使臣,并未面见陛下,安知其中没有异常之变哉!……公子当清醒振作,你我当面见陛下!若陛下当面明白赐死,老夫何惧哉!公子何惧哉!若陛下万一……你我之死,岂非陷陛下于昏君之境哉!”

  “父皇罪我,非一日矣……”扶苏哽咽着,犹疑着。

  “蒙恬!你敢违抗皇命么!”阎乐眼见转机,当即厉声一喝。

  蒙恬一阵大笑,戟指高声道:“特使大人,老夫之功,至少抵得三五回死罪,请见陛下岂容你来阻挡?来人!扶监军皇长子回归行辕!”司马卫士们一声雷鸣般吼喝,立即风一般簇拥着扶苏出了驿馆庭院。蒙恬转身冷笑道:“老夫正告特使大人,近日匈奴常有骚扰劫掠之举,特使若派信使出城,被胡人掳去泄我国事机密,休怪老夫军法无情!”一言落点,蒙恬腾腾大步去了。阎乐擦了擦额头冷汗,长吁一声,颓然跌坐在了石阶上。

  蒙恬扶苏回到幕府,扶苏只一味地木然流泪,对蒙恬的任何说辞都不置可否。蒙恬无奈,只有亲自带着司马护卫将扶苏送回了监军行辕。蒙恬做了缜密的安置:在行辕留下了唯一的太医,又对护卫司马低声叮嘱了诸多事项,严令长公子身边不能离人,若长公子发生意外,行辕护卫将士一体军法是问。诸般安置完毕,蒙恬才踽踽去了。

  当夜,蒙恬踟蹰林下,不能成眠。

  反复思忖,扶苏似乎是很难振作了,要扶苏与他一起南下也似乎是很难付诸实施了。而若扶苏一味悲怆迷乱,蒙恬一人则孤掌难鸣。蒙毅没有只字消息,国中一班甘苦共尝的将军大臣们也没有只字消息,交谊笃厚的丞相李斯也没有只字消息;一国大政,似乎突然将九原重镇屏蔽在坚壁之外,这正常么?绝不正常!如此情势只能说明,咸阳国政确实有变,且不是小变。而变之根基,只在一处,这便是皇帝果真如齐桓公那般陷入了病危困境,已经没有出令能力了,否则,任何人不能如此乖戾地颠倒乾坤。当此情势,蒙恬反复思谋,自己手握重兵,决意不能任这班奸佞乱国乱政。蒙恬将国中大臣们一个一个想去,人人都是奋发热血的功勋元老,没有一个可能乱国;毕竟,乱国者必有所图,这些重臣果然乱国,其结局只能是身败名裂,重臣们岂能没有如此思量?尽管,蒙恬一时无法断定谁是目下变局的轴心,然有一点似乎是明白无误的:至少,皇帝陛下在某种势力的某种聒噪之下,一时暴怒失心了。当年的秦王嬴政,不就是因了疲惫过甚烦躁过甚之时,被嬴秦元老们鼓噪得发出了荒诞的逐客令么?因太后事连杀七十余人,以致谏者尸身横满大殿三十六级白玉阶,不也是秦王抑郁过甚暴怒过甚么?再想起当年扑杀太后与嫪毐的两个私生子,攻灭赵国后的邯郸大杀戮,每次都是皇帝在暴怒失常下的失常决断。也就是说,皇帝不可能没有失心之时,虽然极少,然毕竟不是永远不可能。几年来,皇帝暗疾频发,暴怒失常也曾有过几次,包括突然掌掴扶苏那一次;据蒙毅说,尤其在方士逃匿之后,皇帝病况愈加反复无常,时常强忍无名怒火郁闷在心;当此情形之下,皇帝也确实可能一时失心而做出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荒诞决断。是的,此等可能也是必须想到的……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目下情势,以先行复请为急务,后策另行谋划。”

  终于,蒙恬在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了头绪。扶苏业已悲怆迷乱,不能指望他做主心骨了;相反,倒是要立即着手保下扶苏性命;只要扶苏不死,便一定能清醒过来,而只要扶苏清醒,则大局便一定能够扭转过来。对此,蒙恬深信不疑。毕竟,扶苏的品格才具声望,无一不是天赋大秦的雄杰储君。唯其如此,便得立即复请,在复请之中等待转机。复请者,就原本诏书再度上书申辩,以请求另行处置也。复请之可行,在于特使无法陲拦,纵然特使阻拦,蒙恬也可以强行为之;譬如大臣在法场高呼刀下留人,而后立即上委请求重新勘审,而行刑官难以强行杀人一般。如此谋划之要害,在于震慑特使阎乐,使其不能相催于扶苏。而这一点,蒙恬更是放心。不需蒙恬自己出面,只要一个愿意出去,有着拼死护卫统帅传统的老秦热血骑士,是决然不会给阎乐好看的。倒是蒙恬要再三叮嘱这些骑士,不能越矩过分。在复请之间,既可等待扶苏清醒,又可与王离秘密谋划后续重大对策。也就是说,先复请保住扶苏,再谋划后续应对,不失为目下妥善对策。

  四更时分,蒙恬踏着秋霜落叶回到了书房。

  提起大笔,思绪翻涌,蒙恬止不住的热泪洒满了羊皮纸——

  复请诏命书

  老臣蒙恬启奏陛下:长城合龙大典之日,突逢特使捧诏九原,赐老臣与监军皇长子扶苏以死罪自裁。皇长子悲怆迷乱,老臣莫知所以,故冒死复请:臣自少年追随陛下,三十余年致力国事效命疆场,深蒙陛下知遇之恩,委臣三十万重兵驱除匈奴之患,筑万里长城以安定北边。陛下尝使皇长子少时入军九原,以老臣为督导重任,辄委老臣以身后之事。臣每思之,无时不奋然感怀。何时不数年,皇长子正在奋发锤炼才德俱佳之际,老臣正在整肃边地之时,陛下却责老臣与皇长子无尺寸之功、无匡正之力,赐老臣与皇长子以死哉!老臣死不足惜,皇长子更欲奉诏自裁。然,老臣为大秦新政远图计,强阻皇长子不死,并复请陛下:扶苏皇长子深孚天下人望,正堪国之大统,今卒然赐死,陛下宁不思文明大业之传承乎!宁不思天下边患之泛滥乎!老臣直言,陛下素常明察烛照,然亦有万一暴怒之误,当年逐客令之误陛下宁忘哉?陛下明察:老臣可死,秦之将军若一天星斗;扶苏不可死,秦之后来雄主唯此一人耳!老臣唯恐陛下受奸人惑乱,一时失察而致千古之恨,故强固复请,敢求免扶苏之死,并明立扶苏为太子,以安定大局。陛下果然明察照准,老臣可当即自裁,死而无憾矣!陛下若心存疑虑,愿陛下召老臣咸阳面陈,或复明诏,老臣当坦陈无讳。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草原长风送来阵阵鸡鸣时,蒙恬搁下了大笔。

  原本,蒙恬尚打算给李斯一信,请李斯设法匡正皇帝陛下之误断,然终于没有提笔。在满朝大臣中,蒙恬与王翦、李斯渊源最深。王氏、蒙氏、李氏,既是最早追随秦王的三大栋梁人物,也是帝国时期最为显赫的三大功勋家族。虽说李斯因吕不韦原因多有跌宕,入庙堂用事的时间稍晚,但若以秦王问对为开端,则无疑是秦王早已谋定的庙堂之才。而无论是王翦还是李斯,都是少年蒙恬为少年秦王发掘引荐的。蒙恬的竭诚举才,大大改变了蒙氏家族素不斡旋人事的中立君子之风,使蒙氏家族不期成为秦王新政集团的“制弓鱼胶”。然则,蒙氏声望日隆的同时,也有着常人难以体察的难堪。

  这种难堪,恰恰来自于李斯方面。

  在帝国三大功勋家族中,蒙氏兄弟与王氏父子坦诚和谐,其笃厚的交谊与不自觉的默契,几乎是水乳交融的。王翦年长,对君对臣对国事,都有进退斡旋之思虑,故在以年青奋发之士为主的秦国庙堂重臣中,颇显世故之风。然则,蒙恬与王翦交,却始终是心底踏实的。因为,王翦秉性有一种无法改变的根基——对大事绝不让步。也就是说,王翦对非关大局的小事不乏虚与周旋,然对关乎邦国命运的大事,身为大臣的王翦却是最为强硬的。这一点,王贲犹过其父。当年的灭赵灭燕大战,王翦都曾与以秦王为轴心的秦国庙堂决策有过关键问题上的不同决断,每次王翦都坚执不变;灭楚大战更是如此,秦王可以不用老臣,唯用老臣,便得以老臣决事。王翦可以等待,但王翦绝不会退让。这便是蒙恬与王氏父子相交之所以心底踏实的根本原因。蒙恬确信,若王翦王贲父子任何一人在世,甘泉宫之谜都会迅速揭开,甚或根本不会发生。王翦大哥,或许迂回一些,或许平稳一些,但终归不会听任奸佞误国。若是王贲兄弟,则会毫不犹豫地强行进见,谁敢拦挡,王贲的长剑会确定无疑地洞穿他的胸膛。天赋王氏父子于大秦,一大奇观也。灭六国之中,王翦打了所有的大仗长仗,提举国之兵与敌国经年相持,几乎是非王翦莫属。而王贲则打了所有的奇仗硬仗疑难仗,飞骑一旅驰驱万里,数万之众摧枯拉朽,每战皆令人目眩神摇,雷电之战几无一人可与王贲匹敌。战风迥异,政风也迥异。王翦对于国事,可谓大谋善虑,极少关注非关总体之政务。王贲则恰恰相反,从不过问大局,也不谋划大略,只醉心于将一件件交给自己的政事快捷利落地办好。王贲以将军之身而能居三公太尉之职,非独功勋也,亦见才具也。当然,论根基才具甚或功劳,蒙恬做太尉,似比王贲更适合。然则,蒙恬对王贲没有丝毫的嫉妒,反倒是深以此为皇帝用人之明。若为太尉,蒙恬岂有北却匈奴之大业绩哉!……此刻,蒙恬念及王氏父子.心头便是一阵阵悸动,国难在前,无人可与并肩,殊为痛心也!上天早丧王氏父子于大秦,莫非果真意味着天下将有无可挽回之劫难么?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蒙恬与李斯的来往,却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隐隐隔膜。

  与王翦相比,李斯的斡旋缺乏一种深层的力度。在蒙恬的记忆中,李斯从来没有坚持过什么。无论是长策大谋,无论是庙堂事务,李斯即或明确地申述了主张,只要有大臣一力反对,李斯都是可以改变的。当然,若是秦王皇帝持异议,那李斯则一定会另行谋划,直到君臣朝会一致认同为止。与李斯交,谈话论事从来都很和谐顺当,可在蒙恬心头,却总有一种不能探底的隐隐虚空感。蒙恬是同时结识李斯与韩非的。蒙恬更喜欢孤傲冷峻而又不通事理的韩非,无论与韩非如何争吵得面红耳赤,蒙恬还是会兴冲冲地捧着一坛酒再次去纠缠韩非。根本原因只在一处,韩非胸无城府,结结巴巴的言辞是一团团透明的火焰!后来,当蒙恬看到《韩非子》中解析防奸术的几篇权谋论说时,几乎惊愕得无以言说了——能将权术阴谋剖析得如此透彻,却又在事实上对权术阴谋一窍不通,人之神异岂能言说哉!虽然如此,蒙恬还是喜欢韩非,尽管他后来也赞同了杀韩非……韩非与李斯,是两类人。在蒙恬看来,李斯生涯中最耀眼的爆发便是《谏逐客书》,孤身而去,义无反顾地痛陈秦政错失,一举扭转了刚刚起步的秦国新政濒于毁灭的危境,可谓乾坤之功也。也是从那时开始,李斯奠定了朝野声望,尤其奠定了在入秦山东人士中的巨大声望。应该说,这是李斯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坚持。可是,蒙恬从李斯后来的作为中,却总是嗅出一种隐隐的异味:《谏逐客书》并非李斯之本性强毅的体现,而是绝望之时的最后一声呐喊。在帝国文明新政的创制中,李斯确实淋漓尽致地挥洒了大政之才,堪称长策伟略之大手笔。李斯领政,所有大谋长策之功皆归皇帝,所有错失之误皆归丞相府承担,极大维护了皇帝陛下神圣般的威权声望,你能说李斯没有担待?然则,蒙恬却分明地体察到,他对李斯的那种隐隐感觉,王贲也有。那是一次军事会商,蒙恬说到了李斯的主张与秦王一致,王贲的嘴唇只撇了一下而已。王贲一句话也没说,此后也从来没有在蒙恬面前说起过李斯。虽然如此,仅仅是这一撇嘴,蒙恬却明白地感受了王贲的心声。越到后来,蒙恬对李斯的这种不安的感觉便越是鲜明起来。震慑山东复辟的大政论战中,皇帝对六国贵族的怒火显而易见,李斯便立即提出了“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焚书令,后来又坚执主张坑杀儒生;其时,李斯对回到咸阳襄助政事而反对震慑复辟过于严苛的扶苏很是冷落;李斯明知一直沉默的蒙恬也是扶苏之见,却从未与蒙恬做过任何磋商……凡此等等,蒙恬都深觉不可思议。以他对李斯秉性才具的熟悉,李斯为政不当有如此铁血严酷之风。然则,李斯一时间如此强硬,强硬得连皇帝陛下都得在焚书令上只批下了“制曰可”三个字的宽缓决断,而不是以“诏曰行”的必行法令批下。李斯如此强硬,实在是一个匪夷所思的突兀变化,蒙恬难以揣测其中缘由,又因不欲牵涉扶苏过深而不能找李斯坦诚会商,这道阴影便始终隐隐地积在了心头……不知从何时开始,蒙恬与李斯的来往越来越少了。甚或,在朝的蒙毅与李斯的来往也颇见生疏了。事实上,蒙恬从军,李斯从政,相互交织的大事又有太尉府,大政会商之实际需要也确实不多。然则,这绝非生疏的根本原因。生疏淡漠的根本,在于李斯对扶苏与蒙氏兄弟的着意回避,也在于蒙氏兄弟对这种着意回避的或多或少的蔑视。蒙恬为此很感不是滋味,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与李斯叙说。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在这难堪仍在继续的时日,蒙恬从蒙毅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皇帝大巡狩之前,李斯的心绪似乎很是沉重。蒙毅揣测,一定是王贲临终时对皇帝说出了自己对李斯的评判,而皇帝一定是对李斯有了些许流露。蒙恬相信蒙毅所说的李斯的郁闷沉重,但却严厉斥责了蒙毅对皇帝的揣测。蒙恬坚信:皇帝绝不会疑忌李斯,纵然有所不快,也不会流露出足以使李斯突感压力的言辞来。这不是皇帝有城府,而是皇帝有人所不及的大胸襟。果然如此,李斯郁闷沉重又能来自何方……

  蒙恬没有为此花费更多的心思,纵然百般思虑,依然一团乱麻。这便是蒙恬,料人多料其善,料事多料其难,凡事举轻若重,筹划尽求稳妥第一。唯其如此,蒙恬不善防奸,又很容易将简单之事趋向繁难复杂。此刻,蒙恬的思忖便是各方兼顾:首先,是不能拉扶苏与自己共同复请,而要自己单独复请,以使皇帝对扶苏的怒气不致继续;其次,是自己的复请书又必须主要为扶苏说话,而不是为自己辩护;再次,自己复请期间,必得设法保护扶苏不出意外事端;再再次,当在此危难之际,既不能牵涉蒙毅,也不能牵涉李斯,不能与两人互通消息,更不能请两人襄助;毕竟,自己有可能触犯皇帝,也有可能触犯秦法,牵涉蒙毅李斯于国不利,于蒙毅李斯本人也不利。

  霜雾弥漫的黎明时分,九原幕府的飞骑特使马队南下了。

  清晨卯时,蒙恬将《复请书》副本送到了驿馆特使庭院。阎乐看罢复请书,沉吟了好一阵方沉着脸道:“蒙公欲我转呈皇帝,须得有正印文书。”蒙恬淡淡道:“上书复请,不劳足下。老夫是要特使知道,九原之行,足下要多住些许时日了。”阎乐突然惶急道:“蒙恬,你敢拘押本使么!”蒙恬冷冷道:“老夫目下无此兴致。只是足下要自家斟酌言行。”说罢大踏步径自去了。

  阎乐望着蒙恬背影,一时心头怦怦大跳。阎乐此刻已经很明白,这件事已经变得难办起来,难办的要害是蒙恬。这老蒙恬久掌重兵,他不受诏你还当真无可奈何。然则,此事也有做成的可能。此种可能在于两个根本:一则是蒙恬依然相信皇帝陛下在世,此点最为要害,否则一切都将面目全非;二则是扶苏远不如蒙恬这般强硬,若扶苏与蒙恬一样强硬,只怕事态也是面目全非。有此两个根基点,大事尚可为之,阎乐还值得再往前走走。

  “禀报特使,监军行辕无异常,扶苏昏睡未醒。”

  正在此时,阎乐派出的随监吏回来禀报消息了。随监吏者,随同“罪臣”督导诏书实施之官吏也。秦国法政传统:举凡国君派特使下诏,特使有督导诏书当即实施之权;若是治罪诏书,则特使必得亲自监察以诏刑处置,事后将全部情形上书禀报。依此法政传统,阎乐此来为特使,自有督刑之权。然则情势有变,“罪臣”不奉诏而要复请等待重下诏书,特使便有亲自或派员跟随进入“罪臣”官署监察其形迹之权,此谓随监。蒙恬扶苏何许人也,威势赫赫甲士重重,阎乐深恐自保不能,当然不会亲自随监两家;故,只各派出两名随行文吏随监两府。如此依法正常之随监,蒙恬扶苏自然不当拒绝。清晨来向阎乐禀报者,便是随监监军行辕的一名随监吏。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吏员说,监军行辕戒备森严,两名随监吏只能一外一内;外边一人在辕门庭院,只能在两层甲士间转悠;进入内室的他,只能镶嵌在四名甲士之间守候在扶苏寝室之外;寝室之内,只有两名便装剑士与一名贴身军仆、一位老太医。吏员说,直到四更,扶苏寝室尚有隐隐哭泣之声,天将拂晓之时哭声便没了;之后老太医匆匆出来片刻,又匆匆进去了,出来时两手空空,进去时捧了一包草药;至于清晨,扶苏寝室仍无动静。

  “清晨时分,蒙恬未去监军行辕?”阎乐目光闪烁着。

  “没有。在下揣测:行辕动静,司马会向蒙恬及时禀报。”

  “扶苏有无早膳?”

  “没有。在下揣测:一日一夜,扶苏水米未沾。”

  “好!你随我来。”阎乐一招手,将那个随监吏领进了特使密室。

  片时之后,随监吏带着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吏匆匆出了驿馆,到监军行辕去了。阎乐的谋划是:对蒙恬无可奈何,索性示弱放手,以示对功勋大臣的敬重,如此或可麻痹蒙恬不找特使纠缠;对扶苏,则要攻其迷乱之时,绝不能放松。

  监军行辕的随监吏刚走,大将军幕府的随监吏便回来禀报了。幕府随监吏说,大将军幕府尚算礼遇,他们两人只能在正厅坐待,蒙恬或在庭院转悠,或在书房操持,他两人一律不能跟随不能近前,一夜无事。如此情形阎乐早已料到,听罢只问了一句,方才蒙恬回府没有?随监吏说没有。阎乐立即吩咐随监吏回幕府探查,蒙恬究竟到何处去了?午膳时分,幕府随监吏回报,说裨将王离于大约一个时辰之前进入幕府,与蒙恬书房密会片刻,两人已经带一支马队出幕府去了。片刻之后,阎乐着意撒在城外的吏员禀报说,蒙恬马队向阴山大营去了,王离没有一起出城。阎乐一阵欣喜,心头立即浮现出一个新的谋划。

  秋日苦短,倏忽暮色降临。

  初更时分,阎乐打出全副特使仪仗,车马辚辚开抵监军行辕。护卫司马拦阻在辕门之外,一拱手赳赳高声道:“末将未奉大将军令,特使大人不得进入!”阎乐一脸平和一脸正色道:“本使许大将军复请,已是特例。本使依法督诏,大将军也要阻拦么?”护卫司马道:“特使督诏,业已有随监吏在,特使大人不必多此一举!”阎乐一亮特使的皇帝亲赐黑玉牌道:“本使只在庭院督诏片刻,纵使大将军在,亦不能抗法!若足下执意抗法,则本使立即上书陛下!”护卫司马道:“现武成侯正在行辕,容在下禀报。”说罢匆匆走进了行辕。片刻之后,护卫司马大步出来一拱手道:“特使请。”

  朦胧月色之下,大庭院甲士层层。阎乐扶着特使节杖,矜持地走进了石门。年青的王离提着长剑沉着脸伫立在石阶下,对走进来的阎乐丝毫没有理睬。阎乐上前一拱手道:“陛下以兵属武成侯,武成侯宁负陛下乎!”王离沉声道:“足下时辰不多,还是做自家事要紧。”阎乐不敢再硬碰这个从未打过交道的霹雳大将王贲的儿子,一挥手吩咐随行吏员摆好了诏案,从案头铜匣中捧出了那卷诏书,一字一字地拉长声调念诵起来,念到“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时,阎乐几乎是声嘶力竭了。诏书念诵完毕,阎乐又高声对内喊道:“扶苏果为忠臣孝子,焉得抗诏以乱国法乎!扶苏不复请,自当为天下奉法表率,焉得延宕诏书之实施乎!……”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够了!足下再喊,本侯一剑杀你!”王离突然暴怒大喝。

  “好好好,本使不喊了。赐剑。”阎乐连连拱手,又一挥手。

  依着法度,诏书云赐剑自裁,自然是特使将带来的皇帝御剑赐予罪臣,而后罪臣以皇帝所赐之剑自裁。那日因蒙恬阻挠,未曾履行“赐剑”程式,扶苏便被蒙恬等护送走了。以行诏程式,阎乐此举合乎法度,谁也无法阻挠。虽则如此,阎乐将皇帝御剑捧到阶下时,还是被王离黑着脸截了过去,递给了身后的监军司马。阎乐还欲开El,王离却大手一挥,四周甲士立即逼了过来,阎乐只得悻悻去了。

  次日清晨,当蒙恬飞马赶回时,九原已经在将士哭声中天地反复了。

  在城外霜雾弥漫的胡杨林,王离马队截住了蒙恬。王离泪流满面,哭得声音都嘶哑了。王离说,阎乐的赐剑一直在司马手里,他也一直守护在扶苏的寝室之外;夜半之时,阎乐的随监老吏在寝室外只喊了一声“扶苏奉诏”,便被他一剑杀了;分明寝室中没有动静,军仆与太医一直守在榻侧,两名便装剑士一直守在寝室门口,可就在五更鸡鸣太医诊脉的时候,长公子已经没有气息了;王离闻讯飞步抢进,亲自揭开了扶苏的丝绵大被,看见了那柄深深插进腹中的匕首……王离说,惊慌失措的太医在扶苏全身施救,人没救过来,却意外地在扶苏的贴身短衣中发现了一幅字迹已经干紫的血书——

  抗命乱法,国之大患。扶苏纵死,不负秦法,不抗君命。

  蒙恬捧着那幅白帛血书,空洞的老眼没有一丝泪水。

  直到血红的阳光刺进火红的胡杨林,蒙恬依旧木然地靠着一棵枯树瘫坐着,比古老的枯木还要呆滞。无论王离如何诉说如何劝慰如何愤激如何悲伤,蒙恬都没有丝毫声息。人算乎,天算乎,蒙恬痛悔得心头滴血,却不知差错出在何处。阎乐相逼固然有因,然看这干紫的血书,扶苏显然是早早便已经有了死心,或者说,扶苏对自己的命运有着一种他人无法体察的预感。扶苏这幅血书,虽只寥寥几句,其意却大有含义,甚至不乏对蒙恬的告诫。血书留下了扶苏领死的最真实的心意:宁以己身之死,维护秦法皇命之神圣;也不愿强行即位,以开乱法乱政之先河。身为皇帝长子,事实上的国家储君,赤心若此,夫复何言哉!蒙恬实在不忍责难扶苏缺少了更为高远的大业正道胸襟,人已死矣,事已至此矣,夫复何言哉!

  蒙恬所痛悔者,是自己高估了扶苏的强韧,低估了扶苏的忠孝,更忽视了扶苏在长城合龙大典那日近乎疯狂的醉态,忽视了覆盖扶苏心田的那片累积了近三十年的阴影。那阴影是何物?是对庙堂权力斡旋的厌倦,是对大政方略与纷繁人事反复纠缠的迷茫,是对父皇的忠诚遵奉与对自己政见的笃信所萌生的巨大冲突,是植根于少年心灵的那种伤感与脆弱……而这一切,都被扶苏的信人奋士的勃勃豪气掩盖了,也被蒙恬忽视了。蒙恬也蒙恬,你素称虑事缜密,却不能觉察扶苏之灵魂的迷茫与苦难,若非天算大秦,岂能如此哉!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直到昨日,蒙恬还在为扶苏寻觅着最后的出路。他飞骑深入了阴山草原,找到了那个素来与秦军交好的匈奴部族,与那个白发苍苍却又壮健得胜过年青骑士的老头人商定:将一个目下有劫难的后生送到草原部族来,这个后生是他的生死之交,他不来接,老头人不能放他走,当然更不能使他有任何意外。老头人慷慨地应诺了,举着大酒碗胸脯拍得当当响:“蒙公何须多言!蒙公生死之交,也是老夫生死之交!只要后生来,老夫便将小女儿嫁他!老夫女婿是这草原的雄鹰,飞遍阴山,谁也不敢伤他!”……蒙恬星夜赶回,便要将迷乱悲怆的扶苏立即秘密送进草原,而后他便与王离率五万飞骑南下甘泉宫了……一切都安置好了,最要紧的扶苏却没有了,人算乎,天算乎!

  “蒙公,三十万大军嗷嗷待命,你不说话我便做了!”

  在王离的愤激悲怆中,蒙恬终于疲惫地站了起来,疲惫地摇了摇手,喑哑颤抖的声音字斟句酌:“王离,不能乱国,不能乱法。唯陛下尚在,事终有救。”王离跌脚愤然道:“蒙公何其不明也!长公子已死,阎乐更要逼蒙公死!栋梁摧折,护国护法岂非空话!”蒙恬冷冰冰道:“老夫不会死。老夫宁可下狱。老夫不信,皇帝陛下能不容老夫当面陈述而杀老夫。”王离大惊道:“蒙公!万万不可!皇帝业已乱命在先,岂能没有昏乱在后……”“王离大胆!”蒙恬被王离的公然指斥皇帝激怒了,满面通红声嘶力竭地喊着,“陛下洞察深彻,岂能有连番昏乱!不能!决然不能!”

  王离不说话了。

  蒙恬也不说话了。

  ……

  三日之后,阴山大草原见证了一场亘古未见的盛大葬礼。

  扶苏身死的消息,不知是如何传开的。昼夜之间,沉重呜咽的号角响彻了广阔的山川,整个大草原震惊了,整个长城内外震惊了。正在寻觅窝冬水草地的牧民们中止了迁徙流动,万千马队风驰电掣般从阴山南北的草原深处向一个方向云集;预备归乡的长城民力纷纷中止了南下,万千黔首不约而同地改变了归乡路径,潮水般流向了九原郊野……第三日清晨,当九原大军将士护送着灵车出城时,山峦河谷的情境令所有人都莫名震撼了。霜雾弥漫之下,茫茫人浪连天而去,群峰是人山,草原是人海,多姿多彩的苍黄大草原,第一次变成了黑压压黔首巾与白茫茫羊皮袄交相涌动的神异天地。无边人海,缓缓流淌在天宇穹庐之下的广袤原野,森森然默默然地随着灵车漂移,除了萧瑟寒凉的秋风长啸,几乎没有人的声息。渐渐地,两幅高若云车的巨大挽幛无声地飘近了灵车。一幅,是草原牧民的白布黑字挽幛——阴山之鹰,折翅亦雄。一幅,是长城黔首们的黑布白字挽幛——长城魂魄,万古国殇。蒙恬与王离麻衣徒步,左右护卫着扶苏的灵车。九原大军的三十万将士史无前例地全数出动了,人俱麻衣,马尽黑披。十万器械弓弩营的将士在营造墓地,十万步卒甲士的方阵前行引导着灵车,十万主力铁骑方阵压后三面护卫着灵车。大草原上矛戈如林旌旗如云,辚辚车声萧萧马鸣,在血色霜雾中镌刻出了虽千古无可磨灭的宏大画卷……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巍巍阴山融入了血红的露光霜雾,茫茫草原化作了血色的海潮激荡。②

  ※※※※※※

  ①公车司马令,秦卫尉之属官,职能有四:执掌皇城车马进出,夜巡皇城,夜传奏章,征召公车。虽属卫尉,实为皇城事务的要职之一。

  ②陕西绥德县城内疏属山巅,有扶苏墓。史家王学理先生之《咸阳帝都记》第九章注释条对其记载是:扶苏基状作长方形,长30米,宽6米,高8米,墓前碑刻“秦长子扶苏墓”六字。城北一公里处.当无定河与大理河交汇处,传为扶苏月下忧国忧民处,名“凉月台”;县南一公里卢家湾山崖壁立,有水从空中落地成泉,传为扶苏自裁处,故名“呜咽泉”。唐诗人胡曾有《杀子谷》诗云:“举国贤良尽泪垂,扶苏屈死戍边时。至今谷口呜咽泉,犹似当年恨李斯。”

  另,《大清一统志》云,绥德城内有扶苏祠。《关中胜迹图志?卷三十》又云:扶苏墓有陕西临潼县滋水村、甘肃平凉东宁县西两处。王学理先生认为,当属纪念性假墓。

第二章 栋梁摧折 三、连番惊雷震撼汹汹天下之口失语了

  虽是秋高气爽,甘泉宫却沉闷得令人窒息。

  三公九卿尽被分割在各个山坳的庭院,既不能会商议事,更不能进出宫城。丞相李斯下达各署的理由是完全合乎法度的:先帝未曾发丧,正当主少国疑之时,约束消息为不得已也,各署大臣宜敦静自慎。每日只有一事:大臣们于清晨卯时,在卫尉署甲士的分别护送下,聚集于东胡宫秘密祭奠先帝。在低沉微弱的丧礼乐声中,祭奠时一片默然唏嘘,祭奠完毕一片唏嘘默然,谁也不想与人说话,即或对视一眼都是极其罕见的事。祭奠完毕,人各踽踽散去,甘泉山便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在整个甘泉宫,只有李斯、赵高、胡亥三人每日必聚,每夜必会,惴惴不安却又讳莫如深,每每不言不语地相对静坐到四更五更,明知无事,却又谁都不敢离去。九原没有消息,对三人的折磨太大了。

  三人密谋已经走出了第一步,胡亥已经被推上了太子地位。大谋能否最终成功,取决于能否消除最大的两方阻力:一是事实上的储君并领监军大权的扶苏,二是以大将军之职拥兵三十万的蒙恬。若如此两人拒不受命,执意提兵南下复请皇帝,那便一切都罢休了。因为,目下国政格局,即或是素来不知政事为何物的二十一岁的胡亥也看得明白:政事人事有李斯赵高,谋划应对堪称游刃有余,不足虑也;而对掌控国中雄兵数十万,则恰恰是李斯赵高胡亥三人之短;若蒙恬提兵三十万南下,则李信驻扎于咸阳北阪的十万陇西军也必起而呼应;其时,三人毫无回天之力,注定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中车府令,可能失算了。”这日五更,最明白的李斯终于忍不住了。

  “丞相纵然后悔,晚矣!”赵高的脸色麻木而冷漠。

  “若不行,我不做这太子也罢……”胡亥嗫嚅着说不利落。

  赵高嘴一撇,李斯嘴角一抽搐,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没搭理胡亥。

  “久不发丧,必有事端。”李斯灰白的眉毛锁成了一团。

  “此时发丧,事端更大。”赵高冰冷如铁。

  “势成骑虎,如之奈何?”

  “成王败寇,夫复何言!”

  “功业沦丧,老夫何堪?”

  “得失皆患,执意不坚,丞相欲成何事哉!”

  对于赵高的冷冰冰的指责,李斯实在不想辩驳了。曾几何时,李斯没有了既往谋国时每每激荡心海的那番为天下立制为万民立命的正道奋发,徘徊在心头的,总是挥之不去的权谋算计,总是不足与外人道的人事纠葛,昔日之雄风何去也,昔日之坦荡何存焉!李斯找不到自己,陷入了无穷尽的忧思痛苦。李斯每日议论者,不再是关乎天下兴亡的长策大谋,而是一人数人之进退得失;李斯每日相处者,不再是昂扬奋发的将士群臣,而是当年最是不屑的庸才皇子与宦官内侍,心头苦楚堪与何人道哉!若蒙恬扶苏看穿了他的那道杀人诏书,李斯岂不注定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了?……

  李斯没有料到,在自己行将崩溃的时刻,出使九原的阎乐归来了。

  扶苏自裁的消息,使这次夜聚弥漫出浓烈的喜庆之情。谁也顾不上此时尚是国丧之时,便人人痛饮起来。不知饮了几爵,胡亥已经是手舞足蹈了。久在皇帝左右的赵高历来不饮酒,今夜开戒,酒量竟大得惊人,一桶老秦酒饮干尚意犹未尽,只敲着铜案大呼酒酒酒。李斯也破天荒饮下十数大爵,白发红颜长笑不已。骤然之间,李斯歆慕的一切又都回来了。功业大道又在足下,只待举步而已。权力巨大的丞相府,倏忽在眼前化作了煌煌摄政王府邸,周公摄政千古不朽,李公摄政岂能不是青史大碑哉!痛饮大喜之余,大谋长策重回身心,李斯立即询问起阎乐,九原善后情形究竟如何,须得立即决断定策。

  阎乐禀报说,诸事虽不尽如人意,然也算大体顺当。

  当阎乐兴冲冲赶去勘验扶苏尸身时,却被黑压压的甲士吓得缩了回去。无奈,阎乐又来到大将军幕府,想试探蒙恬意欲如何。蒙恬出奇地淡漠,对阎乐也没有任何颜色,只平静地说出了心愿:老夫须得为长公子送葬,葬礼之后老夫可下国狱,请廷尉府依法勘审老夫事。阎乐怒火攻心,然见王离一班大将要活剥了他一般凶狠,阎乐只有无奈地点头了。阎乐轻描淡写地以极其不屑一顾的口吻,大体说了扶苏的葬礼经过,以及自己不能干涉的种种情形。李斯赵高胡亥,都对阎乐的机变大加了褒奖。阎乐说,扶苏葬礼之后,他凛然催促蒙恬自裁,可蒙恬根本不理睬他的催促。那日清晨,蒙恬大聚各营将军于九原幕府,也邀了阎乐与闻,向王离正式移交兵权。王离接受了兵符印信,第一件事便是对阎乐发难。王离与全部三十多位大将,异口同声地要特使明誓,必须善待自请下狱的大将军,若有加害之心或虐待之举,九原大军必举兵南下除奸定国;最叫阎乐难堪的是,王离派出了自己的族弟王黑率一个百人剑士队护卫蒙恬南下,即或蒙恬入狱,这个百人队也得驻扎在狱外等候。阎乐说,他当时若是不从,九原事无法了结,他只有答应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在李斯的仔细询问下,阎乐拿出了蒙恬的最后言行录。

  在兵权交接之后,蒙恬对将士们说了两次话,一次在幕府,一次在临行的郊亭道口。在幕府,蒙恬说的是:“诸位将军,九原大军是大秦的铁军,不是老夫的私家大军。蒙恬获罪,自有辨明之日,不能因此乱了大军阵脚。万里长城,万里防区,九原是中枢要害也。九原一乱,阴山大门洞开,匈奴铁骑立即会卷土重来!身为大将,诸位该当清楚这一大局。诸位切记:只要陛下神志尚在,老夫之冤终将大白!只要九原大军不乱,华夏国门坚如磐石!因老夫一己恩怨而乱国者,大秦臣民之败类也!”

  在九原大道南下的十里郊亭,蒙恬接受了王离与将军们的饯行酒。临上刑车之时,蒙恬对一脸仇恨茫然的将士们说了一番话:“将士兄弟们,我等皆是老秦子弟,是秦国本土所生所养,身上流淌着老秦人的热血。数千年来,秦人从东方迁徙到西方,从农耕渔猎部族到草原农牧部族,再到诸侯秦国,再到天下战国,又到一统华夏之九州大邦,如此赫赫功业,乃老秦子弟的热血生命所浇灌,乃天下有为之士的热血生命所浇灌……蒙恬走了,不打紧。然则,你等要守在这里,钉在这里,不能离开一步。不管国中变局如何,只要万里长城在,只要九原大军在,大秦新政泰山不倒!”

  听着阎乐禀报,看着书吏卷录,李斯良久无言。赵高一脸的轻蔑冷漠,全然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胡亥则惊愕万分,连连打起了酒嗝,想说想问却又吐不出一个字来。直到五更鸡鸣,还是李斯断然拍案,明白确定了后续方略,这场庆贺小宴才告完结。赵高对李斯谋划连连点头却又漫不经心,反倒是对阎乐着意抚慰褒奖了一番,临出门时拍着阎乐肩膀明白道:“后生可畏。回到咸阳,便是老夫女婿也!”阎乐顿时涕泪交流,扑拜在赵高脚下了。

  次日,李斯与太子胡亥合署的返国书令颁下了。

  三日之后,皇帝大巡狩行营仪仗轰隆隆开出了幽静萧疏的甘泉山,在宽阔的林荫驰道上浩荡铺开南下秦川了。沿途庶民相望风传,争睹皇帝大巡狩还国的人群络绎不绝地从泾水河谷向关中伸展着。关中老秦人皆知,皇帝大巡狩都是从函谷关归秦,这次却从九原直道经甘泉宫南下入咸阳,是第一次从老秦腹地归来。在老秦人的心目中,皇帝的行止都是有特定含义的,这次从北边直下关中腹地,也一定是基于谋国安民而选定的路径。多方揣测众说纷纭,最后的大众认定是:皇帝从甘泉宫沿泾水河谷再入郑国渠大道南下,定然是要巡视关中民生了;毕竟,自灭六国而定天下,皇帝马不停蹄车不歇道地奔波于天下,关照的都是山东臣民,对秦人,尤其对关中所剩无几的老秦人,却一次也没有亲临关照过,也该走这条道了!五月之后,关中老秦人风闻郎中令蒙毅“还祷山川”,便一直纷纷扰扰地议论着皇帝的病情,加之山东商旅带来的种种传闻,关中民心一直是阴晴无定。进入八月,关中秦人得闻皇帝行营已经从直道进入甘泉宫,心下顿时舒坦了许多——能在甘泉宫驻跸避暑,显然是天下无大事也!否则,以皇帝的勤政劳作之风,断不会安居养息。唯其如此,一闻皇帝行营南归,关中老秦人厚望于国忠君守法的古道热肠便骤然进发了。从泾水郑国渠的渠首开始,家家扶老携幼而来,三百里人潮汪洋不息,皇帝万岁的呐喊声震动山川。最终,虽没有一个人见到皇帝,关中老秦人还是自觉心安了许多。皇帝老了,皇帝病了,只要老秦臣民能为老皇帝祈福祷告踏歌起舞也就心满意足了,皇帝当真出来,人山人海的谁又能看见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老秦人没有料到,喜滋滋心情犹在,连番惊雷便当头炸开——

  国府发丧,皇帝薨了!

  皇帝曾下诏,皇长子扶苏自裁了!

  皇帝曾下诏,大将军蒙恬死罪下狱了!

  皇帝有遗诏,少皇子胡亥立为太子了!

  少皇子胡亥即位,做秦二世皇帝了!

  天下征发刑徒七十余万,要大修始皇帝陵墓了!

  二世说先帝嫌咸阳宫狭小,要大大扩建阿房宫给先帝看了!

  上卿兼领郎中令蒙毅被贬黜陇西领军,功勋望族蒙氏岌岌可危了!

  中车府令赵高骤然擢升郎中令,并执“申明法令”之大权,侍中用事了!

  陇西侯李信的十万大军不再屯卫咸阳,被调回陇西了!

  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冯劫被莫名罢黜,形同囚居!

  谁也不知其为何人何功的皇族大臣嬴德,骤然擢升为御史大夫了!

  武成侯王翦的孙子王离由一个裨将,骤然擢升为三十万大军的九原统帅了!

  丞相李斯开府令权大增,可以不经皇帝“制可”而直颁政令了!

  二世胡亥要巡狩天下,示强立威了!

  快马飞驰使者如梭,连番惊雷在九月深秋一阵阵炸开,关中老秦人蒙了,天下臣民都蒙了。无论是郡县官吏,无论是士子商旅,无论是市井乡野,无论是边陲腹地,无论是生机勃勃的秦政拥戴者还是隐没于山海的六国复辟者,举凡天下臣民,都在这接踵而来的巨大变异面前心惊肉跳,震惊莫名。人们不可思议,人们难测隐秘,人们惊骇莫名,人们感喟不及,人们无由评说,人们茫然无措。广袤九州,无垠四海,以郡县制第一次将诸侯分割的古老华夏连为一个有机整体的帝国天下,第一次出现了弥天漫地的大心盲。事实狰狞如斯,任何智慧都苍白得无以辨析了,任何洞察都闭塞得无以烛照了。始皇帝何其雄健,竟五十岁盛年而亡!始皇帝何其伟略矣,竟下得如此一连串匪夷所思的诏书!长公子扶苏何其大才矣,竟莫名其妙地自裁了!大将军蒙恬何其雄武矣,竟能自甘下狱待死!少皇子胡亥何其平庸矣,竟能骤然登上皇帝大位!御史大夫冯劫何其忠直勋臣矣,竟能在二世即位大典上被骤然罢黜!嬴德何其老迈昏聩矣,竟能骤然位列三公而监政!赵高一个阉宦中车府令,竟能做统领皇帝政务的郎中令!还要执申明法令之权而侍中用事!关中宫殿台阁连绵不断,二世竟然嫌咸阳宫狭小!七十万刑徒云集骊山,丞相府不以为隐患,反以为消除复辟隐患!……

  黑变白,白变黑。

  天地大混沌了,人心大混沌了。

  九州四海臣民在战国末世的一统潮流中锤炼出的所有铁则,所有常识,都惊天动地地大逆转了!天下口碑巍巍然的雄武勋臣,如山般一座座轰然崩塌了。天下皆为不齿的庸才饭袋,如突发之弩箭令人炫目地飞升了!显然大谬的政略决断,一道道煌煌颁行了!除了庶民们久久盼望的宽法缓征没有颁行新政令,一切都在九月这个沉甸甸谷穗入仓的时节神奇地飞旋着眼花缭乱地颠倒了。一时间,人们连“阴阳失序,乾坤错乱”这般话也不敢说了。因为,所有的人都在怀疑,世间还有没有阴阳乾坤这样的天地秩序与治世之道。笃信帝国法治的天下臣民困惑了,松动了。人们分明地看见了一种可能:一种微小而卑劣的渺渺物事,诡异且轻而易举地撬动了巍巍山岳般的新政帝国,庙堂构架已经倾斜得摇摇欲倒,帝国山河正在隐隐然滑向深渊。而这一切,竟然都是在短短的夏秋之交发生的,迅雷不及掩耳,飓风不及举步,整个天下都陷入了巨大无边的梦魇……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6
  汹汹天下之口,寂然失语了。

  第一次,天下臣民对功业亘古未闻的始皇帝的国丧,麻木得没有了动静。最是遵奉国政的咸阳市井,连当年吕不韦死去时遍搭灵棚的哀伤祭奠都没有了。乡野没有了送别圣贤帝君的由衷野哭,都会没有了失却雄武天子的失魂悲怆。九州四海,官民一体,都被一种对未知的无形而狰狞的天命的莫名恐惧劫掠了……

  这便是公元前210年的深秋时节,天下失语,帝国失魂。一代旷古大帝骤然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被一场发端于私欲的荒诞政变所填充,轰轰然前行的帝国新政倏忽大变异,华夏大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迷茫之中。

第二章 栋梁摧折 四、李赵胡各谋帝国法政离奇地变异

  只有李斯赵高胡亥三人的心思,仍在亢奋地旋转着。

  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开始了雄心勃勃的谋划。李斯的信念在做摄政周公,自然谋划的是安定天下的大政长策。也就是说,二世新政如何发端,李斯得真正按照自家的主张拿出整体方略来。没有了目光如炬的始皇帝盯着自己,李斯轻松了许多,大展才具的雄心勃勃燃烧起来。然则,当李斯大笔落下时,笔端却再也没有了那种坚实酣畅的流淌喷发,自以为成算在胸的种种方略倏忽间缥缈起来了。骤然之间,李斯想不出在秉持秦法遵奉始皇帝之外,还能有如何创制新政的长策伟略。而若仅仅如此,自己岂非只能亦步亦趋地效法始皇帝?果真如此,这孜孜以求的如同“商鞅变法”一般的“李斯新政”的名号如何矗立得起?第一次,李斯有了一种独步天下而一筹莫展的空落落之感。再没有皇帝可以事先指点要害了,再没有群才济济一堂的会商激发了;执帝国大政而英才独断,这个念兹在兹的权力境界一朝在手,李斯才具反而不知流散到何处去了。走扶苏蒙恬的宽法缓征之路么?新倒是新,可李斯信誓旦旦地维护秦法秦政,又明白无误地反对扶苏政见,而今,李斯能掌掴自己么?冥思苦想竟日,李斯终归还是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声,天宽地阔,自己面前的路却只有一条也!

  虽则如此,李斯还是将这件别人无法品咂个中滋味的大事,做得虎虎生气。二世胡亥的即位大典上,李斯当殿呈上了一卷《安国新政书》。亢奋得面色通红的胡亥稍事浏览一番,立即依赵高密嘱,当殿批下了三个字:“制曰可。”李斯要的便是这般形同摄政的尊严与权力,而不是始皇帝时期的当真审阅当真会商。大感欣慰之余,李斯捧书回到丞相府,立即开始了大肆铺排。

  李斯的新政方略是十六个字:大尊皇帝,秉持秦法,整肃朝局,示强天下。

  这十六个字,在李斯上书中化成了十件具体大事: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其一,以旷古大格局修建始皇帝陵墓,以彰显大秦法政之不朽功业。

  其二,集天下刑徒七十万于骊山建墓,以消除刑徒被复辟势力利用之隐患。

  其三,独尊始皇帝寝庙为帝者祖庙,大秦天子世代正祭。

  其四,关中宫殿未尽者,以阿房宫为要,可扩建重起以宣秦之富强。

  其五,外抚四夷,尽征胡人材士,成五万之旅屯卫咸阳,李信军重回陇西。

  其六,改蒙恬以北地民力屯卫长城之策,征发中原民力,屯卫渔阳等边郡。

  其七,申明法令,以明法大臣赵高为监法用事之臣,查究奸宄不法之徒。

  其八,整肃朝政,罢黜冯劫,以皇族大臣嬴德为御史大夫监政。

  其九,增丞相府属官,许丞相政令直颁郡县。

  其十,二世皇帝当秉承始皇帝政风,巡狩天下,示强政以威服海内。

  举凡上述诸事,李斯虽深感器局太小,然落到实处毕竟皆有深意,也就只好罢了。李斯十事之要害,在于整肃人事,以达成李斯掌控国政之实际所求。精明的李斯在备细揣摩了赵高之后,第一次大悟了“结人可成势位”的奥秘。试想,赵高若不将少皇子胡亥这个要害人物掌控手中,纵然欲图宫变,小小中车府令焉能为之?反之,李斯当年若诚心结交扶苏,又岂能因患失权位而拥戴庸才胡亥?又岂能处处受制于一个小小中车府令?人事至要哉!势位至要哉!基于此,李斯的政事举要皆含人事之议。也就是说,每事之议,必给二世胡亥明白举荐担纲此事的人物,说是举荐,实则是要胡亥照本批下,而不能像始皇帝时期那样由皇帝遴选决断任事之人。对此,此时的李斯尚深具信心。

  始皇帝陵墓与宫殿重起事,李斯举荐皆由少府章邯统领。公然理由是人人皆知的,章邯将军出身,既能威服刑徒,且精于统辖器用制作之百工,又掌皇室财赋苑囿,便于梳理各方以和衷共济;真实心思李斯却不必说出,章邯是秦军能才大将中唯一拜服李斯者,如九卿文臣之中的姚贾,堪称李斯之左右臂膀。征发胡人材士,则意在将李信的十万陇西军调离咸阳,又使贬黜蒙毅领军陇西有了一个最妥当的说辞,此举乃安定关中之一大要害也。改蒙恬之策,从中原征发民力戍边,则意在向新任九原大将王离施压:你若一切秉承蒙恬之策,则丞相府与皇帝必不能放任!王离乃两世名将之后,又与李斯素来疏远,定要多加制约也。明法举荐赵高,则是李斯与赵高之人事交易耳。赵高与二世一体,其“势位”难以动摇,若不使其得益,势必事事掣肘。为此,李斯非但欣然赞同了二世胡亥在即位大典上唯一的一道封黜诏书:罢黜蒙毅,擢升赵高为郎中令;且又以举荐之法,送给赵高一项更大的权力——申明法令之监法大臣。对李斯而言,此一举两得也:一则换取赵高支持自己统政,二则搬去冯劫这方硬石头。若非如此,则赵高不会支持罢黜冯劫。自然,并非赵高与冯劫同心,而是李斯与赵高都很清楚,冯劫的监政之权对李斯的威胁远远大于对赵高的制约,再以那个对李斯几乎是唯命是从的皇族大臣嬴德代替冯劫,则朝政格局有利于李斯甚矣!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至于丞相政令直达郡县,则是李斯的摄政根基所图。依照大秦法政,开府丞相的领政权依旧有一层制约,这便是任何以丞相府名义颁布的政令,都得有皇帝的制书批示,便是那“制曰可。”三个字。而李斯所请之直达郡县,便是要不再经过皇帝制书之程式,由丞相府直接号令天下郡县。果能如此,则李斯便能在很短时日内,将自己的长子李由做郡守的三川郡变成李氏部族的根基所在,使李氏之实际威势形同旧时诸侯。小吏出身的李斯,很是看重拥有一方土地而根基极深的旧时世族贵胄,甚或很是看重赫赫仪仗所生发的权力尊严。然则,自从当年那次声威赫赫的车骑仪仗被始皇帝无意发现而露出不悦,李斯立即知趣地收敛了。虽则如此,李斯欲使李氏后世子孙摆脱布衣身份而变成贵胄世家公子的远图,一直深深植根于心海深处。今日大权在握,宁不乘机而为哉!

  赵高之思谋所图,则与李斯大相径庭。

  不需思谋天下大政,赵高所虑者,尽在扩张权力也。自沙丘宫风雨之夜李斯未开遗诏,一种突发的权力欲望便在赵高心头迅猛地滋生起来,到甘泉宫李斯进入符玺事所,赵高的宫变谋划已经清晰起来了。诸般事端不可思议地顺利,法治铁壁上的那道缝隙已经被赵高完全看清楚了——秦法虽然整肃森严,然则在作为律法源头的庙堂,却有着很大的回旋余地。也就是说,法治风暴的旋转轴心里,有一方法度无法制约的天地,这便是“成法立制,终决于人”的最高程式。也就是说,以皇帝为轴心的庙堂,是天下律法的源头;皇帝的意志,更是庙堂权力分配的源头。常人难以明白的奥秘,在久处幽冥心境的赵高眼里却越来越清晰:无论秦法多么森严整肃,可决定庙堂格局的权力却始终掌控在皇帝位阶,只要不急于改变诸如郡县制之类的涉及天下根基的大法,而只求庙堂权力转移到自己手中,其斡旋余地是极大的。此间根基,便是夺取皇帝之位。

  列位看官留意,赵高并没有将皇帝看做任何一个个人,而是看做一种势位。也就是说,在赵高心目中,任何人登上皇帝宝座而拥有势位,都可以改变权力格局,纵然森严整肃如秦法也是无法制约的。如此法治缝隙之下,自己手中恰恰拥有胡亥这个少皇子,宁非天意哉!此间要害,便是确保运筹权力期间天下大政不乱。否则,帝国一朝倾覆,赵高纵然作了皇帝还不是乱军乱民之阶下囚一个?要确保天下服从自己的驾驭,便得有能臣确保最初的大局稳定。成此要害使命,李斯再合适不过也。天赐李斯以大才丞相之位,天赐李斯私欲处世之心,宁非天意哉!前有胡亥开道,后有李斯护卫,赵高之居中图谋岂能不大放异彩?及至扶苏死而蒙恬入狱,赵高已经确信自己的谋划大获成功了,下一步方略只有一个,便是尽可能地拓展权力,尽早地将整个天下装进赵氏行囊!赵高记得,那夜聚酒庆贺扶苏死去时,醉眼蒙咙的自己忽然生出了一丝喜极而泣的悲哀——惜乎赵高无子,只能一世一人穷尽权力,子孙富贵不复见矣!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及至咸阳发丧胡亥即位,赵高的权力运筹已经自觉游刃有余了。

  亢奋的胡亥大显憨痴,即位前夜在太子府召见赵高,辞色殷殷,一心要赵高做丞相取代李斯,至少取代冯去疾做右丞相。赵高哭笑不得,很是费了一番唇舌,才说得胡亥点头了:即位大典只擢升赵高做郎中令,其余人事皆听李斯所奏。胡亥好容易明白了赵高反复申明的大势:此时李斯无人可以取代,必须放权任事;此时右丞相形同虚设,老师不能做既招人恨又没有实权的空头丞相;郎中令统领皇帝政事系统,不能仍然被蒙氏把持,要罢黜蒙毅,老师做郎中令名正言顺。赵高很清楚,在扶苏身死蒙恬下狱之后,胡亥对蒙毅已经不惧怕了,不想再整治蒙氏了。然则,赵高不能松心。蒙氏,尤其是几乎曾经要杀掉赵高的蒙毅,是赵高自来的心病,不根除蒙氏,赵高寝食难安。赵高一力坚持,立即罢黜蒙毅,且不能教蒙毅留在关中。胡亥原本想给蒙毅换一个九卿大臣位作罢,可赵高反复申述种种道理,绕得胡亥云山雾罩,又只好点头了。如此不疾不徐,赵高在二世皇帝即位大典上,一举做了郎中令,位列九卿。

  回到府邸,族弟赵成与刚刚成为赵高女婿的阎乐,设宴为赵高庆贺,称颂喜庆之情溢于言表。赵高却板着脸道:“九卿之位何足论也!老夫少年为宦,追随先帝四十余年死不旋踵,救难先帝不知几多,与闻机密不可胜数;修习法令,力行文字,教习皇子,安定皇城;老夫之功,几同列侯矣!先帝不封赵高,赵高自甘犬马。然先帝已去,天下无人可使老夫服膺也。今日老夫出山,九卿之位小试牛刀耳,何贺之有哉!”一番训诫,赵成阎乐等无不万分景仰,纷纷拜倒受教,赵高这才高兴得呵呵笑了。

  目下,赵高谋划的要害是应对李斯,而不是胡亥。

  对于李斯,赵高看得越来越透了。在秦王时期,赵高是敬佩布衣李斯的。尤其是李斯奋然向秦王呈上《谏逐客书》时,亲历《逐客令》险象的赵高对李斯简直视若天神了。赵高奉命驾驭王车追赶李斯于函谷关外,奋不顾身地将李斯背着下山,赵高是心甘情愿的。李斯重回泾水工地日夜劳作谋划,朝野有口皆碑,赵高也是景仰唯恐不及的。李斯为长史用事,统领王城政务,孜孜勤政夙夜不息地与秦王并肩操劳,赵高更是日日亲见的。那时候,赵高一心一意地操持侍奉包括李斯在内的秦王书房事务,不仅是尽职尽责,也实实在在地融会着他对秦王对李斯的十二万分的景仰与敬畏。这便是赵高,敬你服你,可为你甘效犬马之劳,不敬你不服你,便会将你踩在脚下。赵高终生甘为秦王嬴政与始皇帝嬴政之悍奴,虽嬴政身后不敢出轻慢之辞,根基在慑服于嬴政皇帝之品性才具也,非独恪尽职守也。而对于李斯,赵高是日复一日地渐渐浸润出另一种感觉的。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虽非大臣,赵高却几乎“参与”了数十年中所有的大大小小的朝会。在繁忙的进进出出的事务操持之中,赵高星星点点地积累起对每个大臣的独有体察。王翦的持重寡言,蒙恬的勃勃生气,王贲的简约直率,尉缭的隐隐玄机,顿弱的滔滔机变,姚贾的精明思虑,郑国的就事论事,胡毋敬的略显迂阔……无论这些大臣们朝会之风如何,都有一个相同处:惊人的坚韧,惊人的固执己见,非反复论争而不能达成同一。渐渐地,赵高不经意地有了一个反复累积反复加固的记忆:李斯是朝会会商中的一个特异人物,极少与人争持,极少固执己见。而李斯每次提出的方略对策,大多总是与皇帝不谋而合,是故,因李斯主张而引发的论争也极少。在赵高的记忆里,似乎除了诸如郡县制与封建制等皇帝特诏下议的几次重大国策,几乎没有过因李斯对策而引发的轴心朝会的论争……当时,赵高心下只有一个评判:李斯机变处世,晓得与皇帝事先会商,确实聪敏也!

  后来,李斯的长子李由出任三川郡守,李斯并未力拒;李斯的一个个儿子与皇帝的一个个公主互嫁互婚,李斯也大有欣慰之情,毫无王翦那种越是功高越是自谦的谨慎。后来,李斯彰显威势赫赫的车骑仪仗,被皇帝不经意发现而不悦,李斯因公主儿媳之关系,立即得到宫廷内侍秘密消息,立即收敛了车骑仪仗。皇帝因此大为恼怒,认定此等口舌是非搅扰君臣相处,但却追查不出何人传播消息,遂全数杀了那日跟随的侍从。如此重大事端,李斯却一无承担,听任十余名内侍侍女被杀。巧合的是,那次被杀者大多是赵高委派的亲信内侍侍女。赵高无从发作,便对李斯大为恼恨,第一次对李斯生发出一种异样的警觉:此人以利己为本,善变无情,得小心躲避为是。

  那时,赵高对权势赫赫的李斯是无可奈何的。

  王翦王贲父子相继离世后,操持完王贲葬礼的皇帝与李斯有一次夜半长谈。那次之后,警觉的赵高第一次从李斯离开皇城的背影步态中,觉察到了李斯的落寞失意。大巡狩中,每日都与李斯相见的赵高,更觉察到李斯的沉重心绪。皇帝与郑国秘密会商,与顿弱秘密会商,李斯都没有与闻;皇帝中途发病,秘密派遣蒙毅返回咸阳预为安置,李斯也不曾与闻;赵高接手皇帝书房事务,李斯也不曾与闻。也就是说,大巡狩途中的李斯,除了挂一个行营总事大臣的头衔,似乎已经隐隐被排除在轴心决策之外了。那时候,赵高是幸灾乐祸的。为了那不明不白死去的几个亲信,赵高等待着李斯这座大山的崩塌……

  然则,皇帝突兀地死了,一切都骤然地改变了。

  从沙丘宫的风雨之夜开始,赵高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对李斯的仇恨了。皇帝没有了,李斯便是巍巍泰山了。无论皇帝临终时李斯如何隐隐失势,毕竟没有成为事实。皇帝驾崩之后,天下厚望依然在李斯。为此,赵高对胡亥说了真话,此事没有丞相合谋,事不可成。那时,赵高对李斯可说只有三四成胜算,毕竟,李斯位极人臣大权在握,很难有使其动心的诱惑物事。赵高反复思虑,选择了未来的危险与可能的功业。说动李斯的方式,赵高很是斟酌了一番。说动李斯,不能从大政功业入手。一则,论大政功业,自己远没有李斯雄辩滔滔;二则,赵高需要李斯认为自己不通国事,也不求功业,而只求保身。然则,赵高又必须将李斯的思绪引向功业。赵高确信,若仅仅是保权保位,而没有未来的煌煌功业诱惑,李斯未必动心。毕竟,扶苏蒙恬以李斯为牺牲替皇帝开脱,只是一种可能,而且是极小的可能,赵高可以夸大这种可能,但不能保证李斯相信这种可能。所以,赵高必须以开启遗诏为由,营造深谋深谈的情境,再以扶苏即位后有可能对李斯形成的威胁入手,做出一心为李斯设谋,同时也为自己后路设谋的两利格局,使李斯最大可能地相信这一结局之成功得利最大者是李斯,从而最终使李斯成为同谋。一心只为李斯而不为自己,必然显得虚假,李斯未必相信;只为自己而不及李斯,看似直奔立帝大格局,然李斯必然会断然拒绝。此间之微妙尺度,尽在赵高心中。赵高按照谋划,在甘泉宫的符玺事所与李斯做了彻谈,合谋成功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及至李斯在扶苏自杀前后忧喜无定,赵高几乎是完全把握了李斯。

  当阎乐携带李斯制作的假诏书前往九原后,旬日不见消息,李斯忧心忡忡,几次颇见痛悔;而得扶苏自杀消息后,李斯又大喜痛饮,其执意不坚体现得淋漓尽致矣!面对如此李斯,赵高残存的些许景仰与敬畏也都烟消云散了,并油然生发出另一种心境,这便是蔑视与不齿。至此,赵高深信,从庙堂剔除李斯,只剩下最后一段路了。

  这段路,便是支持增大李斯权力,使李斯在大展雄才的施政作为中陷进无边的泥沼。赵高之所以确信李斯会陷进泥沼,之所以确信增大李斯权力不会使李斯真正成势而危及自己,其根本之点,在于赵高对李斯两则弱点的深彻把握。其一,李斯为政好大喜功,极善铺排,极重功业口碑。山东士人亦尝言,始皇帝好大喜功。赵高却以为大大不然。始皇帝为政,非但确实有亘古未闻的大器局,且精于聚天下之众力以成事,更有铁志雄心,善激发,善用人,善决断等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秉性与才具聚于一身,所以谋大事无一不成。且看始皇帝毕生作为,事事石破天惊而无一不克尽全功,铁铮铮明证矣,何谈好大喜功哉!李斯不然,有皇帝谋划大政之才,而无皇帝实施大政之种种实力。仅仅执意不坚这一点,便使赵高确信:李斯成不得任何真正的功业。善谋者未必成事,此之谓也。更何况,一班元勋零落之后,李斯几乎是独木一柱了,成就功业岂非痴人说梦?然则,李斯早已经自负得忘记了这一切。唯李斯好大喜功,急于在天下臣民中树起“李公安国,功莫大焉”的口碑,便必然地要生发出诸多事端。其时,李斯安能不陷入泥沼,焉能不成为砧板鱼肉矣!

  其二,李斯弄权颇显迂阔,私欲既深却又看重名士气度,于权谋之道显得大而无当。赵高认定,欲弄权谋私,便要心黑术厉而不能有名士顾忌,且要舍弃功业之心。李斯不然,心有私欲而半遮半掩,权术谋划则欲做还羞,既欲谋私,又欲谋功,既做小人,又做君子,事事图谋兼得之利,必然事事迂阔不实。假造诏书逼扶苏蒙恬自裁,李斯大大地心有不安,却也依旧做了。罢黜冯劫蒙毅,李斯也老大不忍,还是终究做了。只要李斯依然看重大秦创制功臣的天下名分,依然力图秉承秦政护持秦法,李斯的谋功之志便必将与谋私之实南辕北辙,最终活生生撕裂李斯。一个既矛又盾的李斯,在庙堂权谋运筹中必将左支右绌,既威胁不到赵高,又将层出不穷的漏洞彰显于天下,如此李斯者,不倒不灭岂有天理哉!

  种种思虑之下,赵高谋划了两则对策。一则,遵奉李斯,以骄其心。也就是说,赵高要支持李斯的力行新政,要胡亥这个皇帝听任李斯铺排国事,要使李斯实实在在地觉得他的功业之路已经踏上了正途。二则,静观时日,雕琢胡亥。那个刚刚做了皇帝的胡亥,是赵高的根基。没有胡亥,赵高甚也不是。可这个胡亥也二十一岁了,说长不大也长大了,常有匪夷所思之心,常有匪夷所思之说,赵高不得不小心应对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三人之中,胡亥图谋者全然不同。

  胡亥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能做了皇帝!尽管从沙丘宫开始,皇帝梦已经开始了两个月余,胡亥还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始皇帝方死之日,胡亥被赵高描摹的险境笼罩了心神,终日心惊肉跳,祈求的最好前景,也就是安居一方自保而已。扶苏自裁前,胡亥虽然已经被拥立为太子,然整日眼见赵高与李斯心事重重,更恐惧于赵高描摹的扶苏称帝后的杀身之祸,胡亥夜来常常被无端梦魇吓得失声尖叫,根本没有做太子的丝毫乐趣。直至回到咸阳,在举国发丧的悲怆惊愕中登上了皇帝大位,胡亥还是如芒刺在背不得舒坦,即位大典上大臣们的冰冷目光总是让胡亥心头发毛。如此心境姑且不说,言行举止还得处处受制。朝会散了,不能如同既往那般优哉游哉地与侍女内侍们博戏玩闹,得坐进书房,一卷一卷翻阅那一座座小山般的文书,活活将人镶嵌在文山书海里,憋闷得透不过气息,当真岂有此理!第一夜坐到三更,胡亥无论如何受不住煎熬,鼻涕眼泪纵横流淌,哭兮兮歪倒在硕大的书案上呼呼大睡了。闻讯赶来的赵高大皱眉头,连忙吩咐两名侍女将胡亥背进了寝宫。

  不料,次日五更鸡鸣,胡亥正在沉沉大梦中兀自呵呵痴笑,却被督宫御史唤醒了,说有要紧奏章呈进,皇帝得立即批下。尚在懵懂大梦的胡亥顿时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御史,自己也坐地号啕大哭,连声哭喊不做皇帝了。已经是郎中令的赵高匆匆赶来,屏退了左右内侍侍女,沉着脸亲自给胡亥穿戴好衣冠,又亲自扶着胡亥走进了东偏殿书房,翻开那卷紧急奏章放置在案头,将铜管大笔塞进胡亥手里,示意胡亥批写诏语。

  胡亥懵懂摇头道:“写甚?不是有丞相么?”赵高哭笑不得道:“陛下,丞相是丞相,皇帝是皇帝,皇帝比丞相大。便是丞相做事,也要皇帝批下准许方可。”胡亥满面愁苦地瞄了一眼奏章,大有不耐道:“他说要在陈郡征发民力,戍边渔阳,我能说不行么?”赵高道:“陛下是皇帝,自然能说不行。然则,这件事不同,皇帝得说行。”“为甚?”胡亥倏地一笑,“不是说能说不行么?”赵高目光一闪道:“皇帝要说不行,便没人守护国门了。没人守护国门,匈奴便打来了。匈奴打来,皇帝就没有了。”胡亥惊讶道:“皇帝没有了?皇帝做甚去了?”“咔嚓!”赵高做了个剑抹脖颈的架势,“皇帝被人杀了。”“噢!被谁杀了?”胡亥大是好奇。赵高一脸认真道:“被匈奴杀了。”胡亥顿时恍然大悟:“噢——,明白了!我是皇帝,他是郡守;郡守接丞相令要征发民力戍边,皇帝要说不行,匈奴便要打过来;匈奴打过来,皇帝便被匈奴杀了。可是?”赵高连连点头:“陛下天资过人,大是大是!”胡亥不耐道:“如此简便事,奏章却说得这一大片繁杂,真愚人也!”赵高一拱手道:“陛下天赋异禀,方能贵为天子,与愚人何计?批下奏章便是了。”胡亥方一提笔,两只大眼一扑闪道:“能行两字好写得紧,不难不难。”赵高连忙一拱手高声道:“陛下不可!不能写能行!”胡亥很觉聪明地一笑:“怪也!说能行又不写能行,写甚?写不行么?”赵高一步过来道:“陛下得写‘制曰可’三个字。此乃皇室公文典则,‘能行’不作数。”“典则?典则是甚?”胡亥又茫然了。赵高一脸苦笑道:“典则,就是法度,就是程式,就是规矩。从皇帝到百官,都得照着来。”胡亥又顿时恍然大悟:“噢——!与博戏一般,你走一步,我走一步,走到何处,得有规矩。可是?”赵高连忙点头:“大是大是,陛下天赋过人也!”胡亥呵呵一笑又突然大皱眉头道:“皇帝规矩,便是天天写‘制曰可’三个字。可是?”赵高一拱手道:“陛下明察,大体不差,此乃出诏发令之权也。”胡亥连连摇头道:“不好不好,甚规矩?谁不能写这三个字,非得皇帝写么?”赵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归勉力平静道:“这三个字,任何人都写不得,只能皇帝自己写。不能写这三个字者,不是皇帝。”胡亥蓦地惊喜道:“老师是说,能写这三个字者,便是皇帝了!”赵高被纠缠得终于有些不耐了,脸色一沉道:“陛下若不喜欢写这三个字,那自然是能写这三个字者便是皇帝了。”胡亥蓦然愣怔一阵,费力地品咂着兀自念叨着,大有揣测哑谜一般的童心稚趣:“皇帝若不写制曰可,便有人要写制曰可,凡能写制曰可三字者,便是皇帝。可是?”赵高嘴角一阵抽搐,突然一脸恐惧道:“陛下若再不写,匈奴马队要来了!”胡亥倏地一惊,连忙道:“写写写……写在何处?”赵高过来,指着盖有郡守阳文方印的卷末空阔处道:“写。这里。”胡亥不再说话,竭力认真地写下了“制曰可”三个字,像极了赵高的笔法……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胡亥没有料到,随之而来的国葬使他大大地品咂到了做皇帝的快乐。

第二章 栋梁摧折 五、礼极致隆 大象其生 始皇帝葬礼冠绝古今

  自九月以至入冬,李斯一直在全力操持始皇帝葬礼。

  对于始皇帝国葬,李斯是尽心竭力的。胡亥接纳赵高举荐,发丧之后恭敬地拜李斯为主葬大臣,且颁行了一道诏书:丞相李斯得全权处置始皇帝葬礼事宜,举凡国府郡县官署得一体从命,否则以法论罪。李斯倍感奋然,当即拟就了一卷《致隆国葬书》呈上,胡亥立即批下了“制曰可”三个朱红大字。在春秋战国诸子百家中,将葬礼论说得最透彻的,当属李斯的老师荀子。荀子的《礼论》,其轴心便是论说葬礼。李斯之所以要郑重上书,便是要以老师立论为根基,将始皇帝葬礼操持成有大师学说为根据的亘古未见的盛大葬礼。李斯由衷地以为,这既合始皇帝超迈古今的大器局,也很合目下安国之要义。李斯在上书开首,先大篇引述了老师荀子的葬礼论:

  礼者,谨于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终始俱善,人道毕矣!……故死之为道也,一而不可再得其复也。臣之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亲,于是尽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谓之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谓之瘠(刻薄)。君子贱野而羞瘠,故天子诸侯棺椁七重……,使生死终始若一。一足以为人愿,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极也。天子之丧动四海,属诸侯……若无丧者而止,夫是之谓至辱。

  丧礼者,以生者饰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如生如死,如亡如存,终始一也……是皆所以重哀也。故生器文而不功,明器貌而不用。凡礼,事生,饰欢也;送死,饰哀也;祭祀,饰敬也;师旅,饰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故,圹垄(陵墓),其貌象室屋也;棺椁,其貌象版盖斯象拂也……上取象于天,下取象于地,中取则于人,人所以群居和一之理尽矣!故三年之丧,人道之至也。复是谓之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三月之殡,何也?曰:大之也,重之也,所致隆也!

  列位看官留意,荀子的葬礼说,给后世解读始皇帝陵墓奥秘提供了必须的路径,然却极少为人注意。至少,荀子关于葬礼的四个基本立论,已经被史书记载的始皇帝葬礼与后来的历史发掘与一定程度的科学探测所证实。其一,“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人之葬礼应当与生前身份相合。这一葬礼法则,决定了始皇帝葬礼与陵墓格局的空前绝后。其二,葬礼以“致隆”为要,不能失之刻薄(瘠)——人之葬礼以死者生前享有的礼遇为本,进而最大限度地隆重化。这一葬礼法则,是始皇帝葬礼与陵墓之所以穷极工程财富之能,而又为当时天下所接受的传统礼治根基,非胡亥李斯赵高的任何权力意志所能一意孤行也。其三,“圹垄其貌象室屋”——死者陵墓及地下寝宫之形制铺排近似于生前行为环境。这一葬礼法则,决定了始皇帝葬礼陵墓的诸如兵马俑军阵等种种盛大气象的现世所本,并非凭空臆想。其四,“上取象于天,下取象于地,中取则于人”——死者地下寝宫应当取诸天地人三象,以尽“人所以群居和一之理”。这一葬礼法则,见诸不同身份之人,可谓天差地别。然,即或庶民葬礼,至少也是当有者都有,庶民墓室上方的砖石上刻画星月以象天也是完全可能的。也就是说,荀子只提供了一种原则,实施之规模大小则取决于死者生前地位。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始皇帝葬礼陵墓依此法则展开,自然是宏大无比。《史记?秦始皇本纪》云:“……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葬既已下,……树草木以象山。”此等地下宏大景象,已经被发掘出的兵马俑军阵,以及尚未发掘而进行的科学探测所大体证实:广袤苍穹星斗罗列,取象于天也;水银为江海河川,取象于地也;兵马俑军阵与庙堂朝会罗列陵城,中取于人也。

  后人每每惊叹于始皇帝陵墓气象之瑰丽庞大,多将此等营造谋划之奇迹,本能地归结于秦始皇帝本人的超绝创制之才。其实不然,始皇帝一生劳碌繁忙于国事,五十岁之时骤然死去,无论其心志、其时日,都不可能从容地去铺排身后如此盛大的葬礼。这里只有一种可能:谋划力与想象力几乎与始皇帝匹敌的李斯,以荀子关于葬礼的法则为根基,最极致地营造出了格局惊人的隆盛葬礼,最极致地营造出了冠绝历史的宏大陵墓。合理的历史逻辑是:始皇帝葬礼与陵墓,几乎与始皇帝没有必然关联;人们忽视了后来变得灰蒙蒙的李斯,于是也将人类奇迹之一的始皇帝陵墓,变成了无法破解的奥秘。此乃后话也。

  引述荀子之论后,李斯提出了始皇帝葬礼与陵墓的总方略:

  先帝伟业,冠绝华夏而超迈古今,葬礼陵寝亦当如是也。老臣总司国葬,拟议方略:以荀子葬礼之说为本,大象其生,礼极致隆,陵极宏壮,室极深邃,工极机巧,材极精丽,藏极丰厚。非此,不足以大象先帝之生也!

  胡亥批下上书后,李斯立即星夜聚集老奉常胡毋敬属下各署及博士宫全部博士,会商决断国丧与陵墓建造的总体格局。胡毋敬与一班博士对二世批下的李斯上书激赏不止,儒生叔孙通一言以蔽之:“丞相既通法家之精要,亦通儒家之礼教,此葬礼方略深合荀儒之厚葬精义,大哉大哉!”于是,三日三夜会商之后,确定了葬礼与后续陵墓建造的总体格局。其中最大的创制,是一致认可了李斯提出的建造地面陵园的方略。

  列位看官留意,盖古之中原葬礼者,有墓无园也,有墓无祭也。此所谓“古不墓祭”之说也①。也就是说,中原文明的古人,祭祖在宗庙(庶民谓家庙),而不到墓地祭祀;唯其不祭墓地,春秋战国及其之前的中原墓地,都是孤零零墓地而已,没有地面建筑而任其自然湮灭;这也是先秦墓地几乎没有地面痕迹的原因之一。墓地祭祀,原本是戎狄游牧部族之礼仪。因其居无定所,再加财力有限,没有建造固定宗庙家庙之可能,故有年年赶赴墓地祭祀之风习也。秦人自殷商时期进入西部,在戎狄部族海洋中半农半牧奋争数百千年,生存之艰难与戎狄部族无异,自然秉承了墓祭之风。今始皇帝必然有陵墓,秦人也必然要到墓地祭祀,既然如此,孤绝矗立之墓地,则有无以“大象其生”之缺憾。此,李斯创设园寝制之起因也,却非实质目标也。李斯之实质目标,是以可见的宏大的地面城堡式的陵园建造,大张始皇帝之万世不朽——始皇帝不朽,始皇帝庙堂运筹之李斯焉能朽哉!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何谓园寝?寝园也,安寝之园也。也就是说,使死者安寝于地下之地上园囿,便是园寝。李斯谋划的园寝制是:以始皇帝陵墓(山坟)为轴心,建造一座分为内城外城的壮丽城邑,内城周围五里,外城周围十二里,内外城俱有四座城门;其形制规模,远远大于春秋战国“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的寻常现世城堡;陵园城邑之内,除地下尽行铺排庞大军阵朝会等等宏大格局外.地面山坟一侧同时建造祭祀之宗庙,供皇室与天下臣民人庙祭祀。这一宗庙的正式名称是“寝庙”,也就是建造在陵寝的宗庙。

  时当战国末世,在墓地建造宗庙(寝庙),堪称一件改变天下葬礼习俗的全新事物。李斯既创设园寝宗庙,本意自非仅仅供天下臣民自发地流水祭祀,而是要成为一种祭祀定制,成为皇家正宗祭祀礼仪。为此,建造陵墓城邑一开始,李斯便特意与老奉常胡毋敬联名上书,请尊始皇帝寝庙,以始皇帝陵寝之宗庙为祭祀正宗所在。二世胡亥自然是立即写了“制曰可”三个大字,并破例将李斯胡毋敬上书发下让群臣议决。这大约是二世胡亥唯一的一次“下群臣议事”了。此时的大臣们已经是人心惶惶了,自然是无一异议。于是,主持议决的李斯与胡毋敬归总上书,明确定制为:“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天子仪当独奉始皇庙,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自此,皇帝陵寝宗庙制正式确立。也就是说,自始皇帝陵墓开始,庙祭与墓祭合二为一了。相沿后世,华夏民族的墓祭风习日渐弥漫,终将清明节约定俗成为一年最为隆重的祭祀日。

  自始皇帝园寝制创立,历代皇室相沿承袭渐成定制。后世史家对园寝制演变的解释是:“汉氏诸陵皆有园寝者,承秦所为也。前庙后寝,以象人君前有朝后有寝也。庙以藏主,四时祭祀。寝有衣冠,象生之具以荐新②”。此乃后话。

  自九月以至大雪飘飘的冬日,李斯一直深陷在连绵不断的盛大葬礼中。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颁行的政令太多了。若非李斯极善理事,任谁在这人心惶惶的时日也料理不清这头绪极其庞杂的种种事务。曾经总理过百万民力大决泾水的李斯,将一切礼仪细务俱交老奉常胡毋敬处置。李斯自己则只盯住两处要害不放:一则是葬礼总铺排与陵墓总格局,一则是须得即时解决的陵墓工程难点。第一则要害,关乎“礼极致隆”能否做到“大象其生”,自然得李斯亲决亲断。第二则要害,关乎庞大的园寝工程之成败,诸多难点虽是最为实际的细节,却恰恰得李斯亲自过问。

  为决陵墓工程之难,李斯请出了交谊笃厚的郑国。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郑国已经耳背了,眼花了,苍老得步履维艰了,已经对国事不闻不问了。李斯高声大嗓,费力地比画着喊话一番。郑国好不容易听清了李斯来意:一则,这是大工师用武之地,非郑国莫属;二则,只要郑国坐镇指点要害,余皆不问。思忖良久,这个酷好治水且一生醉心于揣摩工程的老水工,终于应了:“不涉国事,老夫走走看看。”当日,李斯立即将郑国秘密而隆重地护送到骊山工地,护送进章邯幕府,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粗气,心下稍见轻松了。李斯力邀郑国出山,自然非郑国通晓葬礼,而是郑国极擅解决工程之难。李斯确信,没有郑国这个千古奇才,这个亘古未见的地下大工程无法令人放心。

  果然,有郑国坐镇,陵墓工程的诸多难点逐次一一解决了。

  第一则,郑国立即改变了章邯平均使用工匠的做法,指点章邯法则:将八成皇城尚坊的能工巧匠集中编为大工营,率三万精壮刑徒,专一致力各种地下工程;其余两成尚坊工匠,率全部郡县工匠与数万民力,专一致力地面寝庙与制陶工程;剩余全部数十万刑徒,皆以施工官吏分部统领,分别致力于排水、取土、运土及石料砖料木料等各种原材料的采集输送。章邯依法施为,工效大见增长,一时连连大呼:“老水工运筹营造,神也!”

  第二则,石料采集地的确定。始皇帝陵墓工程浩大,地下石料用量之巨犹过地面,从何方采石是一个很大的难题。郑国也不踏勘,探水铁尺远远伸出,敲打着章邯坐案后的地图,声音苍老高拔,生怕别人听不见:“玉料,取蓝田玉!材质粗韧,坚实耐磨。其余石料,泾水甘泉口山岩!石白,石坚,万世不足毁也!”章邯立即实施,分出二十万刑徒专一采石运石。至此,整个关中腹地渭水两岸日夜火把烛照天地,黑压压人群车马川流不息;未出旬日,沉重的拖拉巨石的号子声,遂变成了撼人肺腑的号子歌——运石甘泉口,渭水为不流,千人一唱,万人相钩!……据《关中胜迹图志》并《长安志》记载:始皇陵东南二里处(在当时园寝之内),尚有形似巨龟的偎石矗立,石高一丈八尺,周长十八步(秦步六尺,大体当今二十余米);此佷石“置之骊山,至此不复动”。佷者,音同狠,意同狠;佷石者,狠石也,足见其庞大无伦。此等巨石开凿运输令人惊叹无由也!唐人皇甫浞题有《佷石铭》云:“佷石苍苍,骊山之傍。錿朴砻瘢,嶷然四方。……发石北山,言礎于墓。故老相传,以佷名之。自昔太古,不封不树。有葛于沟,有薪于野。后圣有作,缘情不忍。为之棺椁,其在唐虞……视兹佷石,炯戒千春!”

  第三则,取土之地的确定。骊山本身为山坟,其土不可取。然园寝为土木工程,用土量极大,焉能无取土之地?老郑国这次倒是坐着高车在骊山周遭转悠了几日,回来用探水铁尺敲打着地图道:“骊山东去,园寝外十余里,新丰水北岸有一土山,土色上佳。”章邯立即分出三万刑徒,赶赴新丰水土山昼夜取土。后世《水经注?渭水注》云:造陵取土,这座土山被挖成了一片巨大的深坑,其地淤深,水积成池与新丰水通,鱼虾生出。故此,后人将大坑呼之为鱼池,将新丰水呼之为鱼池水。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第四则,地下开凿之两难终归解决。始皇帝陵地下寝宫气象宏大,开凿尤为艰难。难点之一,骊山地下泉水丰沛,且多有温泉,凿地数丈便有泉水横流喷涌,要开凿数十丈之深简直无从着手。郑国乃天赋绝世水工,精于水事更精于水性,踏勘揣摩旬日,便谋划出一个施工方略:塞以文石,致以丹漆,锢水泉绝之而后开凿。

  由于史料行文的简约,后世已经无法具体地知道这一方略究竟是如何具体实施的了。我们仅能大体描述为:用花纹巨石累积筑墙,并辅以铁条锢之,堵水墙外涂抹某种类似丹漆(红漆)的涂料,以堵塞缝隙渗漏,而后继续开掘。在此施工方略之下,连续凿过三层地下泉流(穿三泉),也成功堵塞了三层地下泉流(下锢三泉)。

  此时,地下开凿突然遇到了一种奇异的境况。

  《汉旧仪》描述这种状况为:“已深已极,凿之不入,烧之不燃,叩之空空,如天下状!”这便是第二个最大的难点:地下岩石层。举步维艰的郑国,被章邯亲自带领护卫甲士用军榻抬下了地下工地。火把之下,郑国全部踏勘了叩之空空的地下石层,最终长叹了一声:“天工造物,老夫无奈矣!目下之势,只能旁行开凿。欲图再深,无望也。”回到地面,章邯立即将郑国决断上书禀报了丞相府。李斯立即上书二世胡亥,请以郑国之法行事:可广不可深。二世胡亥请教赵高之后,批下了似乎颇有主见的两行文字:“制曰:凿之不入,烧之不燃,其旁行三百丈乃止。”

  至此,始皇陵的庞大地下工程终止了深掘,不再求穷极于地了。

  工程诸难决断之后,李斯最后的忙碌,是统筹谋划始皇陵地下寝宫的格局并全部藏物。李斯原定的葬礼总方略中,有“藏极丰厚”一则。在李斯看来,地下寝宫之藏物也必得做到“大象其生”,既满足始皇帝对天下珍奇的赞赏喜好,又彰显一统帝国拥有九州四海的惊人财富。因陵寝藏物须直接取之于皇室府库,李斯为此专门上书胡亥,请以皇室府库之三成财富藏入先帝陵寝。胡亥这次没有就教赵高,立即独断批下,其语大是惊人:“制曰:先帝国葬宜厚宜丰,举凡先帝生前所涉器用珍奇财货,一体从葬!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从死!”

  李斯接到诏书,心下大是不安了。

  财富珍奇,厚藏可也。这人殉,可是早在战国初期便已经废除的骇人旧制,如何能再现于大秦新政?更有一端,战国废除人殉者,秦献公发端也,今复人殉,既有倒行逆施之嫌,更有亵渎先祖之嫌,岂非荒诞绝伦之举哉!尽管,胡亥诏书的实际所指李斯也清楚:是让曾经侍奉先帝寝室而没有生子的嫔妃侍女一体从死,而不是教后宫所有女子一体殉葬。纵然如此,大约也是百数上下甚或数百人等,何其酷烈矣!李斯本想谏阻,如同当年之《谏逐客书》一样奋然发声。可李斯思谋良久,还是打消了谏阻之心。毕竟,自己是主葬大臣,极尽隆盛而大象其生,是自己一力主张的;况且,胡亥的理由是侍奉先帝的女子放还民间是不宜的,毕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而放还后宫之六国女子,恰恰又是李斯的后续新政之一,此时为后宫女子而谏阻,后续整肃后宫事势必胡亥不悦。当然,更为根本的是,李斯想要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走向摄政的阻力,便必须在某些不关涉大政的小事上容让胡亥;今恢复人殉固然骇人听闻,然毕竟不关涉后续大政,认真计较起来,刚刚达成默契的君臣际遇便很可能就此夭折……终于,李斯没有上书谏阻。在天下最需要李斯胆略的时候,历史却没有留下如同《谏逐客书》一般的雄文。李斯不置可否,对人殉保持了沉默,只全力以赴地操持地下寝宫格局与物藏种类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始皇帝陵之格局与丰厚物藏,历代多有记载,几则具有代表性的描述是:

  《史记?秦始皇本纪》云:“(始皇陵)穿治骊山……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这则记载中,值得注意者是“人鱼”一物。《史记?正义》引《广志》云:“鲵鱼声如小儿啼,有四足,形如鳢,可以治牛,出伊水。”可知,这人鱼便是今日陕南犹有的娃娃鱼。又引《异物志》云:“人鱼似人形,长尺余,不堪食。皮利于鲛鱼,锯材木入。项上有小穿,气从中出。秦始皇冢中以人鱼膏为烛,即此鱼也。出东海中,今台州有之。”由此可知,当时此等人鱼尚有多处产地,捕捞虽难,然终不若后世那般珍奇。

  《汉书?刘向传》云:“始皇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藏,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

  《汉书?贾山传》云:“始皇死,葬乎骊山……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

  《水经注?渭水注》云:“秦始皇大兴厚葬……斩山凿石,下锢三泉,以铜为椁。旁行周围三十余里。上画天文星宿之象,下以水银为四渎百川五岳九州,具地理之势。宫观、百官、奇器、珍宝充其中。令匠作机弩,有所穿近,辄射之。以人鱼为灯烛,取其不灭者久之……项羽入关,发之,以三十万人三十日运物不能穷!关东盗贼,销椁取铜。牧人寻羊烧之,火延九十日不得灭。”

  此外,尚有《太平御览》引述多种史料之描述,也还有《晋书?载记七》对石季龙盗掘始皇陵而取铜柱铸器的描述等。举凡后世所记述,大体皆以《史记》为根本衍生,其中诸多条则,后世皆不敢相信,每每多有质疑。譬如藏物极厚到何种程度,史家每每质疑项羽盗墓时“三十万人三十日运物不能穷”的财富规模。直至当代,始皇陵之地面城邑早已荡然无存,而地下发掘多有成果,科学探测亦部分证实史料记载之后,人们依然不敢相信,如此庞大辉煌的奇迹能在两千多年之前创造出来。而历史必将证实:去秦帝国百年的司马迁的记述是大体无误的,后人今人之种种质疑,大多是丧失历史想象力的结果而已。

  ※※※※※※

  ①古不墓祭之说,见《续汉书?祭祀志》。

  ②见《宋书?礼志》。

第二章 栋梁摧折 六、天下孜孜以求的二世新政泡沫般飘散了

  因国葬而颇显冷落的年关一过,疲惫已极的李斯重新燃起了一片心火。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还在去冬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节,李斯已经开始筹划来年开春后的皇帝大巡狩了。二世胡亥与始皇帝不可同日而语,李斯自不会对其巡狩天下抱有何等奢望。李斯只存一个心思:使二世胡亥的大巡狩,成为宣示新一代大政的开端,使自己重新整肃天下的政令能借势铺开。唯其如此,李斯谋划的大巡狩路径很简单:沿始皇帝东巡的主要路径东进,主要部署三个驻跸宣政点,一则滨海碣石,一则越地会稽,一则辽东长城;如此三点所经地域,大体已将事端多发的要害郡县包揽无余了。

  其所以主张二世开春立即东巡,是李斯已经从纷至沓来的郡县文书中敏锐地嗅出了一丝异常气息——天下已经开始生发流播种种神秘流言了!有一则托名楚南公的流言,看得李斯心惊肉跳:“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显然,天下人心已经如隐隐大潮四面动荡了。虽然,李斯不能确切地预知此等大潮将酿成何等风暴,也不能确切地预知自己的新政能否平息这隐藏在广袤华夏的暗潮动荡。然则,李斯确切地直觉到:得立即实施新政,得立即整肃郡县民治,将长城、始皇陵、直道驰道等大型工程尽快了结,将二世欲图再度修建的庞大的阿房宫设法中止,使民力尽快回归乡里,使农耕渔猎商旅等诸般民生大计,尽早地正常流转起来;诸多重大弊端若不尽快矫正,天下汹汹之势便将很难收拾!

  整肃此番大局,李斯倍感艰难。

  最根本处,在于天下大势已经发生了一种极其危险的两大潮流融合,时移也,势易也。秦灭六国前后,天下始终激荡着四大潮流:期盼天下一统的潮流,拥戴大秦文明新政的潮流,天下庶民渴求结束战乱而安居乐业的潮流,山东六国老世族.的反秦复辟潮流。在一统六国的连绵大战时期,在帝国大政创制初期,始终是前三大潮流始终紧密地融合一体,结成了浩浩荡荡的天下主流大势。那时候,秦军作战如摧枯拉朽,秦政实施如江河行地,天下臣民“欢欣奉教,尽知法式”;其时所谓复辟暗潮,星星点点而已,几乎被呼啸而来的统一新政大潮淹没得无影无踪了。然则,随着帝国大政全力以赴地倾注于盘整华夏河山消弭南北边患,天下庶民的生计被忽视了。万千黔首有了土地,有了家园,却不能安居乐业;南海北国屯卫戍边,种种工程连绵不断,土地荒耕了,家园萧疏了,商旅凋敝了,人民的怨声也渐渐地生发了,天下民心对帝国大政的热切向往也不期生发出一种冷漠。当此之时,山东老世族的复辟暗潮乘机涌动了,刺杀皇帝、散布流言、兼并土地、鼓荡分封,搅乱天下而后从中渔利之图谋昭然若揭。

  至此,埋首于大力盘整华夏的始皇帝终于警觉了,终于看到了离散的民心被复辟暗潮裹挟的危险。依始皇帝后期的谋划:几次大巡狩严厉镇抚山东复辟暗潮之后,土地兼并的恶流已经大体被遏制;紧接的大政方略,便该是长城、直道竣工,两大工程之民力返乡归田;与此同时,惩治兼并世族与缓征缓工的法令紧随其后。以始皇帝之才具威权勤奋坚韧,以大秦庙堂之人才济济上下合力,果能以如此方略施政,天下大势完全可一举告定,从此进入大秦新政的稳定远图期。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然则,不合始皇帝骤然病逝,一切都因庙堂之变而突兀地扭曲变形了!原本已经根基溃决而陷于山海流窜的六国世族,骤然没有了强大的威慑,又悄悄地重新聚拢了,死灰复燃了。原本已经精疲力竭的民众,将最后的一丝希望寄托在了新皇帝身上,或者说,也隐隐约约地寄托在了老丞相李斯身上。孰料大大不然,渴盼归乡的百余万长城直道徭役,被李斯下令暂缓归乡,转至直道未完路段抢工并同时屯卫北边长城;已经归乡的部分民力,又被各郡县重新征发,匆忙应对庞大的骊山陵工程,还要启动更大型的阿房宫工程。大秦庙堂陷入了湍流飞转的权变漩涡,顾不得民生大计了。倏忽大半年,惩治兼并、缓征缓工等于民有利的政令,竟一样都没有颁行。……凡此等等,天下庶民岂能不大失所望,岂能不与复辟暗潮愤然合流?李斯很清楚,民心之势一旦向反秦倒秦的复辟暗潮靠拢,天下大格局便行将翻转了,大秦便危机四伏了,再不认真整饬,只怕是始皇帝在世也来不及了。

  应该说,大半年来每一项政令的为害后果,李斯都是清楚的。然则,每一道政令,李斯都不得不颁行郡县。李斯认定,当此情势,只能如此,遗留之后患,只有转过身来弥补了。国丧期间,长城不加固屯卫行么?直道不尽快完工行么?始皇帝陵减小铺排行么?不行,都不行。更根本的是,李斯若不秉承始皇帝强力为政的传统,李斯便自觉会陷入被自己攻讦的扶苏蒙恬一党之于民休息泥沼。为此,李斯必须彰显自己是秦政秦法之正宗,否则,李斯便不能在与赵高胡亥的较量中占据上风!也就是说,此时的李斯,已经无暇将天下民生作第一位谋划了。李斯目下能做的,只是说动了二世胡亥稍缓阿房宫工程。若此工程不缓,当真是要雪上加霜了。

  艰难之次,举国重臣零落。目下的李斯,已经没有一个可与之并肩携手的干才操持大政了。姚贾自是才具之士,可大半年来骤然猛增的刑徒逃亡、民众逃田、兼并田土,以及咸阳庙堂接踵而来的罢黜大臣,罪案接踵不断,廷尉府上下焦头烂额连轴转,姚贾根本不可能与李斯会商任何大谋。右丞相冯去疾,承揽着各方大工程的善后事宜,一样地连轴转;更兼冯去疾节操过于才具,厚重过于灵动,一介好人而已,很难与之同心默契共谋大事。除去姚贾,除去冯去疾,三公九卿之中,已经没有人可以默契共事了。三公之中,最具威慑力的王贲早死了,最具胆魄的冯劫下狱了,新擢升的御史大夫嬴德虚位庸才不堪与谋;李斯一公独大,却无人可与会商。九卿重臣同样零落:胡毋敬、郑国、嬴腾三人太老了,几乎不能动了;杨端和、章邯、马兴三人大将出身,奉命施为可也,谋国谋政不足道也;顿弱心有怏怏,称病不出;最能事的蒙毅又是政敌,下狱了;新擢升的郎中令赵高,能指望他与李斯同心谋政么?……当此之时,临渴掘井简拔大员,李斯纵然有权,人选却谈何容易!为此,李斯对大巡狩尚有着另一个期望:在郡守县令中物色干员,以为日后新政臂膀。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大巡狩事,朕悉听丞相谋划。”

  当李斯将奏疏捧到熟悉的东偏殿书房时,二世胡亥很是直率,未看奏疏便欣然认可了。及至李斯说罢诸般事宜谋划,胡亥一脸诚恳谦恭道:“朕在年少之时,又初即大位,天下黔首之心尚未集附于朕也。先帝巡行郡县,示天下以强势,方能威服海内。今日,我若晏然不巡行,实则形同示弱。朕意,不得以臣下畜天下,朕得亲为方可。丞相以为如何?”

  “陛下欲亲为天下,老臣年迈,求之不得也。”

  李斯不得不如此对答,心下却大感异常。李斯全权领政,这原本是三人合谋时不言自明的权力分割,如何大政尚未开始,二世胡亥便有了“不得以臣下畜天下”之说?若无赵高之谋,如此说辞胡亥想得出来么?尽管赵高这番说辞已经是老旧的“天子秉鞭作牧以畜臣民”的夏商周说法,然其中蕴含的君王亲政法则,却是难以撼动的。胡亥既为二世皇帝,他要亲自治理天下,李斯纵然身为丞相,能公然谏阻么?原先三人合谋,也并未有李斯摄政的明确约定,一切的一切,都在默契之中而已。如今的胡亥,眼看已经开始抹煞曾经的默契了,已经从大巡狩的名义开始做文章了,李斯当如何应对?一时间,李斯脊梁骨发凉,大有屈辱受骗之感。然则,李斯还是忍耐了。李斯明白,这等涉及为政根本法则的大道说辞,无论你如何辩驳都是无济于事的,只能暂时隐忍,以观其后续施为。若胡亥赵高果欲实际掌控丞相府出令之权,李斯便得设法反制了;若仅是胡亥说说而已,则李斯全然可以视若无闻,且又有了一个“曾还政于天子”的美名,何乐而不为哉!

  列位看官留意,李斯直到此时,对于赵高的权力野心还处于朦胧而未曾警觉的状态。也就是说,李斯固然厌恶赵高,然却从来没有想到一个素未参政的宦官有攫取天下大政权力的野心;至于这种权力野心实现的可能,李斯则更没有想过。李斯对权力大局的评判依旧是常态的:胡亥是年青皇帝,即位年岁恰恰同于始皇帝加冠亲政之时,胡亥的亲政想法是天经地义的,也是该当防范的。因为,胡亥不知天下政道为何物,听任其亲为,天下必将大乱。而身为宦官的赵高,做到郎中令位列九卿,已经是史无前例的奇闻了,要做领政天下的丞相,纵鬼神不能信也,况乎人哉!李斯毕竟正才大器,纵陷私欲泥坑,亦不能摆脱其主流根基所形成的种种特质。非独李斯,一切先明后暗半明半暗的雄杰人物,都永远无法逃脱这一悲剧性归宿。洞察阴暗之能,李斯远远逊色于师弟韩非。然则韩非如何?同样深陷于韩国的阴暗庙堂,同样无可奈何地做了韩国王族的牺牲……正是这种正才陷于泥污而必然不能摆脱的致命的迂阔懵懂,使李斯在人生暮年的权谋生涯中一次又一次地失却了补救机会,最终彻底地身败名裂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举国惶惶之中,春日来临了,大巡狩行营上路了。

  这是公元前209年,史称二世元年的春二月。

  除了没有以往皇帝出巡的人海观瞻,大气象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有李斯明白,大巡狩行营已经远非昨日了。郎中令赵高成了总司皇帝行营的主事大臣,赵高的女婿阎乐与族弟赵成,做了统领五千铁骑护军的主将;李斯仍然是大巡狩总事大臣,事实上却只有督导郡县官员晋见皇帝之权了;随行的其余重臣只有两位:右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嬴德;留镇咸阳的重臣,竟只有卫尉杨端和、老奉常胡毋敬与少府章邯领衔了。

  对于镇国重任,李斯原本举荐了九卿首席大臣之廷尉姚贾。可二世胡亥却在李斯奏疏上批了一句:“制曰:廷尉国事繁剧,免其劳顿,加俸千石。”李斯哭笑不得,带着诏书去见姚贾,叮嘱其多多留心咸阳政事。姚贾却一脸阴沉,良久无言。李斯颇觉不解,再三询问。姚贾方才长叹了一声:“大秦庙堂劫难将临,丞相何其迂阔,竟至依旧如此谋国谋政哉!”李斯大惊,连连问其缘由。姚贾却良久默然了。李斯反复地劝慰了姚贾一番,叮嘱其不必多心,说他定然会在大巡狩途中力行新政安抚郡县。至于庙堂人事,李斯只慨然说了一句话:“二世疑忌之臣尽去,纵然擢升几个亲信,何撼我等根基乎!”姚贾蓦然淡淡一笑,打量怪物一般静静审视了李斯好一阵,最终离席站起,深深一躬,喟然叹道:“姚贾本大梁监门子也,布衣入秦,得秦王知遇简拔,得丞相协力举荐,终为大秦九卿之首,姚贾足矣!自去韩非起,姚贾追随丞相多年,交谊可谓深厚。姚贾能于甘泉宫与丞相深谋,唯信丞相乾坤大才也!……然屡经事端,姚贾终归明白:大道之行,非唯才具可也,人心也,秉性也,天数也!……国政之变尽于此,丞相尚在梦中,姚贾夫复何言哉!”

  说罢,姚贾一拱手径自去了。

  姚贾的感叹,在李斯心头画下了重重一笔,却也没能动摇李斯。

  出得咸阳,每过一县,李斯必召来县令向二世胡亥备细禀报民治情形。胡亥听过内史郡几县,便经赵高之手下了一道诏书:“朕不会郡县,民治悉交丞相。”李斯喜忧参半颇多困惑,遂问:“陛下曾云要亲为天下,不会郡县,焉得决断大政?”赵高摇头喟叹道:“丞相明察,陛下已将国事重任悉交丞相,丞相正当大展政才矣,何疑之有乎!”李斯心中大石顿时落地,慨然一拱手道:“如此,敢请郎中令禀报陛下:老臣自当尽心竭力安定郡县,陛下可毋忧天下也!”赵高一脸殷殷地将李斯称颂了一番,便告辞去了。

  自此,李斯分外上心,每遇易生事端之郡县,必带新任御史大夫嬴德与一班精干吏员赶赴官署,查勘督导政务,一一矫正错失。即或皇帝行营已径自前行,李斯人马已经拖后一两日路程,李斯依旧不放过一个多事之地。如此一出函谷关,李斯便忙得不可开交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第一个三川郡,李斯便滞留忙碌了三日三夜。

  对于李斯而言,三川郡之特异,在于郡守李由恰恰是自己的长子。这三川郡,原本是周室洛阳的王畿之地。自吕不韦主政灭周,三川郡便是秦灭六国精心经营的东出根基之地。直到始皇帝最后一次大巡狩,三川郡都是力行秦法最有效、民治最整肃的老秦本土的门户大郡。而三川郡郡守李由,也一直是被始皇帝多次褒奖的大治郡之楷模郡守。然则,短短大半年之间,这三川郡竟不可思议地乱象丛生了。自山东刑徒数十万与各式徭役数十万大批大批地进入关中造陵,毗邻关中的三川郡便成了积难积险的“善后”之地。难以计数的无法劳作的伤病残刑徒,都被清理出来,滞留关外三川郡;追随探望刑徒与徭役民力的妇孺老少们,络绎不绝地从东北南三方而来,多以三川郡为歇脚探听之地,同样大量滞留在三川郡;洛阳郊野的道道河谷,都聚集着游荡的人群,乞讨、抢劫、杀戮罪案层出不穷;洛阳城内城外动荡一片,三川郡守李由叫苦不迭,连番上书丞相府,却是泥牛入海般没有消息。

  “如此乱象,如何不紧急禀报?”一进官署,李斯便沉下了脸。

  “父亲!由曾九次上书丞相府……”李由愤愤然。

  “呈给右丞相了?”李斯大皱眉头。

  “这是父亲立定的法度,三川郡事报右丞相府,不能呈报父亲……”

  “好,不说此事。只说三川郡如何靖乱!”李斯很是严厉。

  “父亲,只要派来万余甲士,三川郡平乱不难!”

  “如何不难?你能杀光了伤残刑徒与妇孺老幼?”

  “至少,将滞留人等驱赶出三川郡。”

  “岂有此理!别郡不是大秦天下么?一派胡言!”

  “如此,听父亲示下。”

  “妥善安置,就地化民。八个字,明白么!”

  “父亲是说,出郡县之财力安置滞留人口?”李由大为惊讶。

  “当此之时,唯有此法,不能再行激荡民乱!”

  “父亲,秦法不救灾……”

  “此非救灾,是救乱,是定大局!”

  “父亲,李由明白!”

  之后,李斯巡视了三川郡府库,给三川郡守李由写下了一道丞相手令:“特许三川郡以府库财货粮秣并官府占地安置民力,迅即平盗。”精明的李由从与父亲的断续交谈中,已经觉察出父亲处境的艰难,自感稳定三川郡对于父亲的重要,接令之后立即全力实施。李斯临走之时,李由的郡守官文已经到处张挂,四野流民已经有了欣喜之色。李斯料定,大巡狩回程之时,三川郡必将有大的改观。毕竟,李由是自己的儿子,不会轻慢大事。届时,三川郡民治将成为天下平定的楷模,李由也可擢升于庙堂,成为李斯的左右臂膀。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三川郡之后,李斯马不停蹄地进入了陈郡。

  这陈郡正当旧楚要地,北与旧韩之颍川郡毗邻,正是当年扶苏秘密查勘土地兼并黑潮的重点地域之一,也是历来的事端多发地,李斯不得不分外留心。当日住进陈城,李斯立即快马出令,召来了颍川郡守,将两郡政事一并处置。两郡守禀报说:目下土地兼并黑潮确有回流,然尚在掌控之中;原因是徭役民力未归乡里,秘密游荡的老世族想买土地也很难找到当家男人。目下两郡之难,是无法落实李斯早已经发出的征发令,征不齐闾左之民的千人徭役之数。李斯下令随行书吏认真查阅了两郡民籍,逐县逐乡做了统计,倒也是明明白白地呈现着各县各乡出动的徭役民力,闾左可征发者至多数百人而已。

  “敢问丞相,渔阳戍边……非,非这千人之数么?”陈郡郡守虽小心翼翼,然心中愤懑却也是显然的,“长城竣工之后,本说民力归乡……今非但不归,还要再行征发……”

  “田无男丁,家无精壮,亘古未闻也!”颍川郡守却是不遮不掩。

  “目下非常之时,郡守何能如此颓丧?”李斯板着脸,“新君即位,主少国疑,屯戍北边正当急务。若匈奴趁机南下,天下重陷战乱之中,孰轻孰重?”

  “但有蒙公在,何有此忧也!”颍川郡守叹息一声。

  “大胆!”李斯厉声一喝,“先帝诏书,岂是私议之事!”

  两郡守一齐默然了。若依秦法,李斯身为丞相,是完全可以立即问罪两位郡守的,更兼御史大夫嬴德在场,缉拿两郡守下狱是顺理成章的。但李斯没有问罪,更没有下令缉拿,而是忧心忡忡地长叹了一声:“国家艰危之时,政事难免左右支绌也!老夫体察郡县之难,纵有权力亦不愿任意施为……然则,身为大臣,足下等宁坐观成败而不思尽力乎?”

  “愿奉丞相令!”两郡守终归不再执拗了。

  “老夫之见,”李斯第一次将政令变成了商榷口吻,“先行确认两名屯长,郡尉县尉护持,逐县逐乡物色闾左民力,能成得八九百之数便可发出。两位以为如何?”

  “闾左屯长最难选,得后定。”颍川郡守面色难堪。

  “也好,先定人数。”

  “颍川郡,至多四五百人。”

  “陈郡如何?”李斯黑着脸。

  “陈郡虽大,从军人口多,闾左丁壮至多也是三五百。”

  “便是说,两郡差强凑够千人之数?”

  “难……”两人同声,欲言又止。

  “再难也得千人之数。至少,不能少于九百人!”

  “丞相,闾左之民最好不……”

  “违令者国法从事!”李斯无奈,疾言厉色了。

  “谨遵丞相令!”两位郡守终究领命了。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陈城一过,李斯立即南下项县。这项县乃陈郡南部大城,原本是楚国名将项燕的根基封地,项燕战死之后,项氏部族后裔虽大部转往江东隐匿,然在此地亦多有出没,历来是始皇帝东巡的镇抚地之一。二世不知此间根底,径自观赏山水而去,李斯却不能不留心。李斯没有要陈郡郡守随行,亲自率领护卫马队查勘了项城,并备细询问了县令,得知项氏部族很长时期没有在项城出没,项氏族人几乎已经在陈郡南部销声匿迹,李斯这才放心东去北上了。

  进入泗水郡,李斯着重查勘了沛县。

  年余之前,泗水郡守曾急书禀报丞相府,李斯又立即禀报了始皇帝:当时的泅水亭长刘邦率数百民力西赴徭役,途经芒砀山,民力多有逃亡,那个刘邦索性放走了其余民力,自己也畏罪隐匿不出,郡县查无音讯。当时李斯本欲彻查,然始皇帝却将其纳入次年大巡狩一体解决而没有单独查处。然则,次年大巡狩,也未查出这个山海流窜的刘邦的隐匿地点。今次东来,李斯想要清楚地知道,这个小小亭长究竟如何了?

  到得泗水郡城,李斯同时召来砀郡郡守与追捕盗寇的郡尉,会同备细查问。两郡尉禀报说,两郡郡卒在芒山砀山之间搜寻多次,均未察觉刘邦踪迹。只闻当地民人传闻,说芒砀山深处常有怪异云气,五色具而不雨,必有奇人隐之。泗水郡郡守又禀报说,砀山下有一吕姓民户,其小女名吕雉,尝与人入山,但往云气聚集处走去,便能遇见山野怪人,疑为刘邦等流窜者,然追捕之时,又一无所见。李斯听罢禀报,一时默然不语了。两郡守郡尉则是异口同声,要追捕刘邦不难,但发两万甲士入山,必得刘邦死活之身!

  “此等山野传闻,不足为凭据也。”

  李斯终究没有大举操持。一则聚兵发兵皆难,秦军主力三大块,一在九原,一在陇西,一在南海,除此之外便是屯卫咸阳的五万新征发的北胡材士;郡县捕盗军兵,郡不过千县不过百,聚集十数郡郡兵搜捕一个逃亡亭长,显然是小题大做,动静太大了。只要大局安定,一个亭长逃亡,除了老死山林又能如何?于是,李斯马队离开了泗水郡东来,兼程追赶行营,终于在抵达吴越之前与皇帝行营会合了。

  二世胡亥没有询问李斯后行巡视郡县之意,李斯也便打消了禀报的念头。好在除了警戒与提醒,也确实没有必须通过皇帝诏书的大事。行营进入江东,李斯又率亲信吏员离开皇帝行营,紧急查勘吴中治情。这吴中乃是会稽郡治所城邑,濒临震泽(今太湖),是楚国项氏后裔的活跃之地。上年春始皇帝最后一次大巡狩,对秘密聚集在江水下游各城邑的六国老世族大肆搜捕,复辟世族们遭受重创,一时都作鸟兽散了。那时李斯也在行营坐镇总事,清楚地知道顿弱与杨端和始终没有觅得项氏踪迹。当时,连同始皇帝在内的巡狩君臣,人人大觉惊诧。


作者: 书虫百变    时间: 2012-5-18 15:17
  然则,就在去冬今春的大雪时节,李斯却接到了关中栎阳令一份紧急密报:查得项燕之子项梁携侄子项羽秘密进入关中,以商旅之身住栎阳的渭风古寓,私行勾连迁入咸阳的山东旧世族。一月之后,二人被栎阳县尉缉拿下狱,因咸阳廷尉府公事滞留太多,故未立即押解咸阳。不料关押未及旬日,项梁叔侄突兀失踪。经查,乃栎阳狱吏司马欣受泗水郡蕲县狱吏曹咎之托,私放罪犯潜逃。目下司马欣已经被下狱,请丞相府会同廷尉府下书泗水郡,立即缉拿曹咎。东出巡狩之前,李斯查询了廷尉府,得知逮捕令已发下①,泗水郡与蕲县等地尚无回报。李斯进入吴中,便是要查勘此事。

  “禀报丞相,自逮捕令发下,项氏早,早已在吴中遁形了。”

  见丞相亲临,会稽郡守很是紧张,说话都有些不利落了。李斯下令召来郡尉县尉一起禀报,各方也都众口一词,说项氏开春以来再也没有出现在江东各地。李斯颇为疑惑,备细查问了项氏后裔原先在江东的作为。几个县尉禀报说,项梁在江东各地流窜,多化名乔装商旅之士与民众多方结交。但凡吴中有大举征发徭役事,抑或丧事,项梁等常为乡里亲自操持,事事办得井井有条。人皆云项梁暗中以兵法行事,民众很是拥戴。江东有童谣云:“国不国,民不民,旧人来,得我心。”这“旧人”二字,便是经年流窜江东之项氏也。因得人心,各县都是在项氏离开后才察觉踪迹的。再加郡县征发不断,郡卒县卒根本无力追踪此等四海流窜的人物,是放终无所获。

  “项氏如此招摇作为,郡县如何不早早禀报?”李斯颇见严厉。

  “丞相可查公文,在下禀报不下五七次!”郡守顿时急了。

  “书呈何处?”

  “右丞相府,御史大夫府。”

  “何时呈报?”

  “去冬今春,三个月内!”

  “好。老夫尽知也。”

  李斯不能再追问下去了,国政之乱,他能归咎何人哉!无奈之下,李斯只有殷殷叮嘱郡守县令郡尉县尉们留心查勘随时禀报,如此而已。追赶行营的一路上,那首江东童谣始终轰鸣在李斯耳畔,“国不国,民不民,旧人来,得我心”,这是何等令人心悸的歌声也!曾几何时,一统山河的帝国竟是“国不国”了,万千黔首竟是“民不民”了,备受天下唾弃的六国贵族,竟至于“得我心”了;天下大势如江海洪流,其湍流巨漩竟如斯飞转,可叹乎,可畏乎!如此匪夷所思的人心大逆转,究在何人乎!……

  赶到会稽山的皇帝行营时,李斯疲惫极了,郁闷极了。如此重大警讯,本当立即奏明皇帝会商对策。然则,对眼前这个醉心山水忽痴忽精的二世胡亥,说得明白么?赵高若在旁问得一句:“施政之权在丞相,如此乱象岂非丞相之罪乎!”李斯又当如何对答?只怕辩解都要大费心神了,君臣同心岂非痴人说梦?思忖良久,李斯还是打消了与胡亥会商政事的想头,只思谋如何在大巡狩之后尽快扭转天下民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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